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蓉蓉 李宇陽
加強醫藥衛生事業建設,是實現人民群眾病有所醫,提高全民健康水平的重要社會建設工程。經過多年努力,我國醫藥衛生事業發展取得顯著成就[1]。但近年來,涉醫犯罪案件時有發生,醫鬧、傷醫、殺醫等各種惡性醫療暴力事件頻繁出現,造成惡劣影響。2014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等五部門印發《關于依法懲處涉醫違法犯罪維護正常醫療秩序的意見》,規定要嚴格依法懲處在醫療機構內毆打醫務人員或者故意傷害醫務人員身體、故意損毀公私財物等涉醫違法犯罪行為。2016年,原國家衛生和計劃生育委員會、中央綜治辦等九部門聯合印發《關于嚴厲打擊涉醫違法犯罪專項行動方案》,決定在全國范圍打擊涉醫違法犯罪行為的專項行動。2017年,國家印發《關于嚴密防控涉醫違法犯罪維護醫療秩序的意見》,提出了防控涉醫犯罪的具體措施。本文將涉醫犯罪界定為“在醫療機構內毆打醫務人員或者故意傷害醫務人員身體、故意損毀公私財物等損害醫務人員身心健康和擾亂醫療秩序的行為”。2015年8月29日,在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六次會議上通過的《刑法修正案(九)》將聚眾擾亂醫療秩序的行為納入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的規制范疇,尤其是對擾亂醫療秩序的行為進行了調整[2]。這些政策和措施的實施效果如何,如何在醫療衛生領域進一步發揮作用、營造平安和諧的醫療環境成為社會關注的問題。
本文收集我國2011年~2018年中國裁判文書網等網站公布的、經法院審理并判決的涉醫犯罪案件,在分析該類案件原因的同時,通過對犯罪人群的人口學特征分析,找出涉醫犯罪的高危人群,分析案例特點,了解政策實施效果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問題,提出相應的對策建議,為防范涉醫犯罪活動提供參考。
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以“擾亂醫療秩序”、“擾亂醫院秩序”、“報復醫生”、“刑事案由”、“判決書”等為關鍵詞對涉醫犯罪進行案例搜索,收集有效的案例資料即必須包含以下主要特征:(1)被告人的人口學信息完善;(2)案件已經過法院審理并判決;(3)具體的犯罪事實記錄和判決結果詳細清楚。同時,納入“北大法寶網”公布的2014年、2015年和2017年涉醫犯罪的典型案例,對不同來源途徑的同一案例進行合并。使用Excel 2003整理并匯總數據,再通過SPSS 20.0統計軟件進行數據分析。
從中選取全國16個省(市)的38個案例作為研究對象,其中涉及86個被告人:黑龍江省1人,遼寧省1人,河北省11人,河南省9人,山西省2人,山東省1人,天津市1人,江蘇省6人,浙江省13人,福建省10人,廣東省6人,湖南省6人,湖北省4人,安徽省4人,重慶市3人,江西省8人。
2.1.1 涉醫犯罪被告人基本情況
涉醫犯罪被告人以男性居多,占總人數的84.9%。出生年代以1980年~1990年居多,占總人數的43.1%,其中,最大年齡為69歲,最小為21歲,平均年齡為40.78歲。職業以農民和無業為主,共占總人數的59.3%。在受教育程度方面,將近一半的被告人的受教育程度為初中(47.7%),32.5%為小學及以下,共占80.2%。民族以漢族為主(少數民族的案例收集較少)。見表1。
表138例涉醫犯罪被告人基本情況

基本情況例數(人)構成比(%)性別 男7384.9 女1315.1出生年代 1970年以前2326.7 1970年~1980年1315.1 1980年~1990年3743.1 1990年及以后1315.1受教育程度 小學及以下2832.5 初中4147.7 中專/高中1315.1 大專及以上44.7職業 農民2832.6 無業2326.7 務工78.1 個體戶910.5 其他1922.1民族 漢族8295.3 其他44.7
2.1.2 發生涉醫犯罪的醫療機構及科室相關信息
涉及的醫療機構有三級醫院、二級醫院以及衛生院(衛生室、門診部),其中,半數以上發生在二級醫院(占63.9%),此外,發生在縣級市醫院的案例占64.0%,見表2~表3。此外,涉及的科室有針灸科、放射科、耳鼻喉科、整形美容科、內科、急診科、內分泌科、兒科、皮膚科、急診科、骨科、婦產科等科室,可見各個科室都可能成為涉醫犯罪的發生地。
表2涉醫犯罪的醫療機構等級及地域情況

醫療機構等級人數(人)構成比(%)三甲910.5三乙910.5二甲/二乙5563.9衛生院/衛生室/門診部1315.1合計86100.0
表3涉醫犯罪的地域情況

地域級別人數(人)構成比(%)地級市2225.5區910.5縣級市5564.0合計86100.0
涉醫犯罪的被告人行兇有不同的原因,可以歸結為懷疑治療不當、不滿治療效果、不滿治療方案、不滿就診流程、家屬因患者死亡鬧事、不滿治療費用、其他共七類。所收集的案例中,家屬因患者死亡鬧事占比最大,為45.3%;懷疑治療不當次之,占11.7%。見表4。
表4被告人行兇原因情況

行兇原因人數(人)構成比(%)懷疑治療不當1011.7不滿治療效果67.0不滿治療方案89.3不滿就診流程78.1家屬因患者死亡鬧事3945.3不滿治療費用22.3其他1416.3合計86100.0
2.3.1 罪名及刑罰情況
目前,《刑法》有關涉醫犯罪的罪名主要有五種: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尋釁滋事罪、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和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交通秩序罪。
收集的案例中,被判處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較多,有42人,其次是尋釁滋事罪(25人)和故意殺人罪(10人)。故意殺人罪判死刑為主(7人);故意傷害罪以有期徒刑為主(7人);尋釁滋事罪全部被判有期徒刑,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有38人被判有期徒刑。見表5。
各罪名被判有期徒刑年限中,故意殺人罪的均值為117.50月,與《刑法》規定的十年以上相差無幾,以情節較輕判處者極少。故意傷害罪的均值為22.00月,與《刑法》規定的三年以下相比,處罰偏輕。尋釁滋事罪的均值為15.76月,與《刑法》規定的五年以下相比,處罰明顯偏輕。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的均值為16.97月,與《刑法》規定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相比,處罰也明顯偏輕。見表6。
表5涉醫犯罪被判罪名及刑罰情況

罪名刑罰人數故意殺人罪死刑7有期徒刑2無期徒刑1故意傷害罪有期徒刑7免予刑事處罰1尋釁滋事罪有期徒刑25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有期徒刑38拘役4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交通秩序罪有期徒刑1
表6不同罪名判處的有期徒刑時間比較(月)

罪名均值極小值極大值中值故意殺人罪117.50109.00126.00117.50故意傷害罪22.006.0060.0016.00尋釁滋事罪15.768.0048.0011.00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16.976.0048.0012.00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交通秩序罪12.0012.0012.0012.00
2.3.2 涉醫犯罪被告人有期徒刑年限相關因素分析
將刑罰分為六檔,第一檔為死刑,第二檔為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和無期徒刑,第三檔為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第四檔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第五檔為管制、拘役,第六檔為免予刑事處罰。將被告人行兇原因與刑罰進行Kruskal-Wallis檢驗,結果顯示有統計學意義(P<0.05)。見表7。
表7涉醫犯罪被告人判處刑罰相關因素分析

犯罪原因頻數秩均值χ2值P值懷疑治療不當1028.7529.735 0.000不滿治療效果613.00不滿治療方案853.63不滿就診流程749.00家屬因患者死亡鬧事3947.81不滿治療費用226.50其他1449.00
將2011年~2018年的數據進行整理繪圖,總體上2014年~2016年案例數量比較集中。隨著時間的推移,故意殺人罪數量變化不大。故意傷害罪在2015年~2016年有所上升。尋釁滋事罪在2012年~2017年有波動,2015年達到頂峰。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遠多于其他罪名,2015年也達到最大值。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交通秩序罪在2014年有1例,可見涉醫犯罪的罪名中少有被判處此罪名的。見圖1。

圖1 2011年~2018年涉醫犯罪相關罪名所涉案例數量
由表1可知,涉醫犯罪的被告人中男性占84.9%,女性占15.1%,這可能由于就診的男性本身就占據較高比例,而且男性較女性更大膽,遇事比較沖動,傾向于用“拳頭”解決問題。被告人出生年代主要集中在20世紀80年代,可能與這個年齡段的人生活壓力大、面臨的犯罪誘因多有關。在受教育程度方面,初中及以下學歷者偏多。美國著名的經濟學教授 Freeman通過調查20世紀初意大利的刑事犯罪人的資料,發現這些犯罪人中有3/4的人是中學學歷以下[3],說明受教育程度與犯罪率成負相關關系。劉曉梅[4]根據我國浙江省刑事案件作案成員文化構成的統計數據得到的結果是,我國近年來刑事犯罪的人員中,初中以下文化程度的人達90%以上。一方面,這一部分人大多出身農村,農村環境下教育水平普遍落后,使得犯罪人從小無法接受良好的教育,無法樹立法制觀念;另一方面,人的情緒是否穩定,對暴力犯罪的實施具有一定影響。情緒的自控能力很大程度上依賴于犯罪人后天所接受的教育,初中及以下受教育程度的人員遇事時情緒不易控制,可能導致犯罪。在職業類別方面,農民和無業人員共占59.3%,無業人員作為犯罪的高發群體有特殊的背景和原因,而這種特殊的原因在很大程度上是由該階層的經濟特征、心理特征和社會特征所決定的[5]。農民與無業人員有一定的相似處,他們經濟生活的不穩定和社會保障、社會地位、經濟地位較低,文化水平低、綜合素質差、心理嚴重失衡,更易導致犯罪。
由表2可知,超過半數的涉醫犯罪案例發生在二級醫院,可能因為醫務人員的水平和服務態度達不到患者的就診預期,汪雯[6]對長興縣二級醫院的醫療事故糾紛調查中顯示,二級醫院醫務人員的專業水平一般、服務態度差、言語不慎、藥物原因、護理不當等問題都會引起患者及家屬的不滿情緒。隨著當前醫療的發展和醫改的推進,二級醫院的問題也逐漸突顯,工作職責不清、工作方法落后、醫務人員服務意識淡薄、專業人員短缺等嚴重影響了二級醫院效能的發揮和進一步發展,這在一定程度上成為涉醫犯罪發生的重要因素。
從科室來看,發生涉醫犯罪的科室分布比較分散,沒有出現集中的趨勢,與一般的醫療損害責任糾紛分布科室不同,說明和技術風險相關性不大,可能還是與醫務人員服務態度有關。
故意殺人罪中被判死刑的較多,無期徒刑1例,2例被告人因殺人未遂,有自首情節,從輕處罰,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六個月和九年。法院總體上還是從重處罰的。涉醫案件具有很高的社會關注度,尤其涉及到被告人侵犯到醫護人員生命健康權益時,能否做出公正、合理的判決對于社會也會產生長遠影響,在涉醫案件的處理上對糾紛處理人員以及審判人員要求都很高,需要在法律框架內兼顧法理、倫理和情理智慧地解決糾紛。法院在涉及此類案件的審判的從重傾向,是對醫務工作者權益合法合理性的保護,也是對醫療公益事業的保護。
有42人犯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其中,被判有期徒刑的有38人,被判拘役的有4人。《刑法》規定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的,對首要分子,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對其他積極參加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收集的案例中,因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判處有期徒刑的均值為16.97月,總體來看,法院在判處此類案件時傾向于從輕處罰。其中1人因多次破壞醫院醫療秩序,造成了嚴重損失,判處有期徒刑四年。有4人因是積極參加者,從輕處罰,被判處拘役。我國《刑法》分則對拘役刑比較青睞,幾乎在所有的章節中都規定了可以適用拘役刑的情形,包含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的第六章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中,適用拘役刑情形的有106種[7],但在實踐中存在著拘役刑的適用率過低的問題,從本文收集的案例看也是如此。盡管如此,從總體看,所有判處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的案例中,判處有期徒刑的時間都傾向于從輕處罰。
25人犯尋釁滋事罪,其刑罰都為有期徒刑,根據《刑法》規定,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就統計結果來看,有期徒刑的均值為15.76月,極大值為48.00月,如此看來,法院在判處此類案件時,會根據被告人歸案后如實供認,從輕處罰。
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交通秩序罪對首要分子,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案例中有1人擾亂醫療秩序,但如實供認,從輕處罰,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筆者認為,涉醫犯罪案件中少有被判此罪的原因之一是發生犯罪地點的區別,其次可能是法院要將積極參加者也納入被審判的對象,以對公眾起到一定的警示作用。
圖1顯示的2014年~2018年涉醫犯罪的案例數量總體有所下降,眾多惡性事件發生之后國家更關注涉醫犯罪,發布了許多政策文件,如2014年《關于依法懲處涉醫違法犯罪維護正常醫療秩序的意見》、2016年《關于嚴厲打擊涉醫違法犯罪專項行動方案》、2017年《關于嚴密防控涉醫違法犯罪維護醫療秩序的意見》、2018年《關于對嚴重危害正常醫療秩序實施聯合懲戒合作備忘錄》。這些政策對惡性犯罪起到了威懾作用,但是根據訪談,投訴和糾紛并未減少反而增加,所以未能從根本上解決醫患矛盾問題。
收集的案例中被告人的學歷以初中居多,可見個體受教育程度對犯罪人行為的影響較大。所以,公眾要注重自身法律知識的學習和道德素養的加強,以期能減少低學歷受教育者實施破壞性的暴力犯罪行為。同時,政府也要注重公眾的道德素質教育、普及法律法規,加強法律的威懾效應,通過案例宣傳、法制教育等讓公眾形成對法律的敬畏之心,加強患者健康素養教育和死亡教育,使其在參與醫療活動的時候能以理性的態度對待疾病與死亡。此外,家庭和社會以及國家也要通力合作,營造良好的家庭環境,國家和社會注重教育資源的投入,平衡整體教育資源,在發展教育的同時能夠有效地抑制涉醫犯罪的發生[4]。
涉醫犯罪持續高發,暴露的是醫患矛盾。有研究表明,運用武力威脅、強迫、虐待、 恐嚇、操控醫務人員的事件發生率在歐洲最低,但在中東較高[8]。這可能與歐洲發達的經濟和較為完善的醫療保障制度密切相關。作為基本的民生事業,政府要繼續推進醫療衛生體制改革,以緩解醫療資源緊張、優質資源分配不均而導致的社會矛盾,使優質醫療服務回歸公共產品的本真,安全、有效、方便、價廉地提供給公民,重建醫患信任的根基。尤其要重視對弱者的經濟保障和醫療保障,為低學歷無業人群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和福利保障。在政府的主導下引入更多的醫保基金籌資渠道、在醫療機構實施門診醫療費用和大病醫療費用優惠等政策,增強醫保的保障能力,形成相對公平、公正的社會環境。
醫療機構及醫務人員要牢固確立“以人為本”、“以患者為中心”的服務理念,進一步強化服務意識,改善服務態度,改進服務模式,不斷提高服務水平,樹立法制觀念[9]。尤其是二甲醫院要加強自身能力建設,健全管理制度,落實國家相關政策,加強專科服務能力建設,發揮“醫共體”的上下聯通作用,借鑒先進經驗,創新體制機制,努力吸收高素質人才,進一步滿足群眾的基本醫療衛生服務需求,營造良好的就診環境。
圍繞患者行兇或者犯罪起因分析,患者因懷疑治療不當、不滿治療效果、不滿治療方案、不滿就診流程、不滿醫療費用、家屬死亡鬧事等引發犯罪行為,給各級醫療機構啟示,要以患者為中心,加強與患者溝通,培養同理和共情的人文情懷,提升人文素養,提高醫療技術,改善服務態度,尤其是要尊重患者,不要以專業優勢高高在上,要盡可能了解患者的社會現實和生活世界,才能理解他們的生計壓力和生活需求,進而發自內心地去尊重他們、關心他們、安慰他們,給他們更多的關注和幫助,避免不必要的沖突和矛盾。同時,要讓患者知道醫學是“發展中的科學”,并非盡善盡美,醫學是有局限的,醫療是有風險的,在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面前,醫學能做的只是維護生長、延緩衰老,盡可能治療疾病、減輕死亡的痛苦。
另外,醫務人員要提高安全意識,及時防范,針對患者異常情緒,及時躲避,讓他人解圍,避免正面沖突。
實務中,對于擾亂醫療秩序同時傷害醫務人員等情形,往往只呈現擾亂公共秩序罪的犯罪構成,對可能同時成立的故意傷害罪等不作宣明,所以,法院要從保護醫生權利出發,明確界定入刑標準,如有學者建議增設醫療場所暴力罪,凡在醫療場所實施的暴力行為(廣義),統一用刑法規制。還有學者建議增設聚眾擾亂醫療秩序罪,從而涵蓋多種涉醫行為類型。要嚴懲涉醫違法犯罪行為實施人,尤其是涉及到人身損害的案件時,法院要依法從重處罰,從而改變量刑傾向政策從嚴、實務從寬的現狀[10]。
在懲罰方式上,可以聯合公安部,將涉醫犯罪的違法者列入正常醫療秩序失信行為人,利用全國信息平臺推送給參與聯合懲戒的各部門;聯合媒體,讓犯罪人或其家屬在公眾面前公開道歉,接受公眾的評判,充分發揮聲譽罰的作用[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