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霈瑤
晚飯吃了油膩的魚香茄子和油汪汪的炒小油菜,離開食堂,腳步無意識,我又晃到了賣手抓餅的攤子前。
三只三角鏟晾在鐵板上,鐵板上沒有油煙的氣息——賣手抓餅的夫妻不在。
命運試圖給我醫治,以免我繼續深入暴飲暴食的亡命路途?我不大相信啊。
于是我的雙腳謎之倔強地黏在攤子前小臺階下的水泥地面上,我的腦子執拗地盤算著下一步,我將因為手抓餅夫妻的突然登場而得以輕跨上大理石瓷磚的紅棕色小臺階,帶著內疚又欣慰的疲憊笑意對那夫或妻輕輕說:“你好,我要一個原味手抓餅。”
我心里藏著對自己這段時間暴飲暴食行為的激烈失望,在攤子前面探著腦袋有點不安地左顧右盼,我不知道下一秒,再下一秒……再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偷偷拋出的隱形硬幣會正面朝上還是反面朝上——一個是等待手抓餅,一個是放棄手抓餅。
后來那個男老板招呼著向我走過來了,我如釋重負地輕松笑著對他說:“你好,我想要一個原味的手抓餅。”“好?!毖矍澳菑埣馐蓣詈趨s透露著勤勉精明之氣的,屬于男老板的臉,我在這個月之內,就以這種手抓餅生意的賣家和買家之間所有的距離,出現了不下三次。這種情況,與兩年前我與夜宵腸粉檔之間的那種,如出一轍,那似曾相識得真真切切的感受,又同時在當下,讓我恍恍惚惚。
“加番茄醬,一點點就好?!弊飷旱目旄惺冀K牽絆著我,伴我在“少點番茄醬,少點熱量”的思考里,伴我在提著熱乎乎的手抓餅如釋重負地上樓時,伴我站在宿舍門外狼吞虎咽又狂歡沉迷地一口又一口地啃掉酥軟的手抓餅,然后體驗著胃部的沉重回味無窮的全過程。
扔掉那個依然有暖熱溫度的包裝紙,我滿足地自嘲:“終于還是整個兒吃完了呀!”——原本打算節制性地吃一兩口來過過嘴癮,為了胃部健康而解解饞就善罷甘休的計劃在吃餅的五分鐘之內迅速瓦解、泡湯。
雖然我很后悔,但同時我又很慶幸。后悔的是,這些天來,我由于暴飲暴食,無視腸胃健康,已經連續一個月在飯后超負荷地攝入了手抓餅、煎餅果子、濕炒牛河、牛肉卷餅等食物,相當于持續地考驗自己腸胃的承受能力,長期地損害自己的健康;慶幸的是,這些天以來,每一次的非正常暴食,其中的油脂和香甜都真切地撫慰了我求歡的味蕾,更撫慰了我悵惘的心靈。
沒有它們,我就悵惘。有了它們,我悵惘又悵惘。
暴飲暴食的背后,是對自我紓解無力的補償,而這種補償,則因為無力感如高壓空氣般揮之不去的盤旋和糾纏,而變得瘋狂又窒息。
我深知我無力紓解的是什么,深知這種無奈的說辭背后深刻的自我迷失和本能性逃避——我深知是時候直面現實和自我了。
通常情況下,我們平和地生長,平和地與我們的身體對話,我們的每一次進食,都安穩隨和。飽即足,鮮則安,全則滿。
一個人狀態的崩壞,一定體現在他每日必經的進食活動中。寢食難安、茶飯不思、暴飲暴食、口干舌燥、上吐下瀉……所有的進食紊亂,都是一個人狀態的崩壞或潛在或明顯的表示,而這種崩壞,是我們健康的自我毀滅——生理的,或心理的。
這一個月以來,三十多天的時間里,我的每一天都充斥著暴飲暴食,我每天都上癮般違背身體的訴求,一天又一天,一次又一次地,在飯后把分量驚人的零食或“第二正餐”塞進自己的口中,填入自己的胃里,然后在味蕾的刺激性歡愉中,把飽脹和沉重忽視,用“爽”來麻痹高壓而悵惘的自我。
這種高壓,這種高壓后的主動吸毒式暴飲暴食,我在一年前也曾經歷,那時候的我,初入大學卻不適應,落落寡歡。大學的第二年和第三年上半年,我的心隨著時間的流逝和活動的自由而安定下來,我停止了暴飲暴食,于是我的進食平和而謙遜,一切靜好。然而到了現在,突然置身于大三下學期的我,面臨著畢業、就業、考研、戀愛等同時糾纏在一起的壓力,忽然就深深地感到“失掉所有方向”的恐懼,并試圖抓住所有方向來仔細辨認和選擇,卻發現這些方向游游走走、飄飄搖搖,東西南北各不同,蘿卜青菜各味道,它們忽然變得對我缺乏耐心,忽然就一邊飄忽晃蕩,一邊七面八方地朝我吶喊著“你要把我認清!”“你要對我們做選擇!”“你要行動!”“你要……”我頓時像一個同時被滿口以“過來人”自居的一群大人團團圍住的小孩,左右仰望著話不停嘴的面相各異的大人們,緊張無措得除了縮起來,不敢輕舉妄動,也不懂做出反應,只知道小心翼翼,只知道渴望安靜,切希望“清醒”的姍姍來遲。
大三和大四交接的年月里,很多的我們都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食不安”。畢業壓力,就業焦慮,戀愛糾結,分離憂傷……一系列我們不得不面對的人生狀態在短短的時間內齊齊壓來,直逼放倒。于是我們不安,不安,不安。迷茫,迷茫,迷茫。焦慮、渴望、求索……
食之不安,何時可休?
責任編輯:方丹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