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驚心動魄的場面，最麻木不仁的靈魂

潘克鋒

摘 ?要：魯迅的作品善于通過對人物群像寥寥幾筆的刻畫來反映社會現實。這一點在其代表作《祝福》中展現得淋漓盡致。本文細致分析了作者描寫祥林嫂在講述阿毛被狼叼走之后魯鎮眾人的反應這段文字，使讀者能更充分了解作者刻畫人物時使用的諷刺手法，以及文字背后魯迅先生對麻木不仁的“愚眾”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關鍵詞：祝福;麻木不仁;諷刺

魯迅的小說《祝福》中有這樣一段文字：

“這故事倒頗有效，男人聽到這里，往往斂起笑容，沒趣的走了開去;女人們卻不獨寬恕了她似的，臉上立刻改換了鄙薄的神氣，還要陪出許多眼淚來。有些老女人沒有在街頭聽到她的話，便特意尋來，要聽她這一段悲慘的故事。直到她說到嗚咽，她們也就一齊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淚，嘆息一番，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

這段文字是當祥林嫂在講述自己的阿毛被狼叼走了的情形“可憐他手里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并“淌下眼淚來，聲音也嗚咽了”的時候，鎮子上的男人和女人們的反應和表現。雖然只有短短的132個字，然而卻被著名學者、文學理論家錢理群先生評價為《祝福》中最精心動魄的場面。為何會有這樣的效果？魯迅先生通過這樣的場面描寫又想表達什么？我們不妨一句一句來仔細地分析。

一、這故事倒頗有效，男人聽到這里，往往斂起笑容，沒趣的走了開去。

“故事”一詞，《現代漢語詞典》里的一個解釋是：真實的或虛構的用作講述對象的事情，有連貫性，富吸引力，能感染人。所謂“吸引力”，即是說可滿足人們內心的某種欲望或好奇心。阿毛是祥林嫂在這個冷漠的世界上的最后一點溫暖和指望，他的死使得祥林嫂活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希望也沒有了。對于祥林嫂而言，這是最絕望的事情，是最悲慘的遭遇，然而在外人看來，卻是可以滿足他們好奇心的“故事”。而“男人們聽到這里，往往斂起笑容，沒趣的走開”，“往往斂起笑容”說明男人們從一開始就是笑容滿面的，只是聽到這里才將笑容收了起來;“沒趣的走開”，說明男人們本來就是帶著找樂趣的想法來聽這個“故事”的，聽到這里覺得“故事”也沒有什么可聽的了，于是才“沒趣的走開”。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極度的痛苦之上，這些“男聽眾”的冷酷與麻木由此可見。

二、女人們卻不獨寬恕了她似的，臉上立刻改換了鄙薄的神氣，還要陪出許多眼淚來。

“不獨寬恕”是“不僅僅寬恕”的意思，也就是說祥林嫂在講阿毛的故事之前一直不被女人們寬恕;“改換了鄙薄的神氣”則說明女人們從一開始就就是懷著鄙視的眼光與心理而來聽“故事”的。那么，祥林嫂身上有什么讓魯鎮的女人們難以寬恕并鄙薄的事情呢？根據前文，應當指的是祥林嫂前后嫁了兩個男人且這兩人都死了的事情。舊社會，受封建思想與禮教束縛的人們自然而然地認為，丈夫死了，妻子要守在婆家，守著自己的“貞節牌坊”，然而祥林嫂卻改嫁了，還生了孩子，這在人們的心中是“敗壞風俗的”。再加上她的孩子和兩個丈夫都死了，人們更會認為她還是個不祥之人，因此不寬恕她，鄙視她。然而當女人們聽到阿毛“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可憐他手里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時，不僅僅“寬恕”了她之前的“過錯”，還“立刻改換了鄙薄的神氣，并“要陪出許多眼淚來”。表面來看，女人們似乎已經對她的“故事”感同身受，但實際情況并非如此。“陪”是“跟隨在一起，在旁邊做伴”的意思，如“你餓了，我陪你去吃飯”，它強調的是形體上的伴隨，而并不一定是心靈上的相通與情感上的共鳴。“陪出許多眼淚”，是說女人們很大程度上只是被她們想要聽到的“故事”本身的悲慘所吸引，而對于祥林嫂個人人生際遇上的“悲慘”卻未必能夠感受得到。在她們心里，可能從未真正寬恕過祥林嫂，鄙薄依然存在。

三、有些老女人沒有在街頭聽到她的話，便特意尋來，要聽她這一段悲慘的故事。直到她說到嗚咽，她們也就一齊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淚，嘆息一番，滿足地去了，一面還紛紛地評論著。

對于祥林嫂悲慘的遭遇，人們當作故事與笑話來聽，而沒有聽到的“老女人們”還特意尋來，不是巧合，不是被祥林嫂拉著傾訴。“特意尋來”四個字，說明這些老女人是帶著聽“故事”這樣明確的目的而來的，只要“故事”足夠精彩，那么“故事”的講述者心情是怎樣的，根本不重要，感同身受就更不可能。這四個字力如千鈞，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而“她們也就一齊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淚”，“她們”說的不是某個女人，而是一群女人。這群女人早已經醞釀好了情緒，準備好了眼淚，只等到祥林嫂說到最悲慘的地方，就不約而同地“一齊流下”。這是怎樣滑稽可笑的場面！女人們在流過眼淚后，又“嘆息一番，滿足的去了”。“滿足”一詞照應了前邊“特意尋來”四個字，說明她們尋來的目的已經達成，內心那種獵奇的欲望已經得到滿足，也用眼淚和嘆息適時地表達了對祥林嫂的“同情”，可以不留遺憾地離開了，而且邊走還邊“紛紛的評論著”。“評論”一詞，說明這個“故事”對女人們有極大的吸引力，就算離開了，還興趣不減。其麻不不仁可見一斑，真是可悲可嘆！

132個字，其中描寫男人動作行為的只有一句，其他的文字都在寫女人們。為何魯迅先生會這樣安排？一般情況下，與男人相比，女人更加柔弱，心腸也會更慈軟，對于別人的不幸也會更容易產生同情。因此，按說女人們在聽到祥林搜的不幸遭遇后應報以理解與安慰，尤其是已為人母的女人，更應該能感同身受。然而魯鎮上的女人們卻并非這樣，祥林嫂的悲慘遭遇在她們眼中只是一個悲慘的“故事”，一個她們茶余飯后的談資。同為被社會壓迫的女性，她們之間卻豎立著一層厚厚的隔膜。在封建禮教的束縛和封建思想的毒害下，女人們的冷漠自私、愚蠢麻木與男人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本段中，魯迅先生用極為生動傳神的筆墨以及諷刺夸張的手法，刻畫了魯鎮上男人女人們的群相，在那一個個最驚心動魄的場面中揭露著一個個最麻木不仁的靈魂，同時也在告訴讀者：在冷漠的社會上，愚眾是普遍存在也是讓人最心痛的。如何喚醒愚眾，是亟待解決的問題。

★ （本文系重慶市教育科學規劃課題“以課例研習提升青年教師專業技能的策略研究”（批準號：2017—04—487）的階段性成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