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來回首已三生

王添怡

暖雨和風初破凍，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

少年心事如春雨，萌動跳躍而又敏感，春雨如酥，任由敏感的情緒如春草般瘋長。翠娥羞黛，明眸善睞，倚欄遠眺，望穿秋水。及笄年華的我，對未來憧憬而迷惘，看生活歡愉亦憂傷。然而那萬種情思，千般愁緒，是否只是少年人為賦新詞強說愁的萌動情愫？和羞而走，倚門回首，殊不知那片刻的回首可是瞬間的心潮涌動？一個人的兵荒馬亂，終究只以把青梅輕嗅草草收場，將重重心事掩埋在落紅之中。墻外行人，墻里秋千，落紅無情，春泥有情，是以多情卻被無情惱，抑或是無情勝有情。

是梨香院墻角外，黛玉駐足，聽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嘆一回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而今只在幽閨自憐;一面是“解鈴人忒把那韶華怨！”一面是泣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

善感如黛玉。

當年稚氣未脫，無心之舉，卻成有意。花落無心，奈何殘紅催人老;風本無情，奈何拂過之后綠意一片。情竇初開之際，本該在新展的宣紙上留下深深淺淺的墨跡，隨時光氤氳，生動整個青春。

是泰山巖洞之前，道韞劉連，萌動跳躍的心，向世界追尋著，器象乃何物，遂令我屢遷！是魏晉風骨，亦是少女的萌動與敏感。

灑脫如令姜。

中年心境如夏雨，熱烈而飽滿。人到中年，開始禁錮于現實，開始被生活磨平棱角。然而我們還是喜歡熱烈而恣意的人生，鮮衣怒馬，貂裘換酒，人逢知已，千金不惜贈寶刀，相逢意氣為君飲，在拘泥狹促的生活中，追求暢快與灑脫。羨阮籍猖狂，窮途之哭的放;幕王子猷乘夜訪友，至門而不入，興盡而返的本真;喜山濤一諾千金，可托后事;嘆謝安兒輩功名都付與，傲然攜妓出紅塵，臨油鼎而色不變，聞戰訊而不形于色。雜感瑣思，千凝百結，到頭來融入與老友相聚時的一杯酒中，酒入愁腸，情更勝幾分。

數人世相逢，百年歡笑，能得幾回又。

孟夫子風流，天下聞之，自太白始;李白斗酒百篇，謫仙人之名，自杜工部始;董大譽滿天下，無人不識，自高適始。江闊云低之下，再灑脫豪放的往事，終究俱往矣，只能和著斷雁叫西風，聊以慰籍;唯有老友相逢，新火試新荼，詩酒趁年華，方得以將人生百態拋之腦后，超然物外，淡然自適，舉杯對飲，把灑臨風，一時間寵辱偕忘。

醉莫插花花莫實，可憐春似人將老。

暮年心緒如秋雨，蕭索而淡然。年少時的宏偉夢想大半早已凋落，所以難免蕭索;然而一路走來的收獲和至親的陪伴，又讓我們有了幾分塵埃落定的安心。曲曲折折，起起落落，兜兜轉轉，虛虛實實，看似飛鴻踏雪泥，處處留印記，實則縹緲孤鴻影，哪得復東西。

昨日姹紫嫣紅把春光賞遍，今朝已是落葉空山被寒風催緊。塵世紛繁，憶往昔，涉世未深，塵世是江南的雨巷，在煙雨迷朦里長得看不到盡頭;而今，踏遍千山萬水，才知塵世是一幅水墨畫，將被歲月過濾的或清楚或模糊的喜怒定格在畫里。哀人生何其短暫，你我皆不過為匆匆過客，等待荼涼，等著緣散;喜有幸來世一遭，家人在側，坐看無數門前花開花敗，賞一花一世界，終成不負如來不負卿。

時光清簡如水，彈指之間，你我皆改換了容顏，眼中深意，一如往初;昔日也曾仗劍走天涯，而今圍爐四坐，盡享天倫之樂。漫漫征途，歷經千萬次聚散離合，喜怒悲歡，終究又回到了起點。昏燈對坐，相視無言，心照不宣，亦是最好的語言，原點，也可是最好的歸宿。

悲歡離合總無情，賞心樂事，是亦于斯人、斯時、斯事，亦是于當下。既別后相思空一水，何必重來回首之時，空留遺憾，感慨物是人非。物是人非這個詞，面且平靜而內相猙獰。與其似此星辰非昨夜，何不今朝有酒今朝醉，畢竟蕓蕓眾生，結局皆是，荼涼言盡，月上柳梢。

權且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作者單位：長沙市長郡梅溪湖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