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紅樓夢》中妙玉的性格與愛情

丁旭

一、妙玉“世難容”的性格

《紅樓夢》中有這樣一首專論妙玉的曲子：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濃，視綺羅修厭，卻不知天高人愈肚，過潔世同嫌。可嘆這青樓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風塵骯臟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

作者用“世難容”三字來評述這只曲子，這三字不僅概括了妙玉性格的復雜性，也道出了她曲折，獨特，悲慘的一生。她那“世難容”的思想性格和“世不容”的生活道路，蘊藏著發人深思的社會意義。

《紅樓夢》大觀園中與妙玉能說得上話的有四人：邢煙、惜春、黛玉和寶玉。但是這四人也并非全是與妙玉相契無間。邢岫煙幼時妙玉曾教其識字，妙玉與岫煙交往，多半是出于師生之誼，未必真心推重岫煙。雖有師生之情的刑岫煙也看不慣妙玉的為人，認為她“僧不僧，俗不俗，男不男，女不女”的。惜春雖與妙玉有共同的語言，但惜春身上多的是煙火氣，少的是靈氣。妙玉與她在一起談經論佛可以，但要進行心靈交流，妙玉恐怕還認為惜春差一截。

妙玉有嚴重的“潔癖” ，在四十一回書，妙玉用一只“成窯五彩小蓋鐘”給賈母獻茶，以表尊重之意。賈母喝了半口便給劉姥姥喝去了。之后妙玉要將此杯扔掉，說明妙玉性格古怪，不近人情。這也是她讓人難以接近的重要因素之一。

妙玉的高傲在給寶玉喝茶的時候也表現得淋漓盡致。茶杯用的是綠玉斗，寶玉說綠玉斗是俗器，妙玉回到：“這是俗器？不是我說狂話，只怕你家里未必找得出這么一個俗器來呢。”可見綠玉斗是極其貴重的東西，不是因為綠玉斗賈府沒有，而是這個綠玉斗妙玉常用過，所以才珍貴，她才認為賈府找不出來。從這里可以看出妙玉的高傲。正值青春芳齡的妙玉，在需要朋友時周圍卻沒有一個真心朋友，她獨守靜庵，心中孤苦可知。

妙玉 “世難容 ”的性格還表現在她身在佛門卻心系紅塵。她雖是出家女尼，卻并不是佛門的忠實徒。她喜歡讀莊子，自稱“畸零之人”，精奕道，諳音律，舉凡花卉盆景，古玩茶飲，無一不是高水平，而這些與佛家的“四大皆空”是不相容的。佛家是講“世法平等”的，但妙玉卻將吃茶之人分為四等。只要細讀紅樓夢我們便會發現妙玉與佛教是格格不入的。她美麗，聰慧，“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她孤僻、高傲，“好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她渴望愛情，友情和親情。妙玉本是讀書仕宦之家的閨閣小姐，理應生活在“紅粉朱樓”之中，卻無奈被迫在古殿青燈旁，伴著木魚經卷了此一生。她是多么的不甘心，她必須去抗爭去奮斗。所以她所做的：一是冷眼旁觀世界，傲視人間，以此來維護自己做人的尊嚴;二是為愛尋找歸宿，以此實現自己做人的權利。

二、妙玉的悲劇愛情

妙玉就如同櫳翠庵內的梅花一般。這個身在佛門，心戀紅塵、外冷內熱的少女與雪中紅梅已融為一體，達到了人梅合一的境界。她“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內心充滿著美好的情感。無情的佛門對她來說是多么殘酷，但人性的力量是不可戰勝的，她內心的感情之花還是打破了佛門的清規戒律，迎風怒放，象雪中紅梅一般。總之，“妙玉是一個既親和社會又遠離社會的人”。

第四十一回 “櫳翠庵茶品梅花雪”中，妙玉對寶玉的愛情已初露端倪，但這愛情必須在袈裟的掩蓋下偷偷進行，而且要神不知鬼不覺，這就是妙玉的煩惱。“那妙玉便把寶釵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隨她出去，寶玉悄悄的隨后跟了來 ……又見妙玉另拿了兩只杯來。一個旁邊有一耳，杯上鐫著三個隸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 ‘晉王愷珍玩 ，又有 ‘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于秘府 一行小字。妙玉斟了一杯，遞與釵。那一只形似缽而小，也有三個垂珠篆字，鐫著‘杏犀喬。妙玉斟了一杯與黛玉。仍將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綠玉斗來斟與寶玉。”這一回把妙玉身在佛門心向塵俗的內心世刻畫得精妙無雙。或許，她請寶釵和黛玉吃茶是出于真誠，但這真誠的背后卻隱藏著一個大秘密，那就是她二人是引寶玉入室的誘餌。她明知寶玉和黛玉是形影不離的，所以她“拉”了釵黛二人而寶玉“隨后跟了來”就是在本意之中的。珍奇的古玩茶具可能只有兩個，但稍次些的貴重茶具卻不可能沒有，一個閨中少女怎可能“仍將前番自己常吃茶的那只綠玉斗來斟與寶玉”？寶玉是未出家之人，又剛吃過酒肉，難道妙玉就不嫌他“肉食腥膿”嗎？并且當寶玉說要把茶杯送給劉姥姥時，妙玉說“這也罷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沒吃過的，若我使過，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給她”。而寶玉卻能用妙玉“日常”用的茶具飲茶，并且是“仍”，可見并非第一次，這就說明妙玉對寶玉有著不同于一般的感情。但也襯托出妙玉將綠玉斗斟茶給寶玉的更加稀奇寶貴。因而通過這件事情，她勇敢地向塵世邁進了一步，把袈裟下難以掩蓋的愛情透露了出來。

但是，一向被稱為“情種子”的寶玉卻未察覺出妙玉對他的愛慕之情，不了解妙玉的此番苦心。妙玉用真情來待寶玉，卻又要用矯情來掩飾這種真情，那領袈裟與項上的一串念珠太沉重了，沉重到如泰山壓頂一般。這真是“不繡鴛鴦偏繡佛，惱人最是戒珠圓”。錯亂，完全喪失理智，生了一場大病，這些正是不可壓抑的內心矛盾和沖突發展到理智所能控制的限度之外的一種變態反應。

三、妙玉在《紅樓夢》中表達的內在含義

妙玉是古殿青燈旁的一枝寒梅，在“檻內”與“檻外”這一夾縫中生存，她努力壓制著自己對寶玉的愛情，卻還是不禁走火入魔。像她這樣孤傲怪癖的個性更容易落人口實，說她是凡心大動，因寶玉得了相思病，這其中是有些道理的，只是一個在櫳翠庵潛心修行的人觸動了塵世的弦音……萬人不入她目，“世人皆臟，唯我獨潔”。可是終身履踐潔凈，摒棄塵俗的人卻落得盜匪強擄玷污的下場，這樣的結局已經夠嘲諷了，卻還是免不了受人的流言口舌之譏，說她暗通賊人，甘愿受辱，一個潔凈孤傲，才華比仙的女孩便蒙受了如此的污名而了此一生。這也正應對了妙玉那“世難容”的思想性格和她那“世不容”的生活道路和必然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