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異國[組詩]

劉夏

殿 堂

那些曾經歡呼的石頭

安靜地立在路旁

將它們連結成華美殿堂的人

已悄然退隱

飽經風霜的淡藍色尖頂

依然持守著昔日的敏銳

傾聽來自上面的聲音

飽滿的石頭

浸透神圣的信息

隨時可以滴下汁液

喂養饑渴的靈魂

崇山峻嶺般連綿的殿堂

站在它們面前

發出的每一聲呼喊

都有回響

藍色的無邊瀑布

低垂著兜頭澆下

洗刷披麻蒙灰的心

空游無所依的白云

一大團的歡喜

一小片的歡喜

彼此追逐著遠去

巴別塔倒下去

從曠野垂下天梯

朋 友

朋友住在另一個城市

我躺下休息

她起來活動

我推開白天的門

她拐進黑夜的走廊

隔著太平洋深深的海水

我們捉迷藏

有時候我們分別抓住

白天和夜晚的尾巴

騎在上面，隔岸交談

肆無忌憚地大笑

或者眼神嚴肅

談論起命運和靈魂

明年春天雪化時分

朋友打算翻過北極來看我

我們將去康科德小城

看望幾位已故的

活在文學史里的詩人

跟他們談論一大堆

中西夾雜、荒誕不經的話題

云

是誰，在我頭頂的天空

緩緩行走

湛藍色的衣袍

鋪滿我的視線

一直鋪到

我看不見的地方

我聽到了

安靜的呼吸

也看到了

安靜的呼吸

那一朵，一朵

綴滿整個天空

舒緩卷動，不斷聚散的呼吸

柔和謙卑的呼吸

白如羊毛的呼吸

在我的頭頂，慢慢

成為我的呼吸

一絲一絲剝離污穢的呼吸

心底寧靜而雀躍的呼吸

即使有一天

回到陰沉的霧霾中

我也會透過永恒的裂縫

看到這呼吸

這無邊無際

湛藍的衣袍上

鑲嵌的白色花朵

同 類

憑著頭上的某根觸角

眼神里的某道電波

或者開口之后

前三句話里的某個暗號

我們可以輕易地

在各種膚色的人群中

發現同類

嘴巴里塞滿高言大詞的

未必是

背上馱著一大包學問的

未必是

追問一根稻草前世今生的

也許是

妄圖趁夜黑爬到月球上的

也許是

你稍微扯了一下風的衣襟

有人就風箏般上了天

要趕緊去追

追到天邊，也別放手

那不是同類，是另一個你

人群中隱藏了幾萬年

一直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