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巍
摘要:作為著名的猶太作家,約瑟夫.海勒的小說創作并沒有顯性的猶太風格,然而細讀下的小說卻充滿了猶太韻味。成為上帝的選民,契約觀奠定了其小說創作的基調,即使是隱含的契約,卻貫穿了約瑟夫.海勒的整個小說創作。
關鍵詞:契約觀;猶太性;小說創作
今年,恰恰是約瑟夫.海勒辭世二十周年,回顧他的小說作品并審視他的小說成就,我們發現盡管他被冠以著名猶太作家的頭銜,但在國內研究中,最多的稱謂和研究角度卻集中在黑色幽默作家和他的代表作---《二十二條軍規》。無論是八十年代初施咸榮等名家教授初涉這個話題,還是近幾年仍然津津樂道的主題都闡發于此,顧難免有管斑窺豹之嫌。作為俄國猶太移民的第二代,海勒從小居住在美國紐約布魯克林區,這兒不同于以往猶太移民所居住的格托,周圍都是來自意大利等不同國家的移民,海勒自己回憶這段往事,也提及到寬松的社區環境給自己很好的成長空間。后來的軍旅生涯和求學經歷加速了海勒的二代移民的同化趨勢,同時,五十年代的麥肯錫主義和六十年代的反叛風潮無疑加劇了海勒的身份認同憂患,這自然影響到他的小說創作并成為刻意回避和凸顯他的猶太身份的主要原因。在他發表的九部小說當中,僅僅只有《像戈爾德一樣好》是以猶太人作為他敘事的主角,猶太家庭生活作為他敘述的主體。但在海勒的眼中,這樣的經歷也代表了整整一個時代的所有人的經歷(喬國強,2008,243)。除開他的奠基作--《二十二條軍規外》,海勒的主要作品還包括《什么事發生了》、《克里溫格的審判》、《上帝知道》、《畫出這個》、《關閉時間》以及《此時彼地》和自傳體小說《作為一個老人的藝術家畫像》,固然,這些小說延續了他黑色幽默小說的敘事風格,但透過他的創作,我們分明可以感受到小說中彌漫的猶太文學色彩,從他的取材、主題以及寫作特色,尤其是小說中的人物形象刻畫,不得不讓人相信,海勒的作品中,有類似于馬拉默德所言及的“人人都是猶太人”的感覺。
一、守約形象
契約觀是猶太人生存的根本理念之一,主要指上帝與猶太人的一個契約,人類只有遵守這個契約,就可以得到上帝的庇護和眷顧。猶太圣典《圣經》又稱舊約即取名于此。據《圣經》記載,上帝與人曾經有三次著名的約定:彩虹之約(上帝與諾亞的契約)、割禮之約(上帝與亞伯拉罕的契約)、西奈之約(上帝與莫西的契約)。通過上帝與以色列人的契約,形成了雙方之間的基本關系:上帝-立約者,以色列人-守約者。而這也讓猶太民族養成了獨特的優越感—上帝的選民,即使千百年來,他們歷盡坎坷,顛沛流離,仍然把這點奉為圭玉。同時,契約觀也規范了猶太人的行為方式,就是踐約。而契約觀最大的作用就是為猶太人提供了精神上的慰籍和完美道德上的追求。在契約觀的基礎上,還衍生出“應許之地”和“救贖”的理念,一起構成了猶太文化的特有成分,亦為猶太文學提供了給養,塑造了特有的守約形象。薩士比亞筆下的夏洛克已成為貪婪、殘酷的經典文學形象,他與安東里奧的簽約固然是他狡詐、刻薄的放貸手段,但也體現了猶太人的契約精神:守約踐行,違約必究。爾后,一系列的守約形象豐富了猶太文學,馬拉默德的《店員》反映了上帝契約的神圣性、辛格的《盧布林的魔術師》見證了上帝的存在和威嚴。(傅勇,2014,2);貝婁在《受害者》中將人神關系延伸到人人關系,在友情維系和契約精神之間找到一個平衡支點;辛格在《奴隸》和《格雷到撒旦》中的守約形象無疑引導了二戰后猶太文學對于守約的詰問和反駁:作為虔誠的守約人,猶太民族為何屢屢遭受迫害與屠殺呢?約瑟夫.海勒塑造的守約形象已經體現為美國五六十年代異化社會的樣板,契約關系是人與官僚機構或上層社會的約定,官僚機構或上層社會以契約為幌子不斷地折磨和奴役這守約人,守約的最后出路或最佳選擇就是逃離。《二十二條軍規》中的尤索林滿以為完成35次飛行就可以歸國,雖然后來的飛行次數逐步遞增,但以遵守契約為美德的品行卻促使他不斷守約。由此,飛行所帶來的死亡恐懼成為了他的夢魘,而最后的出路只有像阿費那樣逃往瑞典—理想的應許之地。《出事了》被視為是《二十二條軍規》的升級版,在文中,契約關系進一步被變形和扭曲達到一種荒誕的程度,尤其是工作關系和人際關系,在公司里占據重要位置的人對公司貢獻最少,“似乎缺乏做出更多貢獻的興趣”。公司推銷員推銷貨物時虛假宣傳,“只是將陳舊低劣的產品改換下包裝、色彩、名稱”,上級領導格林專橫跋扈、肆意凌辱下屬,而下屬卻崇拜不已、時刻效仿。(寧宓用,1992)。《像戈爾德一樣好》是海勒第一次把猶太人作為主角展開的小說,主人公戈爾德本是一個大學教師兼作家,不幸卷入白宮高級職位的追求后,開始蛻變成《紅與黑》中于連那樣的人物,為了謀取白宮的高級職位不擇手段,猶太傳統的守約形象和守約行為已經被無情的官場哲學所撕毀與任意揉捏,“(1)不顧相應背景和經驗,任意許諾政府高位;(2)為了謀求政府高位,就要拋棄糟糠之妻;(3)政治大亨居高臨下,視弱勢民族為草芥”(成梅,2007)。在海勒的筆下,猶太人那種堅守與上帝的“約”的天賦使命感被現實的社會碾壓得支離破碎,同時折射出猶太民族借助于契約而形成的民族優越感和自大感在無情的現實處境中已屈服于歷史的演變和殘酷的同化困境。
二、父子形象
猶太文學中父子形象最早也脫胎于《圣經.舊約》,上帝與亞當口頭定約:不要偷吃禁果,而亞當經受不住蛇的誘惑,違反上帝禁令導致被逐出伊甸園,父子沖突由此產生,人類從此失去“父親”的庇護而踏上永不回頭的贖罪之旅。在猶太文學中,最早的父子形象便由這個典故轉化而來,父親代表著傳統的生活方式,而兒子則象征著變革的力量和新的追求。在此基礎上,一些名家對于父子形象的內涵進行了深挖和拓展。卡夫卡中的父子形象不再糾纏于沖突和現實生活的具體內容,還特別強調了父輩與子輩之間的荒誕與非理性成分。(史婧力,2008)辛格、貝婁和羅斯的作品則深藏了父子之間既聯系又對立的關系,尤其是父親形象已映射為精神尋根的必然追求。在海勒的小說創作中,父子形象被賦予了更多的內涵。在《出事了》這篇小說中,主人公鮑勃.斯洛科姆深受家庭危機的困擾,大兒子智障,小兒子成為了自己的希望和快樂之源,他不僅成為了家庭維系的紐帶,更是自己生命的延續。然后對小兒子的過分溺愛,導致了他的懦弱和無能,從而促使斯洛科姆多次產生了殺子之心。結局以小兒子遭受車禍以后,他摟緊孩子使其窒息而亡。在小說中,斯洛科姆是父權的象征,愛也是自私的賜予,父子形象衍化為“拉伊奧斯情結”,即作為象征次序的父親具有對兒子行使主宰和閹割的功能。而《像戈爾德一樣好》中,海勒卻刻畫了不愿承擔責任的兒子群像。主人公戈爾德的老父親與繼母一起居住,戈爾德有五個姐妹和一個哥哥,除了遠在洛杉磯的妹妹經常打電話來慰籍父親外,其他六個與父親居住在紐約的兄弟姐妹們總是思考讓年邁的父親和繼母離開紐約去佛羅里達過冬,在小說中,戈爾德不愿與儼然君主般的父親共處,甚至希望父親因病成疾,最好是戴上手銬關押在監獄或吊在地牢。對于父子形象的描述,傳統的沖突主題自然不可避免,但是海勒一方面在描寫父親的權威不可侵犯的同時,一方面也特意刻畫出父親對于成長期子女的憐愛。同時,海勒顛覆了子輩的傳統形象,在謀求走向社會同化的同時,子輩不斷遭受異化世界的侵蝕,從而墮落為異化世界的同路人并完全走向父輩的反面,成為了越來越不像猶太人的猶太人。
三、傻子形象
美國文學評論家莫里斯.查尼曾指出作為一個猶太作家幾乎意味著你將在本質上以諷刺的方式寫作。(喬國強,2008,106)約瑟夫.海勒的小說創作完美地展現了這個特色,諷刺成為他創作的一個基調,同時飽含著一種絕望的幽默,力圖引出人們的笑聲,作為人類對生活中明顯的無意義和荒謬的一種反響。因此,他又被視為黑色幽默流派的奠基人。尋根索源,我們不難發現,黑色幽默雖然有著古希臘政治諷刺喜劇的基因,但卻根植于傳統的猶太幽默血脈,尤其是作品中刻畫的小人物形象:一方面這類人物荒誕怯弱,企圖逃避責任;另一方面,這類人有走在潮流的反面,揭示人性的荒謬與丑惡,成為反英雄形象。這種反英雄形象讓讀者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卻又忍俊不禁而啞然失笑。美國女性猶太文學評論家魯絲.維西曾指出猶太幽默是猶太人面臨很多的苦難后,用于自控的一種技巧從而產生一種自我欺騙。(Ruth.R.Wisse,1971)。在歷經千年的流離失所,被不同朝代的國家和政府所驅趕、所奴役的過程中,猶太民族以其獨有的智慧來自我安撫,如面對統治者,猶太人總說:“猶太人總比那些叛教者好,猶太人守約,而叛教者不能。”在魯絲.維西的著作《作為現代英雄的施勒密爾》中,她指出猶太幽默,都是扎根在悲劇的樂觀主義精神,它生在兩種同時存在的矛盾現實中—世界向彌賽亞大同前進,將來在某天某地等待。而猶太幽默中,最為有名的就是“施勒密爾”這個傻子形象。按照美國文學評論家威爾斯福德所言則是:“一個降到人類平均標準以下的人,不過他的不足之處已經轉化為快樂的源泉。”(徐新,1989)結合魯絲.維西的闡釋,施勒密爾—懦弱、愚笨,但他既不悲觀又不失落,他言語之快以至于他能把懦弱證實為力量和臣服,愚笨演變為智慧,從而達到自我滿足。在現代美國猶太小說中,施勒密爾形象由猶太作家引導成功地融入了美國文化。在約瑟夫.海勒的《二十二條軍規》中,尤索林深陷第二十二條軍規的束縛,無力反抗,于是像個傻子一樣地做出很多荒謬的行為,他裝病住院企圖逃避飛行任務,或者赤身裸體走上領獎臺,接受德里德爾將軍因為遮丑而頒發給他的獎章,當他意識到凱思卡特為他制定的三條路線:要么和上司沆瀣一氣,要么去戰場送死,要么被送上軍事法庭,他成功地選擇開小差,逃亡瑞典。《出事了》中的主人公“我”則一天到晚處于驚弓之鳥的憂慮中,脆弱的心理在無處不在的政治恐怖中時刻蔓延著危機感,他最大的快樂就是渴望對女兒進行報復,同時通過漫長婚姻的磨練學會與妻子之間如何謹慎地、起勁地、幸災樂禍地刺傷彼此。在恐懼中,“我”學會了忍耐和服從,最后竟升官晉級而博得眾人的贊許。約瑟夫.海勒的對于施勒密爾這類傻子形象的創新在于不再糾纏在頭腦簡單、地位低下、默默無聞的小丑身上,結合了美國當時的國情和社會現狀,他讓一些智力高等、頭腦復雜、取得一定政治經濟地位的人物發展成為“思想高尚的小丑”或“百萬富翁式小丑”(徐新,1989),從而更加具備了時代感和黑色幽默感。
四、結語
《身份認同困境》一書指出,第一代移民史融入,第二代及以后是同化。在同化的過程中,宗教文化的保留對于第二代同化有著明顯的羈絆影響----對身份歸屬的質疑。約瑟夫.海勒在自己的小說創作中,并沒有刻意地刻畫猶太文化或為猶太文化謳歌,但是其固有的民族屬性和傳統習得促使他在小說創作中不自然而然地借助于母體文化來表達和刻畫人物,在其晚年的回憶錄中,海勒表示:身為猶太人,是不可能不去思考猶太意識的。這也印證了布倫勒在《戰后的猶太小說》中論及猶太性談及的,“猶太性可以是一種身份、一種民族信仰、一種生活方式,也可能是所有這些的總和。”海勒的小說創作可以說是身為猶太后裔,踐行了與上帝之約,雖然多是隱含的表達,但是讓人無處不感到猶太記憶的書寫。或許這正是“人人都是猶太人”的最終啟示。
參考文獻:
[1]Ruth.R.Wisse.The Schlemiel as modern hero[M].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71.
[2]阿爾弗雷德.格雷塞著,王琨譯.身份認同的困境.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
[3]成梅.種族與名利場[J].西安電子科學學報,2007,1
[4]傅勇.契約觀:美國猶太小說的潛結構[J].汕頭大學學報,2014,5.
[5]郭繼德.黑色幽默與約瑟夫.海勒[J].四川外國語學報,2001.
[6]黃陵渝.論猶太教的契約觀[J].世界宗教文化,2010,2.
[7]喬國強.論辛格對契約論對批判[J].國外文學,2007(03).
[8]喬國強.美國猶太文學[M].商務印書館,2008.
[9]徐新.猶太文學中的施勒密爾形象芻議[J].外國文學研究,198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