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衣曝書”節俗研究

李 臻

（西安石油大學，陜西西安 710065）

“曬衣曝書”，顧名思義就是將書和衣裳放在太陽下曝曬，以達到防蟲防潮的作用。這個風俗記錄最初是在漢代出現的，在很多的歲時文獻中都有所記載。但關于這個節俗的內容最早所對應的日期不是通常認為的農歷六月初六，而是我們所熟知的農歷七月七日。下表是文獻中農歷七月七日關于“曝經書及衣裳”的記錄：

可以看出早在漢代就有了七月七日“曬衣曝書”的有關風俗記錄，在《白孔六帖》中，“曝衣樓”記載的是西漢漢武帝時期的事情，但直到唐代，宮中都還設有曝衣樓，專供宮女們在七夕這天曝衣之用，開元年間詩人沈佺期就在《七夕曝衣篇》中寫道：“宮中擾擾曝衣樓，天上嫦娥紅粉席。”到宋代的歲時文獻中，在七月七日的節俗里也都有相關的內容。

但是自從宋代以后，七月七日的節俗中就再也沒有關于“曬衣曝書”的任何記錄了，而這個節俗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在不久的以后，成為了農歷六月初六的節俗內容。那六月初六節俗的演變情況如下表：

年代 文獻 風俗內容《東京夢華錄》崔府君生日[8]宋《事物紀原》祥符元年六月六日，天書降兗州。二年五月八日詔曰：“其六月六日，天書降泰山日，宜令設醮”六月又詔在京及諸州并賜休假一日。四年正月，以六月六日天貺節，在京禁屠宰九日，詔諸路并禁。從歐陽彪之請也。?崔府君生日?天貺節①設醮②休假一日③禁屠宰九日元《中國風俗通史》大都城內居民，還多在六月六日五更汲水存起來，以備醫用。民間稱此日為‘獵味’之意，還要曬干肉。[9]①汲水醫用②曬干肉《天中行》禹生日蜀石泉有禹廟相傳六月六日生（《吳越春秋注》）；清暑日六月六日為清暑之日（《道經》）明《宛署雜記》六月藏水曝衣。(六月六日，各家取井水收藏，以造醬醋，浸瓜茄。水初汲者，即久收不壞，曝所有衣服。是日朝內亦曬鑾駕。)?禹生日?清暑之日①藏水曝衣②醬醋，浸瓜茄《帝京景物略》六月六日，曬鑾駕，民間亦曬其衣物。老儒破書，貧女敝縕，反復勤日光，晡乃收。

《清嘉錄》六月六，牽著貓狗浴于河，可避虱蛀。曬書。是日，諸業林各以藏經曝烈日中，僧人集村嫗為翻經會。①貓狗沐浴清《帝景歲時紀勝》曬晾鑾與儀仗及歷期御制詩文書籍經史。士庶之家衣冠帶履亦出曝之。婦女多于是日浴發。謂沐之不膩而不垢。至于騾馬犬畜之屬，亦沐于河。[10]《燕京歲時記》京師于六月六日抖晾衣服書籍，謂可不生蟲蛀。[11]②曬書③翻經會④衣冠曝之⑤婦女浴發

從表中我們可以知道宋真宗時代，為了祭奠崔府君的生日，將農歷六月初六定為了天貺節，這一天全國休假一天，九天內禁止屠殺，并且要設立道場來進行醮祭，場面甚是浩大。但如天貺節等諸慶節只在宋時期進行，隨著宋代的滅亡，諸慶節也成為了歷史，但是六月初六從此就留在了節日的行列里，只是節日職能在不停地轉變。《中國風俗通史》元代卷中記錄可以知道，六月初六的氣候情況及這天民間的風俗內容在元代已經被開始記錄。到明代以后其節俗就變成了“曬衣曝書”，就此這個風俗成功地從七月七日的節俗轉變成了六月初六的節俗，其原因可以從兩個方面來分析。

其一是自然條件的原因。七夕的日期與立秋相近，涼爽的秋天即將開始，不論是曬衣服還是曬書，都需要充足的陽光，六月初六剛好接近三伏天，太陽光強烈，比起七夕，六月初六晾曬書籍和衣物，可以防霉生蟲。并且通過有些文獻的記錄可知七月七日卻時常會有下雨的跡象，比如南北朝時期的《荊楚歲時記》中，雖然還沒有關于“曬衣曝書”的記錄，但在七月的內容中卻有“七月六日有雨謂之灑淚雨，七日雨則云洗車雨”的記錄。由于農歷七月的天氣不穩定且多雨水，并不太適合曬書曬衣。其二，則是節俗的不平均性導致。宋代的《歲時廣記》中記錄“七月七日”的節俗是以上、中、下三部來分類記錄的，發展到宋代七月七日的風俗已經相當多，有乞巧，又是曬衣曝書等等。節俗過多，并不利于人們實施，更不利于一個節日的發展，因此分擔風俗，使每個節日都有鮮明的主題，這也是導致原本七月七日“曬衣曝書”的風俗轉到了六月初六的原因。

而六月六這個節日到民國時期，基本已經不再有人提及，《金陵歲時記》和《歲華憶語》中都已無六月初六的節日記錄，而對于“曬衣曝書”的風俗，也隨著時代的發展，比如圖書及衣服貯藏技術的進步，以及人們對于六月初六節日的淡忘，而退出了歲時文化的歷史舞臺。

然而今天，六月初六“晾曬衣物”的風俗并沒有完全消亡，而是在一些少數民族的節俗文化中一直被延續，甚至有些少數民族將農歷六月初六改名為“曬衣節”，比如廣西桂平縣的盤瑤要隆重地歡慶每年六月初六的曬衣節，這一天數百名瑤族婦女要把自家漂亮的衣裳全部晾曬在廊檐下，盛似一臺少數民族服裝秀，極負農家氣息和民族特色。

在全國弘揚傳統民俗文化與現代生活有機結合的大背景下，有一些已被人遺忘的節俗內容又一次被換發了新生命，“曬衣曝書”這個節俗也在其列。如2018年7月21日，由搜狐文化頻道、搜狐焦點家具以及廣東好太太集團聯合發起的“中華曬衣節”在廣州舉行，并且將每年的農歷六月初六確定為“中華曬衣節”。

注釋

[1][漢]崔寔.石聲漢(校注)，《四民月令校注》，中華書局，1965年，p55-56。

[2]余嘉錫等，《世說新語箋疏》，中華書局，1983年，p732 -733。

[3]余嘉錫等，《世說新語箋疏》，中華書局，1983年，p803。

[4]《北堂書鈔》卷155，“歲時部”3，p2415-2416。

[5][唐]白居易·[宋]孔傳，《白孔六帖》卷4，影印文淵四庫全書版，p891-68。

[6]陳元靚，《歲時廣記》卷26，p304-305。

[7]陳元靚，《歲時廣記》卷26，p328。

[8]（韓國）國立民俗博物館，《中國大歲時記1》，國立民俗博物館，2006年，p387，原文：“六月六州北崔府君生日，多有獻送，無盛如此。”

[9]陳高華.史衛民，《中國風俗通史》（元代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1年，p402。

[10]《帝京歲時紀勝》，北京古籍出版社，1981年，p24- 25。

[11]《燕京歲時記》，北京古籍出版社，1981年，p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