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識墓志》考略

摘 要：《韋識墓志》主要記載了其家族世系、蒙冤流放、卒年葬地等內容。從《韋識墓志》的志文、文化內涵及書法藝術三方面進行考釋，揭示出楷書墓志書法在晚唐發展的狀況。該墓志的出土為研究晚唐京兆韋氏世系，史書校補以及晚唐書法藝術狀況等提供了有力的資料。

關鍵詞：晚唐;韋識;墓志;楷書

一、概述

《韋識墓志》（如圖1），全稱《唐故興元府城固縣丞京兆韋府君墓志銘并序》，2001年出土于西安市長安縣大兆鄉三益村，無志蓋。現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館。墓志銘撰者為墓主之侄韋沼，刊石者不詳。其規格近正方形，縱43厘米，寬44厘米。志文為楷書，有界格，共26行，滿行27字，全銘618字。志文保存完好，字跡清晰，四側飾十二生肖圖案，其紋飾有殘損。《韋識墓志》志銘主要記載了興元府城固縣丞韋識的生平家世、蒙冤流放、卒年葬地等內容。

二、韋識家庭及家族考略

（一）志主及家庭成員

志主韋識（798—853），字不惑，京兆杜陵人，祖籍彭城。曾任金州刺史、鳳翔參軍、興元城固縣丞，史書對其無載。于唐宣宗大中七年（853）七月六日病逝于城固縣，享年55歲。其家庭成員志文記載詳細（如表1①）。

韋玄成（二十五祖）

該墓志的出土也糾正校補了《新唐書·宰相世系表》中對韋璆一支世系發展記載之誤與遺漏②，從而起到了補史的價值。

（二）墓主家族世系

志主韋識祖籍彭城，后因二十五祖玄成官拜丞相而遷居長安，后代就在此地繁衍發展，據《新唐書·宰相世系表四上》記載：

韋氏出自風姓。顓頊孫大彭為夏諸侯。少康之世，封其別孫元哲于豕韋，其地滑州韋城是也。豕韋、大彭迭為商伯，周赧王時，始失國，徙居彭城，以國為氏。韋伯遐二十四世孫孟，為漢楚王傅，去位，徙居魯國鄒縣。孟四世孫賢，漢丞相、扶陽節侯，又徙京兆杜陵③。

韋氏為顓頊帝后裔的一支，出自風姓。顓頊帝的孫子名大彭，是夏代的諸侯，在夏帝少康之世，封其大彭氏別孫元哲于涿韋（今河南省滑縣東）。涿韋國又稱韋國，商時稱韋伯，周襄王時始失國，遷居彭城，子孫以國名為姓，稱韋氏。西漢初韋伯遐二十四世孫孟為漢初太傅，辭官后移居鄒縣（今山東鄒城）;漢宣帝時營建杜陵，詔赦高官富資者徙入，同時韋玄成又官拜丞相，因而又遷徙京兆杜陵。至此之后韋氏家族經東漢、魏晉南北朝到隋唐便形成了一個世代以京兆杜陵為中心的并擁有很多支脈的龐大家族——韋氏家族。

韋氏家族發展到晚唐，尤其是發展到韋識這一代已經沒落了。志文中載韋識中年遭流放，晚年貧困疾病纏身，死后久不下葬，無人照管。留有兩個幼女，一個失明的兒子，凄慘至極，后由侄子韋沼撫養，可知韋氏家族發展到晚唐已無昔日的光輝。

三、《韋識墓志》文化內涵解讀

（一）《韋識墓志》志石紋飾研究

隋唐時期是墓志發展的高峰時期，不僅數量多、銘文長，紋飾也豐富，特別是志石上的裝飾。不僅有團花牡丹紋、纏枝蔓草紋、海石榴紋，還有十二生肖紋等十幾種紋飾，而有獨立特色的則是十二生肖圖案的裝飾。《韋識墓志》志石四周飾有十二生肖圖案，人身獸首（如圖2）。

在墓志上刻繪十二動物表示十二時辰的習慣始于南北朝時期，唐初的墓志對前朝多有繼承。到了中唐天寶年間（742-756），以生肖裝飾墓志蔚為大觀，此風一直延續到宋代[1]84。十二生肖紋飾基本元素是動物，這是中國傳統的宗教紋飾，是用十二種動物代表十二地支，也代表一天中的十二時辰。古人將它與四象配合起來，表示時間大地方位。刻在墓志上，有表現時間、空間及驅除邪惡的功能。

志石上雕刻十二生肖動物形象，不僅起到了裝飾美化的效果，同時還體現了古人對生辰歲月與生死輪回的不滅思想，表明與天人溝通之意。竭力為逝者營造一個天地同在的冥冥世界，希望得到上天神靈的庇護。而該志石上人身獸首的人格化的十二生肖圖案，不僅表現了人神結合的藝術創造力，也體現了志石紋飾由自然刻畫到人情世態滲透的重要轉折[1]86。同時也成為斷代與考古研究不可忽略的重要依據。

（二）《韋識墓志》所含親屬代訴考略——配偶代訴

古代都是以家族、血緣、婚姻為聯系紐帶，而唐代司法中也存在這樣的紐帶。據史料記載，唐代司法中親屬代訴的現象十分普遍，其中又有代為上訴與代為直訴之分，具體情形主要包括子訴父冤、配偶代訴和兄弟子侄代訴三類。這種現象也反映出唐代法律的理念是以家族為中心。在司法實踐中，此理念也成為平反冤案與監督司法的途徑之一，同時那些作為親屬代訴的人的行為時常會受到官方的推崇和褒獎[2]140-141。然而造成此現象頻繁出現的原因則是唐代獄訟的滯待（根本原因）;罪犯沒有得到有效的申訴（現實環境）以及儒家宗親倫理觀念思想（思想淵源）。由于這三點因素，加之罪犯沒有人身自由，親屬代訴就成為罪犯伸冤減刑的重要途徑，也成為代訴人選擇最多的訴訟方式。

《韋識墓志》中體現的是配偶代訴。配偶代訴是以妻妾作為代訴的主體，它是唐代訴訟中長期存在的一種現象。在具體的案件中經過妻妾直訴申告，多數可以獲得重審，其結果往往傾向申訴一方。但有時也會被不法之徒濫用，由妻妾等親屬代訴啟動的訴訟經常以被告蒙冤的結果告終[2]143。這樣的結果在《韋識墓志》中體現得淋漓盡致。墓志中載，起初劉方老用“伏闕”方式誣告，然天子鞠驗無狀，后劉方老又采用“自刑”直訴的極端方式——臥街，這種自殘的方式對于案件的結果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因此導致了韋識蒙冤流放福州（如表2④）。

四、《韋識墓志》書法藝術風格研究

（一）《韋識墓志》書法風格成因及背景

唐代從玄宗朝安史之亂開始，出現了內憂外患的局面，國勢極具衰落。安史之亂雖最終平定，但國家元氣大傷，原有的社會矛盾也日趨尖銳。隨后憲宗朝雖出現了短暫中興，緩解了文化藝術衰落的局勢，延緩了唐帝國走向衰敗的趨勢，但是又無法徹底扭轉這一趨勢，這也是歷史發展的必然。唐代書法在唐德宗之后，從高峰跌落，逐漸走向凋零。前一階段雖有柳公權獨攬書壇，但其書風已顯寒儉之氣。而后一階段，唐王朝面臨傾覆、戰亂紛起，書法賴以生存的社會環境遭到破壞。晚唐時期的書法，其地位、書寫水平急劇下滑，后備人才嚴重缺失，書法失去了原本的發展方向，導致書風僵化[3]91，已無初唐的古樸與盛唐的博大。但具體分析也不全盡然，特別是墓志書法，受時風影響，有其獨立的特色。

晚唐墓志楷書雖然改變不了楷書整體水平下滑的趨勢，但也有一小部分水平較高者，不能一概而論。總的來看，晚唐墓志楷書風格具有多樣化的特點，有的直溯北碑、隋碑;有的受初唐書風或顏、柳書風的影響;或是多種因素并存等[3]93。風格的雜亂、模范的缺乏、方向的迷失，都使楷書書寫有了更大的自由性。其中，有的墓志楷書步入了程式化模式，有的步入粗獷野怪之境，從而導致書風日益靡弱僵化。這些都說明晚唐楷書法度的松弛與衰敗，《韋識墓志》就在這樣的大環境中產生。

（二）《韋識墓志》書法風格分析

經考察發現《韋識墓志》整體風格與《九成宮碑》相近。其結體縱長，字形變化較少，起筆以方筆為主，轉折處方圓筆兼施、法度松弛、章法較規矩嚴整。刻工較粗糙，筆畫變化不明顯，線條粗細較均勻，與《九成宮碑》豐潤飽滿、典雅大方相比，該墓志便顯得枯槁渙散，粗俗緊制。兩者形成鮮明的對比。

下面選取部分字進行《韋識墓志》與《九成宮碑》對比，來分析《韋識墓志》的藝術風格（見表3）。

通過以上對比，可以看出《韋識墓志》筆法柔弱枯澀、用筆簡單、筆畫粗細均勻、點畫處理粗糙。在結構方面，《韋識墓志》字形縱長、結構寬松、中宮松散、字勢平正、變化少，疏密聚散對比平穩。章法方面，《韋識墓志》字距、行距狹窄，章法顯得緊湊而稠密。

五、結語

《韋識墓志》作為晚唐墓志，該墓志的出土填補了一些相應史料的空缺。經過筆者對墓志詳細的考證，得出三點信息：

（一）志主韋識家族顯赫至韋識一代沒落。韋識祖上多為卿相，名聲顯赫。而志文中記載韋識年青為官正直，中年遭誣陷被流放，晚年貧困疾病纏身，死后久不下葬，無人照管。留有兩個幼女，一個失明的兒子，后由侄子韋沼撫養，這已表明韋氏家族到韋識這代已經是沒落了。

（二）墓志內容文化豐富。一是十二生肖裝飾圖案。生肖圖案體現了古人對生辰歲月、生死輪回的不滅思想與天人溝通之意，希望得到上天神靈的庇護。二是唐代司法親屬訴訟制度——配偶代訴。這種現象反映出了唐代法律是以家族為中心，而此制度往往是以被告蒙冤的結果告終，這也表現出當時唐代法律的弊端。

（三）書法藝術風格傳習經典。《韋識墓志》承繼《九成宮碑》書寫風格，在結體、用筆等方面都體現出《九成宮碑》的面貌。但受時代環境所制，《韋識墓志》有著用筆方法單一、筆畫粗細均勻、結構不嚴謹、法度松散等特點。然能傳習名碑，已是難可貴，這也是《韋識墓志》值得研究之處。

注釋：

①韋識家族具體的發展譜系，詳見黃小蕓《新出土〈韋識墓志〉考釋》，載《碑林期刊》（十），2004年，第142—143頁;或參看王偉《唐代京兆韋氏家族與文學研究》，書后附圖1—附圖10，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

②對于《新唐書》中對韋識家族的記載的糾正與遺漏，詳看馬建紅《韋氏墓志釋讀——新唐書·宰相世襲表校補四則》，載《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古代史與文物研究》，2011年，第84-90頁。

③（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表第十四上·宰相世系四上》卷七十四上，中華書局，1975年，第3045頁。

④對于告訴時間，陳璽在其著作《唐代訴訟制度研究》中認為是在貞元年間，但筆者經過考察，唐德宗貞元（785—805）共計21年，而韋識生于貞元十四年（798），到貞元二十一（805）韋識才7歲，不可能出現上訴的事，為此筆者推算上訴時間大致在唐文宗時期，具體時間不詳。

參考文獻：

[1]劉天琪.略論隋唐十二生肖墓志的起源與裝飾風格[J].美苑，2009（2）：84-86.

[2]陳璽.唐代訴訟制度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

[3]張同印.隋唐墓志書跡研究[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3.

作者簡介：王閣祥，西安工業大學中國書法學院美術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書法藝術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