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句中的“冉冉”與“沉沉”

唐曉莉

內容摘要：絕句喜用疊字，疊字可使音調流美，句式整齊。在絕句中，繪日之“冉冉”與夜之“沉沉”，皆能生動形象。

關鍵詞：疊字 冉冉 沉沉 形象傳神

絕句語言洗練，關鍵在其措語妙美，妙美所在，絕句喜用疊字，相同的字無間隔地重復使用就構成了疊字。劉勰在《文心雕龍·物色》中說：“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故‘灼灼狀桃花之艷，‘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為日出之容，‘漉漉擬雨雪之狀，‘喈喈逐黃鳥之聲，‘喓喓學草蟲之韻。……并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雖復思千載，將何易奪。”劉勰強調六疊詞在“寫氣圖貌”方面的作用，疊字可使音調流美，句式整齊。絕句中描繪白晝之“冉冉”和夜間之“沉沉”，可謂妙到。繪日之“冉冉”，感嘆《時間都去哪了》;寫夜之“沉沉”，體驗《今夜無人入睡》。下面，試析之。

一.繪日“冉冉”

描述時間的流逝中，以日之狀貌為題來感懷，有：

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

今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

——嚴惲《落花》

春光冉冉歸何處，細雨斜風作春寒。

猶有數葩紅好處，老年花似霧中看。

——王安石《即事五首·其一》

門外無人問落花，綠蔭冉冉遍天涯。

林鶯啼到無聲處，青草池塘處處蛙。

——曹豳《春暮》

“冉冉”，漸進貌。形容時光漸漸流逝。屈原在《離騷》中有：“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呂向注：“冉冉，漸漸也。”在時間的流逝中，花的開落是這一過程的見證和代表，白晝所見花開花落明示了“冉冉”進程的悄然，聊發的多是感傷。嚴惲關注花的開落，直問“春光冉冉歸何處？”，是憐惜之心;王安石關心花的“紅好處”，感嘆“春光冉冉歸何處”，屬閑淡之意;曹豳關切花的寂寞，感觸“綠蔭冉冉遍天涯”，為孤寂之情。“冉冉”之狀，最含蓄蘊藉者，莫若周邦彥的詞句：“斜陽冉冉春無極”（《蘭陵王·柳》），斜陽之美。“斜陽”，將落之日也，而與“春無極”融在一處，是一種無可奈何之感。春在斜陽中已是掙扎狀，“無極”時正是開始衰落時。“春”固然給人以誘惑，因為它是生命的象征，可是這“春”卻拌入了搖搖擺擺的“斜陽”里，美成如此安排實在是絕妙，他好像在告訴人們：我以一日之結束，已看到一年之終了，亦可感喟一生之曲折。人若是只見“春”而不見“斜陽”，他就會被騙入無盡的離別沉浮之中。可是人有時總如迷途中的羔羊，又有多少人能悟得這“春”與“斜陽”之辨呢？“斜陽冉冉春無極”，寫送者獨自在水邊凝望行者的無限惆悵，感悟：斜陽象征時間的消逝，春無極象征空間的無邊和生命的永恒，將人生的悲歡離合在心靈深處引起的微妙悸動，以及這種感觸中所包含的有限和無際的哲理意味，化成眼前一片斜陽和無限春色的渾然景象，具有很高的概括力。“斜陽冉冉”與“春無極”一為具象，一為抽象，一為慘淡蒼涼，一為萌艷蓬勃，周邦彥卻把情調氣氛迥然相反的兩個意象組接在一起，就像西方現代派詩人常用的“矛盾修辭”一樣，產生對立統一、相反相成的藝術效果。

二.寫夜“沉沉”

描述時間的流逝中，以夜之形態為題來感懷，有：

寒月沉沉洞房靜，真珠簾外梧桐影。

秋霜欲下手先知，燈底裁縫剪刀冷。

——白居易《寒閨怨》

龍檻沉沉水殿清，禁門深掩斷人聲。

吳王宴罷滿宮醉，日暮水漂花出城。

——李商隱《吳宮》

秋夜沉沉此送君，陰蟲切切不可聞。

歸舟明日毗陵道，回首姑蘇是白云。

——皇甫冉《送魏十六還蘇州》

宮殿沉沉月欲分，昭陽更漏不堪聞。

珊瑚枕上千行淚，不是思君是恨君。

——劉皂《長門怨·其一》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

歌管樓臺聲細細，秋千院落夜沉沉。

——蘇軾《春宵》

“沉沉”，盛貌，本指水深或雨大，后引申為心情之深沉。形容夜闌時心境之凝重，真可謂“遙夜沉沉如水”（秦觀《如夢令》）。皇甫冉的“秋夜沉沉”與蘇軾的“夜沉沉”，是直寫，只不過一秋夜，一春宵;且皆以反襯手法，用兩疊字來對仗反襯，以“陰蟲切切”來襯“秋夜沉沉”，蟲聲之聞反襯內心之寂，以“聲細細”來托“夜沉沉”，樓臺熱鬧托出院落冷寂。李商隱的“龍檻沉沉”與劉皂的“宮殿沉沉”，屬用空間之狀態來繪時間之情形，在“沉沉”的宏大時空下，不免生情，李商隱是思忖，思忖王朝的熱鬧之時與敗亡之際，深思“沉沉”;劉皂是怨恨，怨君王移寵、恨自己落寵，怨恨“沉沉”。白居易的“寒月沉沉”，以景致來烘托“沉沉”之情狀，月之“沉沉”，夜也“沉沉”，心亦“沉沉”，“沉沉”繪出了秋之冷清、人之幽獨和閨之怨意。

三.日之“冉冉”與夜之“沉沉”

皆屬時間流逝的過程與表象特征，讓人油然而生歲月的滄桑感和深邃感，然日“冉冉”中有明麗，夜“沉沉”中有暗淡，分屬歡愉時和愁苦時。日之“冉冉”，歡愉時呈“曈曈”日和“遲遲”意。“曈曈”日，王安石有《元日》：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曈曈”，旭日東升陽光普照貌。元日復始，萬象更新，一切顯得欣欣然，一派新氣象：熱烈、祥和、快樂。“遲遲”意，李洞有《繡嶺宮詞》：

春日遲遲春草綠，野棠開盡飄香玉。

繡嶺宮前鶴發翁，猶唱開元太平曲。

“遲遲”，陽春風和日麗貌。滿眼新綠，實際上寫出的是繡嶺宮的荒蕪，春日融和間生無限惋惜和悵惘之情。《詩經·豳風·七月》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言春天陽光明媚，所以春天亦稱“遲日”，杜甫有回味春天溫暖的詩《絕句二首·其一》：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

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

杜審言也有回憶昔日春光美好的詩《渡湘江》：

遲日園林悲昔游，今春花鳥作邊愁。

獨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

夜之暗淡，愁苦時有亡國之悲痛和掛念之凄然。“熒熒”間，消散的是一個王朝間斷的火種，憤慨時，汪元量有《醉歌十首·其五》：

亂點連聲殺六更，熒熒庭燎待天明。

侍臣已寫歸降表，臣妾僉名謝道清。

“熒熒”，微光閃爍貌。庭燎雖炬，屬“熒熒”之狀，誠如南宋王朝之命運，已是暗淡無光，坐以待斃，顯得凄涼悲切一片，詩人將謝太后簽署降表向元伯顏請降的心境刻畫得錐心刺骨。“幢幢”中，飄搖的是一位老友心中的火苗，神傷時，元稹有《聞樂天授江州司馬》：

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

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

“幢幢”，昏暗中搖曳不定貌。風是暗風，雨是寒雨，燈為殘燈，人屬病中，情尤驚起。“幢幢”一詞，既是景語，也是情語，情景交融，神形俱肖，將“殘”、“暗”、“寒”三字緊密結合，以實在的景致感官和具體的動作內涵蘊藏于聞聽風雨飄搖中，深藏不露、含蓄無盡，強化了詩人與白居易的感情的深度、凝化了友誼的醇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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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湖北省松滋市八寶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