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梅
余華是當代中國文學史上一位重要的作家。他一手寫小說,一手寫隨筆,是一位左右開弓的優秀雙棲作家。時隔多年后,余華出版新書《我只知道人是什么》(譯林出版社2018年8月第1版),將筆端從文學深入到社會,用人性的悲憫照亮內心。
這本雜文集由余華親自編選,收入了他近些年在國際文壇游走時,所寫的思考型雜文和隨筆。書中,余華分享了自己的觀察和思考,從往事到現實,從自我到時代,既談生活體驗,也談及創作心得。余華還回憶了他和福貴、許三觀等筆下人物的相遇,也講述了走訪世界時和勇敢的波蘭農民、和意大利精神病院病友的相遇……有時候他們千千萬萬,有時候他們就像是同一個人。這些對人性寬廣與豐富的探究,展現出一位優秀作家對生活的深刻洞察,對一切事物理解后的超然,而命運無常中凝練出的一個個故事,也最終指向了所有文學和藝術創作中最根本的力量來源。
《我只知道人是什么》這個書名,源自余華2010年5月參加耶路撒冷國際文學節期間參觀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的經歷。一個波蘭人說出了一句讓余華難忘的話。這是一個沒有什么文化的波蘭農民,他把一個猶太人藏在家中的地窖里,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這個猶太人才走出地窖。以色列建國后,這個波蘭人被視為英雄請到耶路撒冷,人們問他,你為什么要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一個猶太人?他說:“我不知道猶太人是什么,我只知道人是什么。”在余華看來,這個勇敢的行為意味著人性的力量:“文學包羅萬象,但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人。”
余華認為,人有許多的共性,包括愚蠢,也包括自尊和憐憫等,哪怕是精神失常的人,他仍然是個人,他有他的屬于人的邏輯。余華在意大利訪問期間,被邀請方安排到精神病院去跟精神病人進行文學對話,精神病人確實表現出了精神障礙的問題,這令陪同訪問的翻譯也異常緊張,但最后,當余華他們告別出來,看見這些精神病人有的男女摟在一起去食堂吃飯,他突然發現原來精神病院里也有愛情。這就夠了,余華寫道:“我此前覺得精神病患者生活在一個黑暗的無底洞里,但是那兩對男女親密走去的身影改變了我的想法,因為那里有愛情。”
對人性的洞察是作家創作的力量源泉。閱讀,則是你我生命旅程中閃耀著的光,如漫漫長夜中螢火蟲的微光,又如在昏昏欲睡的夏日的喚醒,讓人醍醐灌頂。對于閱讀,余華建議,要去讀偉大的作品,不要去讀平庸的作品。余華說:“長期讀偉大作品的人,趣味和修養就會很高,寫作的時候自然會用很高的標準要求自己;長期讀平庸作品的人,趣味和修養也會平庸,寫作時會不知不覺沉浸在平庸里。所有的作品都存在缺點,包括那些偉大的作品,讀的時候不要去關心作品中的缺點,應該關心優點,因為別人的缺點和你無關,別人的優點會幫助你提高自己。”讀之,讓人深思不已。作為一名一流的小說家,余華對文學的思考,非常深入而別致。如在《語文和文學之間》一文中,他認為,如果把我們的現實當成一個法庭,文學不是原告,不是被告,不是法官不是檢察官,不是律師不是陪審團成員,而是那個最不起眼的書記員。很多年過去后,人們想要知道法庭上發生了什么時,書記員就變得最重要了,所以文學的價值不是在此刻,那是新聞干的活,而是在此后。他總結說,這也是為什么不少當時爭議很大的文學作品后來能成為經典的原因。脫離了時代的是非,脫離了作者本人的恩怨,一切回歸作品本身,文學的魅力也就散發出來。讀完全書,感覺“我只知道人是什么”這句話說明了一切,我們可以在生活里、在文學和藝術里尋找出成千上萬個例子來解釋這句話,無論這些例子是優美的還是粗俗的;是友善和親切的,還是罵人的臟話和嘲諷的笑話;是頌揚人的美德,還是揭露人的暴行——在暴行施虐之時,人性的光芒總會脫穎而出,雖然有時看上去是微弱的,實質卻無比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