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安部公房是日本當代著名文學家,他的作品受到了西方存在主義哲學的影響。本文從共同體的視角切入,展示了《魔法的粉筆》一文荒誕的表層話語下深層的敘事內涵和獨特的敘事手法。通過對文本的解讀,領會安部文學世界的獨特魅力,更準確的把握安部文學中的存在主題。
關鍵詞:個人;社會共同體;新秩序;異化;存在;希望
作者簡介:康嬌,渭南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教師,畢業于西安外國語大學,研究生,研究方向:日本文學。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21--02
安部公房是日本的小說家,1948年從東京大學畢業以后,就著手從事文學創作活動。長期接受存在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等西方現代派影響。大江健三郎曾對他有極高的評價:“如果安部公房先生健在,(諾貝爾文學獎)這個殊榮非他莫屬,而不是我。”《魔法的粉筆》發表于1950年,是他前期的代表作品之一。
對安部公房作品的研究很多,但對于他短篇小說《魔法的粉筆》的研究卻并不多見。榮喜朝在《魔法的粉筆中扭曲的人物形象分析》一文中主要分析了“氬先生”和“夏娃”兩個主要出場人物扭曲的人性。[1]張繼芳的《淺析魔法的粉筆中的象征意義》一文,主要研究了文本中主要人物和事物的象征意義,詮釋了資本主義社會人性的扭曲。[2]這兩篇論文都分析了文本中的人物的象征意義,但是,他們并未對文本脈絡進行整體性的梳理,也沒有揭示出主人公創造理想世界失敗的深層原因,更沒有挖掘出文本末尾的“創造世界的并不是粉筆”這句話背后的深層意蘊。為揭開謎底,本文從共同體視角下對安部文學語言和意向的分析出發,通過文本細讀的方式順著文脈剖析其中的奧秘,揭示作者運用超現實主義和異化的寫作手法下的深層意蘊和真正的寫作意圖。
段素革在《倫理的空間隱喻:個人與共同體的統一》一文中指出:在不公正的制度下,一部分人獲得“更大空間”形成對照的,是另一部分人可能失去了“基本的生存空間”。這種意義上“空間”的被剝奪,不僅是生存空間受到限制,更深的含義就是在社會共同體這個特定空間中的合法位置被剝奪。[3]文本中,安部公房用墻的隔絕構筑了兩個完全不同的敘事空間。一個是墻外異化的社會共同體,它是戰后日本社會異化危機的一個縮影,體現了個人的生存自由和異化的社會共同體之間難以調和的矛盾。另一個是黑夜中烏托邦式的理想世界,在個人和社會共同體矛盾的驅使下,個人開始追求生存的自由,希望擺脫既有共同體的束縛,體現了重建新秩序的要求。
一、異化的社會共同體
文本的主人公是貧窮的畫家阿爾貢,他住在公寓廁所旁的一個小破屋里。不管是對其生活環境的描寫還是對他外貌的描寫,無不深刻的反映著畫家貧窮窘迫的人生境遇和惡劣的生存環境。
為了生存,他不得不在食堂的臭水溝里打撈食物充饑,靠著朋友們輪流的接濟度日。敘述者在這里為我們構建了一個的生活環境極端惡劣的戰后日本社會,人最基本的生存自由都受到了威脅,活著成為了人生存的目的。
阿爾貢拿出口袋里的報紙,第一版碩大的標題寫著‘沖破三八線,第二版登著一張碩大的日本小姐的照片。下方則是一些小字,‘N區職介所騷亂‘U工廠大批解雇。“沖破三八線”顯然是在公然為朝鮮戰爭中的美國搖旗吶喊。而日本小姐大賽始于1950年,第一屆大會就是為了感謝美國的援助舉行了類似“中美親善小姐的比賽”。
報紙上用大標題刊登著沖破三八線和日本小姐的照片,卻用小字刊登日本嚴重的失業問題和由此引發的社會混亂的新聞。安部公房將報紙上刊登的新聞標題直接拼貼進文本,構建了一個混亂的墻外的世界,通過不同質感的拼貼還原了世界的本來面目,揭示了社會共同體的真實內在,產生了獨特的藝術效果,用諷刺的手法,揭露當時日本政府崇洋媚外、漠視人民疾苦這一畸形的社會現象。
“窮得叮當響的死畫家,快給我滾出來。” “窮的響叮當”一詞諷刺了日本戰后資本主義社會中金錢至上、以金錢來評判人的扭曲的價值觀,人際關系已經異化為赤裸裸的金錢關系。敘事者通過這一對象人物的描寫諷刺了戰后日本社會道德精神層面的虛無,享樂主義和金錢至上的利己主義價值觀。從周圍人對他的評價中可以透視阿爾貢在社會共同體中的存在狀況,他已經在其所在的共同體內部徹底被孤立為“他者”。
二戰戰敗后,美國占領了日本,墻外的現實世界正是戰后初期的日本社會異化危機的一個縮影。個人和社會共同體的矛盾使個人產生了絕望和孤獨之感,畫家只能將自己封閉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屋里,文本中的小屋象征了人際關系的隔絕。
二、黑夜構筑的烏托邦
榮喜朝指出安部公房擅于通過轉換空間來構建非現實的理想世界。[4]外部世界處于戰后的廢墟時代,物資極度的匱乏,美國占領后西方的生活方式和政治制度也迅速的侵入人們的日常生活。而作者口袋中突然出現的魔法的粉筆卻將他帶入了一個充滿希望和自由的理想世界。
主人公的意識漸漸沉入“黑暗的深淵”。在此敘事時間是夜晚,從黑暗所蘊含的文化詩學意味來看,黑暗代表著未知的世界。而諾思洛普·弗萊從人和自然的同構關系出發,指出黑暗暗示著毀滅和死亡。從文本里的敘事時間的設定不難看出,烏托邦最終的道路便是通向毀滅。
粉筆畫出的食物給阿爾貢帶去了夢幻之中的滿足,讓他體驗到了許久沒有得到的飽腹之感。在現實世界的物理法則中,粉筆畫出的東西不可能成真,這顯然是不合理的、非理性的“藝術表現”。但我們不要把此現象當做隱喻加以解釋,而應去思考如何理解這一不可思議的現象。主體阿爾貢所把握的客體粉筆所表現的一系列的非理性現象,使主體親自體驗非現實世界是如何入侵現實世界,進而徹底顛覆、瓦解主體這過去建構的世界觀,使他認識到個人和社會共同體之間難以協調的矛盾,進而產生重新創造新秩序的希望。馮玢在《安部公房小說敘事研究》一文中指出:安部小說的空間敘事特點就是從整個物理空間展示到鞭辟入里的細節描寫再延伸到心理空間反映,通過空間轉換又呈現出與共同體的對抗。[5]
作者用粉筆所畫出的食物和餐具,在第二天早上就會恢復原狀。原來魔法要通過“黑暗”這一媒介才能生效,而陽光會讓一切重回到現實,重新變成粉筆末。只有在黑暗的帷幕的遮掩下,虛幻才能變為真實。他選擇和現實世界決裂,用毛毯圍住了整個房間。
阿爾貢為了買毛毯,用粉筆畫的錢包里取的錢在現實世界中使用,因為錢幣一到白天就會消失,所以他的行動也小心翼翼,路上他還買了一杯咖啡,雖然他認為“咖啡的味道,跟墻上畫的相比,沒品出半點強過后者的地方,”甚至“為此洋洋自得”,但不可否認的是,粉筆創造的錢幣只能出現在黑暗的世界里,一到白天就會化為虛無,這暗示著個人需求和社會共同體之間的第一次正面交鋒,異化的共同體無法滿足個人生存的基本需求,個人的需求勢必會淹沒在既有的共同體的利益之中。
三、理想世界的崩潰
阿爾貢想用粉筆創造一個完全不同的,充滿希望的新世界,重建新秩序。但在他創造新世界之前,“隱隱蜷縮的悲哀”又是什么呢?也許連被敘述的阿爾貢自己也不明白,“如果不能擁有整個世界,都頭來都是虛空的東西,就等于無。”按照佛洛依德的潛意識理論,這里應該是對主人公潛意識的發掘。在這里,阿爾貢已經在潛意識里察覺到,創造新世界的活動在強大的社會共同體面前最終將歸于虛無。
他在墻上畫了一扇窗,但并沒有變成真實的窗。因為這扇窗沒有外界,無法形成實體。這就要求他親自創造一個窗外的世界。但他最終逃避了親手賦予窗戶以外界的責任,憑運氣畫了一個門,他優柔寡斷的性格,對于現實的依賴,行為上的妥協和猶豫,在這里已經為最終的失敗埋下了伏筆。
阿爾貢被迫成為他創造的新世界的亞當,而他想通過創造一個夏娃來開啟新世界。而在創造夏娃時,他在報紙上看到一張日本小姐的照片,這勾起了他的鄉愁。但諷刺的是,他創造的是西方創世神話中的居住在伊甸園里的亞當和夏娃。他的思想已經被美國帶來的西方意識形態所同化,而更具諷刺意味的是他以日本小姐為原型創造的夏娃是一個貪婪,虛偽,拜金,狡詐的騙子。
夏娃本是畫家用粉筆創造出來的另一半,但是夏娃的原型卻是前一天報紙上刊登的日本小姐。報紙是一個個人和現實社會連接的紐帶,而夏娃是一個現實社會中金錢至上的享樂主義者。無論她的肉體和思想都屬于現實的社會共同體。顯然這個夏娃與畫家所創造的理想世界格格不入,而阿爾貢把這樣的一個夏娃請進了理想世界,讓她成為自己創造新世界的一個伙伴。這充分說明了他根本不可能擺脫既有的社會共同體的束縛,也不可能創造出一個自由的新世界。而夏娃答應留在理想世界僅僅是因為她看到粉筆可以為她創造金錢和奢侈的生活。然而在她的要求被畫家斷然拒絕之后,她欺騙畫家得到了半根粉筆,用卑劣的手段獲得了支配理想世界的權利。畫家的軟弱和優柔寡斷使他將創造世界的權利重新交給了既有共同體的代表夏娃。
夏娃從畫家那里騙到了半根粉筆,用粉筆畫的手槍結束了畫家的生命。夏娃的背叛正是現實的社會共同體對于個人理想世界的背叛,最終造成了理想世界的毀滅。烏托邦式的個人理想世界最終被毀滅,個人最終未能脫離已有的共同體的束縛,他創造新秩序的希望最終破產了。
四、主人公的異化
墻外世界的異化危機和社會價值觀的扭曲導致個人失去了最基本的生存基礎,同時也使個人覺醒,認識到個人與社會共同體之間難以調和的矛盾,從而產生了創造新秩序的要求,但是隨著創世之舉的失敗,個人也發生了異化。
阿爾貢感覺“墻在召喚他”,阿爾貢異化為墻,成了墻的一部分。墻壁在安部公房文學中是一個常見的意向,比如在《S 卡爾瑪的犯罪》中,主人公將一副沙漠的照片吸入了胸腔,異化為沙漠里不斷生長的墻。章明在對于安部公房作品中異化物的分析中說:“從死的有機物到活的無機物。比如沒有邊際不斷成長的墻壁,洪水,棒,植物,都是看似沒有生命的無機物,然而在安部的筆下卻是暗含著希望,也就是‘生的無機物取代了‘死的有機物。這樣一個特殊的異化過程顯然不同于卡夫卡作品灰暗的格調,安部的異化著輕快的基調,孕育著生的希望。”[6]
創世的失敗說明社會共同體的新秩序仍未真正的建立,但是敘述者通過視點人物阿爾貢之口,向我們闡釋了一個深刻的哲理。他作品中并沒有用死亡的結局控訴這樣的非常態和不合理性,對待異化,他采取了積極的態度去接受并正視這一“異化”的現實,并且作出了深刻的反省:“重新創造世界的,并不是粉筆”,在正視“異化”的過程中慢慢探索異化的解決之道。個人并未擺脫既有社會共同的束縛,新的秩序還未建立。但是人類已經開始覺醒,個人的異化并不代表著死亡,而是對于如何重新創造世界的自省。人類已經擁有了對抗既有共同體,超越現實,建立人之為人的新秩序的強烈的需求,雖然重建共同體的新秩序仍然是一個漫長而且充滿挑戰的過程,但是它蘊含著人類對于自身的重新需求的理解,也蘊含著新的希望。
參考文獻:
[1]榮喜朝,《魔法的粉筆中扭曲的人物形象分析》,赤峰學院學報,2010年6月,P80.81.
[2]張建芳,《淺析魔法的粉筆中的象征意義》,淮海工學院學報,2016年6月,P33-35.
[3]段素革,《倫理的空間隱喻:個人與共同體的統一》,學術研究,2018年第7期,P39.
[4]榮喜朝,《魔法的粉筆中扭曲的人物形象分析》,赤峰學院學報,2010年6月,P80.
[5]馮玢,《安部公房小說敘事研究》,長沙理工大學,2017年5月,P39.
[6]章明,《安部公房作品中的異化》,安徽文學(下半月),2011年2月,P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