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謁興陵說南明

熊式光

去年秋天，我與幾位友人前往位于廣西梧州市郊的高旺村，拜謁了桂王陵，即興陵，為此我們賦詩一首以記之：

為尋帝跡雨霏霏，蕉徑泥濘汗濕衣。

萬古河山形勝在，三江水口鶩霞飛。

杜鵑泣血空啼恨，粉蝶翩然動客思。

百代興亡多少事，一抔黃土草萋萋。

據《梧州市志·文化卷》載：“桂王墓地，位于廣西梧州市郊高旺村的鳳凰山上，占地面積1萬平方米，是以桂王朱常瀛、安仁王朱由楥為主的南明王族墓葬群。據《嶺表紀年》記載：‘桂王死于梧、王三子安仁王亦死’，‘俱葬在梧州對岸之山源，后名興陵’。”對此，清代《蒼梧縣志》也有類似記載：“明桂王墓在城西南十里大江南岸高望村（高旺村）”，“后名興陵”。

這就是興陵，最后一個漢族王朝的帝王陵園。

面對一片倒伏的芒草，我感慨萬千。想必這是朱姓后人出于秋祭的需要，用割草機割下不久的，未割之前這里肯定是一片荒草萋萋。

南明，是一個怎么樣的皇朝？為什么桂王墓“后名興陵”？

南明王朝（1644—1683年）是崇禎皇帝朱由檢在北京景山自殺后，由明朝宗室在南方建立的若干政權，為時39年，歷經四帝一監國，包括弘光政權、魯王監國、隆武政權、紹武政權、永歷政權，以及明鄭時期。其中，弘光帝朱由崧執政八個月，隆武帝朱聿鍵在位一年多，魯王監國不到一年，紹武帝在位僅41天，只有永歷帝在位16年（1646—1662年）；明鄭時期（1662—1883年），是奉大明為正朝的延平王鄭成功于1661年建立的鄭氏政權，也是臺灣歷史上第一個中國人的政權，共歷五王，二十二載，繼續使用永歷年號，進行抗清斗爭，但再未立明朝宗室稱帝。1683年清軍占領臺灣，延平王鄭克塽降清，寧靖王朱術桂自殺殉國，明朝滅亡。

桂王朱常瀛，明神宗萬歷帝第七子，明朝宗室、藩王，封衡州（今衡陽），于天啟七年就藩，1645年病歿于梧州。永歷帝朱由榔即位后，追尊其父朱常瀛的廟號為禮宗，謚號端皇帝，其陵寢稱興陵。

1646年，在四川稱帝的大西皇帝張獻忠與清軍作戰失利，臨終前給部下留下聯明抗清的戰略。在危難之際，大西將領李定國等人堅決執行張獻忠的政策，毅然捐棄前嫌，擁戴南明永歷帝，掀起了如火如荼的抗清斗爭：桂林一戰，迫使清朝定南王孔有德兵敗自殺；衡州一戰，擊斃清軍統帥、努爾哈赤的孫子敬謹親王尼堪。南明兩蹶名王，收復數千里疆域，迫使清廷一度準備放棄西南七省，眼看大明復國大業將興，卻遭遇內訌，以致功敗垂成！

明永歷十五年（1661年）清軍攻入云南，永歷帝逃入緬甸。后吳三桂攻入緬甸，緬王將永歷帝獻給吳三桂。永歷十六年（1662年）六月，永歷帝在昆明被絞殺，終年40歲，葬于貴州都勻縣高塘山，時人稱桂王墳。民國十年（1922年）都勻縣奉令修史，查實桂王墳乃永歷帝墓地，才為其樹碑立傳，碑文為“大明永歷皇帝陵”，時任貴州省長的任可澄為之寫了碑記。此后，桂王墳就改稱永歷陵。1996年，都勻市政府公布大明永歷皇帝陵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著手修復帝陵，并加修上下山的雙向石階，供游人拜謁。

史書記載，1644年明朝滅亡，清朝建立，統一了中國。但在很多歷史學家的眼里，明朝的滅亡是以1662年永歷皇帝之死為標志的。事實上，崇禎帝（1644年卒），闖王李自成（1645年卒），張獻忠（1646年卒），他們死了那么久清朝還沒有統一中國，這是因為李定國、鄭成功兩人一直在抗清。他們一個在西南，一個在東南，遙相呼應，持續抗清近20年，打出了后世歷史學家筆下的南明史，逼得清廷不得不起用洪承疇等漢族大臣，并在武力征剿的同時采取開科取士、蠲免錢糧、停征漕運稅等一系列懷柔政策，歷經近20年才平定南方，統一中國。

李定國對滿清的威脅有多大，從后來叛變降清的孫可望受封義王，便可知曉一二。終清一朝，受封為王的漢人只有五人，其他四人是孔有德加上后來的三藩（吳三桂、耿精忠、尚可喜），他們都是降清后出死力的奴才，而孫可望僅僅以投降即封王，清廷看重的是由孫可望投降便可瓦解李定國部的抗清意志。可是李定國意志堅定，從未考慮降清，即便是得知永歷帝被囚，復興無望，仍然憂國憂民，于1662年6月27日死于勐臘。因永歷帝曾封李定國為晉王，故其墓稱晉王墓。勐臘各族人民奉李定國為神，過晉王墓均膜拜，并于后山復建“漢王廟”，每年春節進行隆重祭祀。李定國死后，部下數千人拒不降清，聚于今緬北荒山僻野之地，稱為“桂家”。在300多年艱苦而漫長的日子里，他們頑強地繁衍生息。據說在金三角地區中，緬甸撣邦的果敢族正是死不降清的南明遺民。

1662年對南明來說，絕對是個不幸的年份，永歷帝駕崩，而南明江山的擎天雙柱鄭成功和李定國雙雙轟然倒塌（僅僅相差四天），正所謂“定國未定國，成功沒成功”，這或許是歷史的巧合和命運的安排。

李定國，作為明末最后一個孤臣，忠君愛國，轉戰粵、桂、湘、黔、川、滇等省，用兵如神，愛民如子，在西南一帶深得民心。例如，順治十一年（1654年）三月，李定國率軍數萬、象13騎、倮倮兵數千從柳州出發，與鄭成功約定合取廣州。7月—11月，李定國三次圍攻廣東新會，均未攻下。鄭成功援兵不到，軍中瘟疫流行，李定國連戰失利，只好收集殘部六千余人退回南寧。由于百姓對李定國有深厚感情，故李定國從廣東退回廣西時，難民們都一路跟隨著他的軍隊走，以求庇護，大有當年劉玄德攜民渡江的境況。廣西各族人民大力支持李定國的抗清斗爭，李定國軍隊未到，玉林、潯州等地人民已把清兵趕走。李定國再攻梧州時，賀縣、永安州（今蒙山縣）的義軍紛紛響應，梧州城外的老百姓晝夜燃放鞭炮，吶喊助威。

李定國寧死不屈的氣節，鞠躬盡瘁的精神，聯合西南各兄弟民族共同反抗民族壓迫的動人事跡，300多年來一直為人們所稱頌。

歷史上，梧州市高旺村的明桂王墓多次被盜。1984年，梧州公安部門破獲一起盜墓案，追繳回金器、銀器、玉器、琥珀、瑪瑙等一批珍貴文物，其中有白玉和綠玉腰帶兩套。據《明史·輿服志》載：“（文武公服）腰帶，一品玉，或花或素；二品犀；三、四品金荔枝。”以此推斷，這些玉腰帶均為一品官所擁有。此外，警方還追繳回一批金銀質地的“大明通寶”錢幣。從《蒼梧縣志》記載和出土文物分析，高旺村鳳凰山上以朱常瀛為主的南明桂王墓地稱為“興陵”是與史書記載相吻合的。一個葬于順治三年、曾經占地一萬平方米的南明皇家陵園，卻盜洞累累、荒草萋萋，不禁令人嘆息不已。

作為南明皇家陵園，興陵是一處重要的歷史遺跡，對其進行修繕并加以保護，不僅能為八寶塘風景區增加一個人文景觀，而且對歷史、對后人也是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