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早期小說創(chuàng)作中的宿命書寫探析

童年成長經(jīng)歷對沈從文早期小說創(chuàng)作中宿命觀的生成與闡釋有著重要影響，個體生命與湘西民族所遭遇的歷史偶然與歷史必然構(gòu)成沈從文作品中宿命觀的主要命題，在書寫宿命的同時，沈從文亦試圖尋覓對宿命的突破。

宿命書寫是沈從文早期小說創(chuàng)作中的一個重要主題，作為一位“對一切無信仰”“只信仰‘生命”的湘西作家，滋養(yǎng)于故鄉(xiāng)自然山水與湘西民情的成長經(jīng)驗賦予了青年沈從文對生命的內(nèi)在體認與思考。當他為新文化運動的時代思潮所吸引、決意走出情感失意的苦悶而離湘北上時，在北京的所見所聞帶來的所思所感使他得以站在一個相對清醒的角度回首審視、觀照湘西和湘西民族的歷史行跡與時代變遷，并以宿命的形態(tài)表現(xiàn)、追尋、探索民族命運的慣性與出路。

一、沈從文作品中的宿命觀溯源

“宿命”一詞最早出自佛教，意思是世人的過去、現(xiàn)在、將來都有生命，輾轉(zhuǎn)輪回。后來引申為一個人一生下來就有注定的命運。西方文學(xué)則把它叫做命運。沈從文的創(chuàng)作履歷表現(xiàn)出一種顯著的對宿命書寫的熱衷——正如他在20世紀40年代創(chuàng)作的散文《水云》里所言，“我們生活中到處是‘偶然，生命中還有比理性更具勢力的‘情感。一個人的一生可說即由偶然和情感乘除而來。你雖不迷信命運，新的偶然和情感，可將形成你明天的命運，決定他后天的命運”。這種宿命意識在他于1924年至1928年在京期間創(chuàng)作的早期小說中便已初露端倪。

沈從文早期宿命觀的思想溯源一方面來自他的成長經(jīng)歷：沈從文孩提時代曾經(jīng)接受過傳統(tǒng)的私塾教育，先后學(xué)習(xí)過《幼學(xué)瓊林》《孟子》《論語》等古典文集，或多或少地會受到傳統(tǒng)文化中天命觀潛移默化的影響，相信生命在冥冥之中是受到某種不可言說的力量支配或控制著，世人極少能夠成功反抗這種力量。值得注意的是，在沈從文的成長過程中，還經(jīng)歷、見識過太多的血腥和死亡，殺人是他所生活的鳳凰小城里一個恐怖的日常圖景，無論是普通百姓、普通士兵遭遇的死亡，還是自己親朋好友的意外之逝，都深刻而永恒地烙印在了作為“幸存者”的沈從文的骨血里，構(gòu)成了其一生中難以磨滅的生命印象與寫作素材，使他在“活下來永遠不能同城市中人愛憎感覺一致了”的同時對人的命運也有著不同尋常的體悟。

另一方面，這種宿命思想也和沈從文關(guān)于湘西民族生存狀態(tài)的思慮有關(guān)。湘西自古就是一片不安寧的土地，鳳凰作為一座城市興起的緣由更是出于清朝統(tǒng)治者治理邊疆的需要，為“鎮(zhèn)撫與虐殺殘余苗族，派遣了一隊戍卒屯丁駐扎，方有了城堡與居民”。不管是在被殘酷鎮(zhèn)壓的清代還是在革命動蕩的民國時期，鳳凰的歷史都充斥著暴虐與鮮血，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硝煙與戰(zhàn)火的洗禮。而生活在湘西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雖然延續(xù)著淳樸、善良的風氣，但他們自身的命運在戰(zhàn)爭面前顯得不堪一擊，兵馬過境之處經(jīng)常生靈涂炭。此外，地理位置的偏僻與民族變遷的落后，也使得湘西人民長時間處于故步自封之地，在相當長一段歷史時期內(nèi)與時代前行的風潮保持著相對隔閡的狀態(tài)。

20世紀20年代初，沈從文由湘西輾轉(zhuǎn)而至北京，都市生存的艱辛與都市文明的黑暗面對出身鄉(xiāng)下的沈從文來說無疑是并不友好且難以適應(yīng)的，但同時，也正是這一階段的痛楚與沉淀豐富了他人格中一些根砥性的內(nèi)容。沈從文在身處都市冷酷的巨大的心理落差中不由自主地回望湘西故土以尋求精神慰藉，在對故鄉(xiāng)與都市的比較中既進行都市文明批判，又著眼于湘西民族文化的沉疴與沿革，將他對湘西人民脆弱生命和民族出路的思索通過宿命的形式訴諸于其作品，寓其對生命的偶然觀與必然觀于不同人物命運的書寫中。

二、宿命書寫的偶然與必然

沈從文早期小說中的宿命書寫往往表現(xiàn)為發(fā)生在人物身上的死亡、出走或種種意外，以及故事情節(jié)走向的突然轉(zhuǎn)變等，這些宿命安排一方面推動了小說的情節(jié)發(fā)展，另一方面也蘊藏著作者關(guān)于生命的偶然性或必然性感悟——偶然成就宿命的無常形式，而必然則是偶然的歷史母體。

沈從文筆下偶然的發(fā)生時常伴隨著毫無征兆所帶來的命運突轉(zhuǎn)。短篇小說《初八那日》故事情節(jié)非常簡單，主要講述了兩名鋸木工人七老和四老發(fā)生在初八這天的遭遇：四老是一個常年單身的四十歲的中年漢子，七老則只有二十歲，并且在初八這日正準備定親。兩名鋸木工人雖生活在社會底層，條件艱苦，卻仍不失樂觀的生活態(tài)度。兩個人在工作之余吃了老豆腐當作是對七老定親的慶賀，又圍觀了城里熱鬧的娶親陣仗，眼見故事情節(jié)正朝著如意的方向推進，卻無端一陣風過，七老被壓死在了他們正鋸著的木柱底下，小說至此亦戛然而止。這個情節(jié)轉(zhuǎn)折來得非常的突然，除了無常抑或說是未知的命運，似乎沒有任何別的理由來解釋七老突然死亡的原因。

《記陸弢》和《入伍后》寫的是沈從文親身經(jīng)歷過的親友的意外亡故。《記陸弢》中，“我”回憶了善泅水的好友陸弢兒時泅水的往事，而這位泅水好手最后卻以溺水的方式在河里結(jié)束了其年輕的生命;《入伍后》寫的是“我”與從軍時認識的一位叫二哥的犯人之間的交往。彼時，“我”所在的軍營抓來的犯人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犯法的有罪之人，大多是因家里有錢而被軍隊抓捕敲竹杠迫其捐款，交了錢即可恢復(fù)自由身。二哥的入獄卻是個意外，他被抓的原因是仇家的陷害，所以很快就能昭雪出獄，不僅如此，二哥還會吹簫，不僅自己吹得極動人，還教會了“我”這種樂器。與眾不同的入獄原因和吹簫的專長使二哥成為“我”平淡生活中的一個偶然，當二哥說他出獄后想要當兵時，“我”便一直期待能夠和二哥在軍營里再次相逢。盡管二哥入伍的事因為有軍隊長官的幫忙而比較順利，但他本人沒能躲過宿命的陰霾，在出獄后的第三天即被上門尋仇的仇家殺死了。二哥的死給了“我”一個很大的打擊，使“我”在神傷的同時進一步加深碰觸了對生命無常的感悟。

除了表現(xiàn)在小說人物身上的宿命安排外，沈從文早期小說里的故事情節(jié)也多處可見宿命的偶然書寫，如《山鬼》里毛弟的哥哥沒有原因的癲狂，《草繩》里貴伯心心念念認定會漲的河水第二天反而退了下去，還有《阿黑小史》里處于戀愛中的五明莫名變瘋了……這些狀似偶然的敘事，一方面表現(xiàn)了人生的無常，另一方面也彰顯了生命的脆弱和渺小。

人物的命運受偶然左右，而偶然又誕生于必然。《初八那日》中，雖然身份不同，但小說中的人物與寫作該篇作品時的沈從文有著相似的境遇：同樣身處社會底層，同樣處世艱辛、心懷希望卻被生活拘束難以自我，七老的命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作者潛意識中對自身前程悲觀的影射。上述其余作品里，陸弢與二哥的死、貴伯沒有盼到的那一場漲水、毛弟哥哥與五明瘋癲的未解之謎等，都勾勒了湘西人民樸素的生命形態(tài)，他們所遭遇個體的偶然宿命正是在湘西特定環(huán)境下呈現(xiàn)的約定俗成、自成一體的必然生存模式。陸弢的死與貴伯的失落出自湘西民族世世代代對自然的倚仗，二哥的悲劇究其緣由可歸因于湘西橫暴好斗的傳統(tǒng)民風，毛弟哥哥與五明的瘋癲根植于湘西文化的神秘色彩……必然難以更改，并與偶然交替際遇，共同構(gòu)成了沈從文筆下多樣的人物宿命軌跡。

三、宿命書寫的突破

在沈從文的早期小說中，盡管宿命無常、難以掙脫，但在其關(guān)于宿命的書寫中，仍舊體現(xiàn)了突破宿命的自省與嘗試。沈從文在湘西文化的浸潤之下成長，后者鋪就了他的生命底色，當沈從文從湘西出走以后，與以都市文明為主的其他文化體系的碰撞必然給沈從文所體認的世界與自我?guī)頉_擊，該碰撞一方面使其自覺重新觀照故土文化的價值，另一方面也使他得以開始突破民族宿命觀，思慮湘西民族的歷史出路。

這種突破首先體現(xiàn)為通過人性的淳樸善意對抗宿命的陰影。盡管沈從文早期小說中的人物在命運的左右之下毫無還手之力，但超脫宿命以外，沈從文不忘同時營造一個青山綠水、或市井生活間“至真、至美、至善”的人與人之間的和諧氛圍。《阿黑小史》歌唱了一曲詩意與美的田園牧歌，從作品開篇油坊傳出的“靜穆與和平”的歌聲與打油聲，到進一步展開的該地村民之間平凡、簡樸、單純的生活與和諧、互信的人際往來，以及阿黑與五明之間自然純潔的男女愛戀，無不表現(xiàn)著沈從文所追求的一種健康灑脫而美好自在的理想人性。《初八那日》中，七老與四老同為在現(xiàn)實壓迫之下艱難喘息的鋸木工人，二人之間維持著惺惺相惜的情誼。故事最初七老與四老有過一段當日是初七還是初八的爭執(zhí)，四老認為沒有必要爭一個確切的日期，七老卻不肯退讓，因為這天是七老定親的日子，生活對他而言并不是單調(diào)乏味的重復(fù)。在得知七老即將定親后，即使經(jīng)濟窘迫，四老仍然爭著要請七老吃老豆腐以作為對同伴定親的賀喜，四老的行為蘊涵著沈從文筆下存在于小人物身上的樸素良善。

對宿命的突破同時表現(xiàn)為對不幸命運的不屈服。《入伍后》一文中，二哥含冤入獄卻并未怨氣沖天或一味訴苦，只是平淡地告訴負責看管犯人的“我們”他入獄的始末以及和仇家結(jié)仇的因由，被關(guān)押期間也沒有自暴自棄，反而在積極謀求擺脫自己無法抵抗、危機四伏的命運的同時憑借其溫良的性情與廣博的見識獲得了“我們”的認可與友情：“我們”向多才多藝的二哥學(xué)樂器和用鳥槍灌豆子打斑鳩的玩樂方法，分享“我們”的宵夜以及二哥母親帶來的食物。與二哥建立起的情誼使“我們”在得知二哥被仇人殺害的消息后感到未曾經(jīng)歷的空虛與惘然，并長久地懷念著二哥。小說里，二哥雖被當作犯人關(guān)押，卻表現(xiàn)出隨遇而安的氣度，甚至大膽地謀求起當兵的途徑以圖改變自己被動的生存境況，二哥面對命運的從容與抵抗正是作者企圖突破宿命的理想寫照。

最后，對宿命的突破存在于對民族文化的重構(gòu)尋覓中。沈從文以宿命思想為契機，觀照湘西傳統(tǒng)文明于現(xiàn)代文明沖擊下的逐步瓦解與民族生命力的萎縮，探尋并勾勒理想自然的生命形式。在這類作品中，沈從文除了書寫宿命，亦心懷至誠信念求索于對生命本源、對民族善與美的渴求。面對身處時代的江河日下，沈從文努力重拾民族對自然與人性的詩意傳統(tǒng)，企圖從精神世界的維度“重新燃起年青人的自尊心和自信心”，他既書寫個體生存的宿命浮沉，又聚焦民族文化重構(gòu)，力圖將20世紀初“為人生”與社會救亡的主旨上升到更高更復(fù)雜的以文化和人類學(xué)為依據(jù)的生存和生命主題的層面，表現(xiàn)出一種更為博大深遠的價值關(guān)懷與憂患意識。

（紹興文理學(xué)院）

作者簡介：黎丹麗（1993-），女，廣東海豐人，碩士在讀，研究方向：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