夏丏尊

國文在學校中,是個問題最多的科目。其中作文教授,尤是最麻煩討厭的部分。說起這星期要作文,先生學生都大家害怕,先生怕改文課,學生怕作不好,這是一般學校作文教授的現(xiàn)狀。
我在春暉擔任國文科教授快一年了。這一年中,為改進作文科教授,曾也費過很多心力,想過許多方法,稿上訂正、當面改削,自由命題、共同命題、教授作文方法(曾把文體分為說明、敘事、記事、議論等幾種,編了講義分別講解),大概普通教授上所用的方式,都已用到,而學生的成績,總是不良?,F(xiàn)在中等學校學生的作文,實在太幼稚了;本校學生的作文能力,較之一般同等學校的學生,也許并不特別不良,但不良總是不良,無法辯解的。
舉例來說。叫他們作日記,他們就把一日的行事帳簿式地排列起來,甚么“晨幾時起床上午上課四班……九點半鐘就寢。”弄成每日一樣每人一樣的文字。叫他們作一篇像“公德”題的文字,他們就將甚么“人不可無公德”“中國人公德不講究”“外國人都很講公德”“我想,我們非講公德不可”“我勸同學們大家要講公德”等無聊的套語湊集起來,再加以“為甚么呢?因為……所以……”這樣的自問自答,把篇幅伸長,弄成似是而非敷泛不切的一篇東西?,F(xiàn)在通行的是語體,本校各班又都在教授語法。學生在詞句間,除了幾個特別幼稚者外,毛病不用說,是很少的。結(jié)果教者可以改的只是內(nèi)容了,不,只是補充內(nèi)容了。但是又因為他們的文字中,本沒有內(nèi)容,結(jié)果補充也無從補充,于是只好就順序上繁簡上勉強改削一下,把文課還給學生,而學生也感不到特別的興味,得不到甚么益處。注意點的學生呢,從改筆上理解了關(guān)于繁簡順序等表面上的方法。下次作起文來,竟可一字不改,而其內(nèi)容的空虛無聊,還依然如故。
這大概是現(xiàn)在普通教育中作文教授的一個公式罷。一般的現(xiàn)狀,如果確如我所說,我以為真是很可悲觀的事,因為如此作文,是作一千次也沒用的。用了語體作文,表面上已叫做。新文章”了,其實除了把文言翻成白話以外,內(nèi)容上何嘗有一點的新氣?現(xiàn)代學生文課中的“外國怎樣好,中國怎樣壞”,同從前學生文課中的“古者……今也則否”有何分別?“西儒說……”“杜威說……”,不就是新式的“古人有言曰”“子曰”嗎?“我所敬愛的某君……祝你健康”,不就是從前“某某仁兄大人閣下……敬請臺安”的變形嗎?但改變了文體的形式,而不改變作文的態(tài)度,結(jié)果總無甚么用處的。
如何可以改變學生作文的態(tài)度?我為這問題煩悶已久了!我近來對于學生學國文,有兩種見解:一是勸學生不要只從國文去學國文,二是勸學生不要只將國文當國文學。
上面所述的我的兩種意見,第一種是關(guān)于作文教授的,第二種是主要關(guān)系于讀解教授的。現(xiàn)在只把我第一種意見的辦法來說:
學生作文能力的不發(fā)展,我既認為是只從國文去學國文的緣故,那末,叫他們從甚么地方去學國文呢?我所第一叫學生注意的,是自己的生活,叫他們用實生活來做作文的材料??墒窃谌胄G跋驘o玩味自己實生活的習慣的學生們,對于自己的生活,所能說的只是帳簿式的一種輪廓(像前面所舉的日記例),并不能表出甚么生活的內(nèi)容或情調(diào)來。并且搖筆即來的濫調(diào),往往仍不能免。記得有一次,我出了《我的故鄉(xiāng)》的一個題目,竟有一個學生仍打起老調(diào),說甚么“凡人必有故鄉(xiāng)……”一類的空話的!
我想設(shè)法使學生對于實生活有玩味觀察的能力,以救濟這個病弊。于是,叫學生學作小品,叫他們以一二百字寫生活的一斷片,一面又編了一點小品文的講義,教授講解。行之幾時,學生作文的態(tài)度及興味,似乎比前好些。題材以實生活為限,命題聽學生自由。學生很喜歡作,作來的文字,雖還不十分好,然較之于以前的空泛,卻算已有點進步,至少不至于看了討厭,替他們改削,也不至徒勞了。現(xiàn)在錄幾篇學生的成績,給大家看看。這些成績中,有的在詞句及繁簡上已經(jīng)教者修正,但內(nèi)容卻都是學生自己的本色。
《簫聲》鐘顯謨
昏暗籠罩了世界,一切都很沉靜,靜已入了睡鄉(xiāng),做休息的夢了。忽然間,不知從哪里曲曲折折地傳來了幽遐的簫聲。隱約聽去,身子仿佛輕松了許多,心也漸漸地沉下去了。一切物質(zhì)的欲望,實利的思想,都隨著這簫聲悠悠渺渺地逝去,所剩的只有一個空虛的心。
不知在什么時候,故鄉(xiāng)、慈母、兒時之樂都紛然乘虛而入,空虛的心中,又裝滿了說不出的悲哀與寂寞了。
《提筆》湯冠英
無聊極了,決心要提筆寫些東西。寫些什么,自己也沒有知道;寫什么好,自己也沒有主意。胡思亂想地思索了一回。筆提得手酸了,墨水干了。蒼蠅竊吸了墨水去,正在我底第一次穿上的新夏布制服上撒糞。唉!可惡極了,趕去蒼蠅,思緒也頓然無形無蹤地消滅了。
(原載1923年《學生雜志》第十卷第十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