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跨界民族的形成

文/吳金光

上世紀80年代，中央民族大學著名教授陳永齡等提出“跨界民族”理論，并招收“跨界民族”碩士生，從此一個新興學科“跨界民族研究”正式出現了。

跨界民族是指由于長期的歷史發展而形成的、分別在兩個或多個現代國家中居住的同一民族。

中國是一個歷史悠久、幅員遼闊的統一的多民族國家，陸地邊境線有2萬余公里，周邊接壤的國家較多，相鄰的一些國家民族群體也比較復雜。從東北鴨綠江起，北至黑龍江、內蒙古，再經甘肅、新疆，西南到西藏、云南，東南到廣西，在陸路邊境地區，幾乎到處都居住著跨界民族。我國約有30個跨界民族，他們是朝鮮族、鄂溫克族、赫哲族、蒙古族、哈薩克族、柯爾克孜族、塔吉克族、烏孜別克族、俄羅斯族、塔塔爾族、維吾爾族、回族、藏族、門巴族、傣族、彝族、哈尼族、景頗族、傈僳族、拉祜族、佤族、德昂族、怒族、布朗族、獨龍族、壯族、布依族、瑤族、京族等民族。中國跨界民族的總人口約為6600萬人。

中國跨界民族形成原因錯綜復雜，有的形成時代久遠，有的則是在20世紀才逐步形成。按照其形成的原因，大致可分為兩個大類：

一是因劃界形成的跨界民族。有些跨界民族是在現有領土狀況或現代國家邊界確定以前就已經居住在現有分布地區，因為邊界劃分而成為跨界民族。其中，有些民族產生地和發展地區自古以來就在現在的中外邊界一帶，還有一部分民族分布地區在歷史上某一個時期大致確定下來，早就活動于我國與周邊國家現有邊界附近地區。近代邊界劃分和邊界狀況固定之后，原來的同一民族劃分為不同國家，自然成為跨界民族。

二是因遷徙形成的跨界民族。這些民族在遷徙時間上有先后，一些民族在歷史上較早的時期或由于游牧、游耕，或因為民族間發生的戰爭或其他事件，居住地有一些小范圍的變化，成為分布于傳統邊界兩側的跨界民族。另外一些跨界民族是由于近代的民族遷徙造成的。如中亞地區的東干人（回族）主要是在19世紀60年代以后，由于陜甘回民起義之后，起義者被清廷鎮壓，和原在新疆的部分回族民眾一起被迫遷到中亞地區的。中國朝鮮族中有相當一部分是近現代以來，由于帝國主義侵略朝鮮半島后不堪忍受其壓榨，而遷入中國東北等地區的。泰國北部的賀人穆斯林中大多數是在杜文秀起義失敗以后進入該地區的。云南和廣西邊界地區的其他一些跨界民族中也有一部分是在近現代遷徙之后跨界而居的。

西南邊疆地區許多民族傳統上以刀耕火種為生，隨耕地而居，當一塊耕地地力基本耗盡之時，就必須到周圍其他地方尋找新的家園，若干年后，還要再次遷徙。如拉祜族古代曾居住于青藏高原，以后不斷南遷，到達云南洱海地區。自唐代時，又繼續南遷，一支由哀牢山兩側和無量山東側南下，分布于瀾滄江以西，今瀾滄、孟連、西雙版納山區和緬甸、老撾等地。

另外，一些民族在其內部，由于歷史上某一統治集團的強大，對其他部分造成威脅，迫使其中的一部分向其他地區遷徙。如17世紀初，原來活動于塔爾巴哈臺及額爾齊斯河中游地區的額魯特蒙古中的土爾扈特部落，因迫于準噶爾部的壓力，遷到伏爾加河南北兩岸游牧。以后，沙俄以武裝侵略、強迫臣服、強迫改變宗教信仰等手段，控制和奴役土爾扈特部，并在經濟上肆意掠奪，強征土爾扈特人參加沙俄軍隊。土爾扈特部落在首領渥巴錫的統領之下，于1771年初，毅然沖破沙俄的圍追堵截，經半年行程返回祖國。但是，因冬暖伏爾加河未結冰，加上沙俄軍隊的阻攔，在河北岸的一萬多戶土爾扈特人沒有能夠轉移，留在了伏爾加河流域。這支留在異地的額魯特蒙古部落，此后被俄國人稱為卡爾梅克人，成為跨界民族。

下面，我們按照區域劃分，對中國各跨界民族的形成逐一進行概述：

一、東北及北方地區跨界民族的形成

1、蒙古族

蒙古族是在我國歷史上，乃至在世界歷史上產生過重大影響的民族。現今我國學術界一般認為蒙古族形成于成吉思汗統一蒙古草原各部的1206年。在蒙古帝國擴張過程中，蒙古族散布到了中亞的廣大地區。而近代沙皇俄國的大規模領土擴張過程中，由中俄一系列不平等條約所劃定的中俄邊界使蒙古族成為我國的跨界民族之一。1860年，中國在第二次鴉片戰爭中失敗，沙俄以“調停”為名，強迫清朝簽訂《中俄北京條約》，強迫清政府確認了《璦琿條約》，又將烏蘇里江以東（包括庫頁島）約40萬平方公里的領土全部吞并。1864年，沙俄強迫中國簽訂了《中俄勘分西北界約記》，侵占了中國西北新疆和外蒙古地區的44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根據該條約，沙俄侵占了西北定邊左副將軍所屬烏梁海十佐領，及科布多所屬阿爾泰淖爾烏梁海二旗。通過以后簽訂的《科布多界約》和《烏里雅蘇臺界約》，沙俄進一步鞏固了對這些地區的侵占。

沙俄及前蘇聯對唐努烏梁海的第二次侵略和吞并，發生在1911年至1944年間。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長期受到沙俄威逼利誘的外蒙古王公乘機宣布獨立，自立“大蒙古國”，并準備占領包括唐努烏梁海的整個外蒙古地區。但沙俄卻將唐努烏梁海排除在“大蒙古國”之外，聲稱沙俄在唐努烏梁海有特殊利益，必須對該地區進行直接控制。1944年蘇聯正式吞并唐努烏梁海地區。1946年，外蒙古地區獨立。至此，形成了目前蒙古族跨界而居的局面。

2、鄂溫克族、鄂倫春族和赫哲族

這三個民族，也是在沙皇俄國侵占中國東北大片領土這一背景下，成為跨界民族的。

3、朝鮮族

大約在公元1700年之后，有一些朝鮮族人因不堪本國封建統治者的殘酷剝削和自然災害，攜家眷、牛馬潛入中國東北居住謀生。尤其在19世紀朝鮮北部遭受大災難后，一些苦難的朝鮮農民進入中國東北，沿鴨綠江和圖們江一帶開墾土地，但人數還不很多，且大多數春來秋去，居住也不固定。清王朝一直對入境的朝鮮農民采取封禁政策，直到日俄的威脅使清廷意識到，人煙稀少不利于東北邊疆的防衛，這才徹底廢除了延續200余年的封禁令，改為招徠移民墾荒的政策，應募移入者均視為中國臣民。1885年清政府將圖們江北岸長約700里、寬約50里的地區劃為朝鮮族農民專墾區，更多朝鮮人進入東北。在朝鮮受日本侵略加劇的過程中，又有大批朝鮮居民不顧本國政府禁令，遷入中國東北邊疆地區定居。1910年日本吞并朝鮮，大批不堪忍受日本侵略者殘酷壓迫和剝削的朝鮮人民和部分抗日人士，移入中國東北各地。到1918年，移入中國的朝鮮族人已多達36萬多人。由此形成了朝鮮族跨界而居的格局。

二、中國西方及西北地區跨界民族的形成

1、維吾爾族

在清朝平定和卓之亂和驅逐阿古柏之后，一批維吾爾族人遷往費爾干納地區。1881年至1884年，中俄簽訂《伊犁條約》期間，沙皇政府煽動和脅迫10多萬維吾爾族人遷至七河地區。1962年，在前蘇聯當局策動下，有約6萬新疆邊民被裹脅到哈薩克斯坦，其中絕大多數是維吾爾族。

2、哈薩克族

自18世紀中期，沙皇俄國侵入哈薩克草原和原屬清朝伊犁將軍管轄的巴爾喀什湖以東、以南的廣大地區。1864年至1883年期間，沙俄迫使清政府簽訂《中俄勘分西北界約記》等系列不平等條約，依照條約中“人隨地歸”的規定，統治了其上原屬中國的哈薩克族及其居住地區。1864年，游牧在齋桑湖一帶的哈薩克族12個克烈部不堪沙俄的統治和壓迫，離開原牧地，移居到阿爾泰山地區。1883年，哈薩克黑宰部落3千多戶遷入伊犁和博爾塔拉地區。中俄劃界后至19世紀中葉，又有不少哈薩克族遷入中國境內，成為了伊犁地區的主要居民。哈薩克族由此成為跨界民族。

3、柯爾克孜族

元朝敗亡以后，柯爾克孜族的處境開始惡化，被迫遷居到帕米爾高原和天山的荒僻深山之中。后又有部分柯爾克孜族人民為擺脫準噶爾貴族的統治，遷到中亞塔什干、費爾干納及其附近地區。在近代我國西北邊疆變動中，柯爾克孜族形成了跨界而居的局面。

4、烏孜別克族

在15世紀金帳汗國解體之后，原來居住在撒馬爾罕、花剌子模、安集延、布哈拉等地區的烏孜別克商人們，沿著古代“絲綢之路”經過新疆到中國內地經商。其中一部分商人在新疆的一些城鎮定居下來，繁衍生息，從而形成了中國的烏孜別克族。

5、塔吉克族

從17世紀后期到19世紀，帕米爾西部和南部的什克南、瓦罕等地的許多塔吉克人遷入我國的色勒庫爾地區，逐漸成為中國的塔吉克族。

6、塔塔爾族

19世紀二三十年代及以后，俄羅斯的部分韃靼人陸續從喀山、齋桑等地遷入中國新疆境內，稱塔塔爾族。那時俄國封建領主加緊土地掠奪，部分失去土地的塔塔爾人出外流浪。其中有些人經由伏爾加河下游、西伯利亞、哈薩克斯坦等地來到了中國的新疆，現在居住在布爾津、哈巴河等地的塔塔爾族多半是這些人的后代。后來，喀山一帶的塔塔爾商人在到新疆做生意的過程中移居新疆，開設商店。這時遷到新疆的還有教育工作者和宗教人士。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后又有一些中、小商人和農民、手工業者的塔塔爾人遷到新疆。

7、俄羅斯族

中國的俄羅斯族最早是18世紀初從沙皇俄國遷來的一些俄羅斯人。18世紀后期，由于沙皇俄國的殘酷統治，一些俄羅斯人遷來中國。特別是在19世紀末和俄國十月革命前后，更多的俄羅斯人從西伯利亞等地涌入我國新疆北部地區、東北各地和內蒙古東北地區。當時被稱為“歸化族”，他們聚居的村落被稱為“歸化村”。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改稱為俄羅斯族，被確認為中國的一個少數民族。

8、回族，主要是分布在中亞地區的東干人，系中國西北回民后裔。其遷居中亞過程主要有兩次：一次是18世紀末，清帝乾隆將居于伊犁河谷的回民安置中亞。一次是1877至1878年陜甘回民起義被鎮壓后，由起義首領白彥虎率領余部遷居。人數約5000多人，最初住在七河地區（謝米列契耶），其后10年間又有一些甘肅籍回族，陸續遷往。目前散居在俄羅斯、烏茲別克斯坦和哈薩克斯坦等國。緬甸的回族，是清代杜文秀起義失敗后，移居到緬甸的回族將士和百姓的后裔。

三、南方及西南地區跨界民族的形成

1、藏族是在我國青藏高原及其附近地區生息繁衍的一支少數民族。歷史上在唐代一度建立強大的政權，對周圍地區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所以藏族在尼泊爾、巴基斯坦、印度、不丹等國境內也有分布。

2、門巴族、珞巴族，這兩個民族，由于邊界劃分和遷徙等原因，尼泊爾、印度等國家均有分布。

3、壯族、傣族、布依族、侗族、仡佬族、彝族、哈尼族、傈僳族、拉祜族、景頗族、阿昌族、怒族、獨龍族、苗族、瑤族、佤族、布朗族、德昂族，這些民族是在歷史發展進程中，遷居分布于我國西南邊境及其附近的廣大地區，在近代以來的國界劃分中成為跨界民族。

4、京族先民大約是在16世紀初期陸續從越南涂山（今越南海防附近地區）等地遷到中國來的，遷來我國最早的京族先民距今已有近500年的歷史。那時“京族三島”是無人居住的荒涼小島，他們和陸續遷來的漢族、壯族等族人民一起開發了這三個島嶼。在近代中越兩國劃定邊界后，京族成了我國的一個跨界民族。

綜觀我國跨界民族的分布狀況及其形成，多與近代以來我國備受列強宰割的百年國恥密切相連。在鴉片戰爭之前的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西方已步入資本主義的快速發展和擴張時期，中國卻仍處于固步自封、閉關自守的封建專制時期。清代專制王朝缺乏近代民族國家意識及與之密切相連的領土和主權觀念，清王朝統治者主導下的朝野仍沉醉于“天朝上國”的夢幻和一廂情愿的“萬邦來朝”的盛世臆想之中。在鴉片戰爭之后，清王朝邊疆危機頻仍，疆域受到西方列強日益加深的侵蝕。這給此后的歷屆中央政府，特別是給新中國處理邊界問題時留下了很多棘手問題。在新時期社會主義建設過程中，眾多的跨界民族使我國在復雜的周邊環境中面臨新問題。在當前新的國際形勢下，西方敵對勢力及一些極端勢力也不斷制造事端，試圖打擊和削弱中國，從而使我國的民族團結面臨復雜局面。因此，首先認清我國的跨界民族現狀，然后處理好跨界民族問題，積極防范有可能的風險，將有利于我國的邊界安全、國家的長治久安和對外交流的順利開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