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由

回家的路,又變了。
不很貼切地想到,作家余光中也有過相似的喟嘆。《鄉愁》被收錄在教科書中,他寫鄉愁,在小時候,是一枚小小的郵票。長大后,是一張窄窄的船票。及至后來,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一灣淺淺的海峽。
漸行,漸遠,至于不可抵達。
失去故鄉,似乎是現代人的宿命。余光中所喟嘆之難,立意之高,和人長大后所面臨的生死天塹。我自然是沒有這一份深沉的悲意的。
而且,恰恰相反,我的回家之路變了,是變快了方便了。從前慢呀,只有輪船,而今公路暢通,即將接通地鐵。
江津—我的出生地,在重慶市主城區以南。地圖上,長江逶迤東去,在此處兀地打了個轉兒,我的故鄉就這樣藏在江水的懷抱中。
當地人曾經相信,不滿一歲的小孩,在長江水里洗過澡后,會更強壯而不容易生病。我記得這次“大劫”,母親和大姐哄我,牽著我手,步步走入長江。猛地,有人將我的頭朝江水里按,再整個提起。接著又按,再提起……

這強身的緣故,自是長大之后才知道的,幼時的我不過又驚又怕。在她們的歡聲笑語中,我大哭著被抱回了岸上。
岸邊即是碼頭,叫通泰門碼頭。那時候,碼頭還有客輪,即發即走,有中渡和德感兩個方向。碼頭這邊是江津城,而在對面,是一望郁郁青蔥的山,數十個小鎮鄉村零散地落在山中,或是山后更遠的地方。
20世紀90年代,行街販賣早就不是禁忌。對面山中的農產品豐收,農民就挑來這邊賣,輪船又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因此,通泰門碼頭成了當時的江津城中最繁華的地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