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

黎怡寧

我的父母都生在農村，對我來說，回老家的時候我總是有一種莫名的興奮，有一種要放飛自我的感覺，人還沒到，心卻早早地飛到了那里。我的爸媽都生長在大西北，祖國大地幅員遼闊，即使相距并不遙遠，但也會因為地域的不同致使生活方式也截然不同。

爸爸的老家在寧夏東部，那里的大部分地區以荒漠草原為主，氣候干燥，是著名的寧夏灘羊集中產區，歷史上屬于中國農耕民族與游牧民族的交界地帶。由于相距較遠，回爸爸的老家幾乎都是在冬季的春節前后才能夠回去。印象中，爸爸的老家植被的確很少，那里到處是沙地，周圍都是光禿禿一片，一遇上刮風天，天空總是沙蒙蒙一片。家里都安裝著雙層玻璃，一是起到保溫的效果，二是防止細小的沙粒透過窗戶滲進來。但即便如此，每次刮風的時候，首先要做的就是遮蓋好家里的東西，因為小沙粒透過玻璃和墻之間的縫隙滲進來的氣勢很頑強。深有體會，因為幾次疏忽大意，忘了遮蓋洗漱用具，洗漱時小沙粒在嘴里沙沙的感覺讓人印象深刻。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地處游牧民族交界帶的老家人，做事風格確實有一些游牧民族的特點。那里的農村，大部分家庭都養好多羊，自然平時的肉食便以羊肉為主，也影響我從小學會了吃得慣羊身上的各種東西。或許是自然條件的原因，男人閑暇時的娛樂方式主要是喝酒吃肉抽煙聊天。到了逢年過節的時候，十幾口人的家庭常常要宰幾只羊做預備，買好幾箱酒做儲備。幾天假期下來，女人們長好幾斤肉，男人們每天酒桌圍坐，劃著酒拳，數盞酒接連進肚，這些中年男人的臉上也都泛起了紅暈。雖然作為一個小姑娘，與他們格格不入，但光是看著他們的快樂，我心里也分外滿足。他們酒醉后語氣的囂張跋扈，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透著西北漢子的任性和豪放。屋子里時常煙霧繚繞，喘氣甚至都有些困難。可即便如此，老家在我的感覺里仍是一如既往的美好。喜歡那種聚在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爽，喜歡自由散漫、無拘無束，更喜歡不循規矩的肆意。似乎有一種人之初的本能，更有一種思想完全處于脫韁的狀態。

媽媽的老家在甘肅中南部，地處黃土高原丘陵壑區，放眼望去，四周都是起伏不平的丘陵，丘陵上有層層梯田，老家處于四山環繞的小小平原里，從高出遠望有種小小盆地的感覺。因此，每次回媽媽老家，即便是冬天，也感受不到大西北特有的寒風凜冽，氣候屬于四季溫潤，有點西北小江南的感覺。

媽媽的老家最顯著的特點是整個環境擁有一種濃濃的書香氣息，一進入縣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書畫之鄉歡迎您”幾個大字展現在你的眼前，只要你稍稍留意，便能見到處處有書畫的氣息。據媽媽說，那里的人們，不管是城市居民，還是田間農夫，都有可能寫得一手好字、畫得一手好畫。媽媽老家的人平和內斂，說話做事從不張揚。閑暇時，最多的娛樂方式是三五好友聚在一起，或架火熬煮超苦的罐罐茶，用特別小的茶具邊品茶邊聊天；或幾個興趣愛好相投的人聚在一起切磋字畫，在筆墨研磨中互相交流自己的書法體會和練習心得；天氣暖和，街道兩邊還常常見象棋愛好者扎堆，一副象棋吸引一群人，結成一群有操作、有指揮、有喝彩、也有捧場的象棋隊伍，大家常常不自覺形成各自的陣營，在相互擠兌的打趣聲中和歡聲笑語聲中，呈現出一派祥和的農村娛樂景象圖。這種場面常常一持續就是一天，不見停歇。

媽媽老家還有一個獨特的現象，那就是男的普遍都早起喝超苦的罐罐茶，這種苦是因為茶水比例很小，加之長時間的熬煮，致使茶的濃度很高，茶水的顏色幾近黑色。姥爺就是一個典范，每天姥爺是第一個早起的人，他的早餐就是吃饅頭和喝罐罐茶。很長時間以來，我始終理解不了姥爺早起喝苦茶的意義。后來聽媽媽講，這主要是為了早起上地里干活，但太困就先用苦茶清醒一下自己，就像我們困的時候用咖啡提神一樣，長期以來，便形成了一種習慣。后來看著姥爺一口饃饃一口茶水，喝得有滋有味，邊熬邊喝，那感覺就像是在享受一種慢條斯理的生活節奏、在品味一種苦盡甘來的復雜人生，便也理解了喝苦茶的真正意義。

在媽媽的老家，生活沒那么多跌宕起伏，大家安靜平和，吃飯也很清淡。爸爸媽媽在甘肅天水工作的那些年，我們周末都可以回一趟老家，去的次數多了，便把當初感覺難以下咽的漿水面吃得上了癮；把土豆的各種奇特做法吃了個遍；曾經跟著村子里的小伙伴把河里的蝌蚪撈回來，放在瓶子里定期觀察，看著它最終蛻變成青蛙；還記得跟著鄰居家小伙伴到附近的地里拔新鮮的胡蘿卜、在玉米地里掰玉米、摘茄子和黃瓜；農忙季節，還時常會在田間地頭看到成雙成對的小毛驢拉著犁地……媽媽的老家更多展現的是一種祥和，一種安寧，一種與世無爭樂享安逸的人生態度。

隨著時代的變遷和各種惠農政策，老家已舊貌換新顏，物質條件有了極大的改善，現在農村的生活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已不再是爸爸媽媽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了。只要有一雙勤勞的雙手，老家人的生活比城里人過得都滋潤。偌大的院子、方便的自來水、太陽能熱水器、人手一部手機、家家擁有無線網絡、吃著自給自足的有機農作物、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生活日常，這讓很多生活在快節奏的城市人很是羨慕。

長大后，隨著學業變得越來越繁重，去老家的次數也變得越來越少，但那些美好的畫面常常駐足在我的腦海里，翻來覆去，讓我思念，令我掛懷。一旦提及便心隨情遷、無限向往。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漸漸成熟，也學會去珍藏這些溫存的瞬間。也越來越感受到幸福的來之不易，而這種不易不是有心人則無法察覺。許多美好始于舉手投足間，閑言碎語間，微末細節間。每當我感覺在學海苦苦遨游時，我總會想到老家，那個令我魂牽夢縈的地方，也同樣在掛懷著我，等我終有一日學成歸來，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