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語語料庫視角下留學生假轉復句習得偏誤研究

■邢亞南/陜西師范大學國際漢學院

一、前言

（一）選題緣起

上世界80年代，邢福義先生針對復句系統二分法存在的問題，提出了復句三分系統即因果復句、轉折復句、并列復句，三分法在二級分類中比二分法多出了兩個類別：假轉句和讓步句，二者都下屬于轉折復句。邢福義先生根據大量語言事實，總結了這兩種復句的特點，認為有必要單獨設立類別。

結合對外漢語教學中有標復句的教學，在十二類有標復句的習得難易順序上，假轉復句習得難度位列第二，鑒于此，我們根據HSK中介語料庫的作文語料，通過考察幾個典型假轉句式的語用偏誤，希望能夠找出其中的偏誤規律，為對外漢語的復句教學提供一定的啟示。

（二）研究目的和意義

有關假轉句的研究多是集中于語言學的本體研究，很少以對外漢語為對象考察其語用偏誤，或者結合中介語理論進行語用分析。復句習得和運用是留學生漢語學習的語法難點，由于假轉復句中分句邏輯關系較為復雜，加之留學生母語負遷移的影響，相關中介語的建立較為緩慢，且容易發生混用、漏用等各種偏誤。

本文結合北京大學CCL語料庫中HSK作文語料，重點考察了“除非，否則”、“否則”、“不然”這三類假傳復句的語用偏誤，總結偏誤類型并分析原因，以期對今后的假轉復句的研究和教學提供可以借鑒的新思路。

二、假轉句

“假轉”是“假言轉折”的簡稱，具體指用“否則”等詞語關聯的復句，否則類還包括“不然”“若不”等關聯詞。

假轉句根據兩個分句的相互關系，還可以細分，常見的有因果類假轉、條件類假轉、能愿類假轉和選言類假轉句。對外漢語教學中，教學內容最多的就是因果類、條件類和能愿類這三種復句。

（一） 因果類假轉

因果類假轉常見的句式有“幸虧，否則”“因為，否則”“想來，否則”等。

例如：

（1）幸虧不是人人都裝神弄鬼，否則就太浪費糧食了。（王小波《青銅時代》）

（2）幸虧今天是星期天，不然媽媽就不能在家了。（冰心 《冰心全集第四卷》

通常，“否則”獨用，前后兩個分句也可以是因果關系。

例如：

（3）不是怕恩娘，其實倒是為恩娘好，否則，一個不懂事的外婆給小孩們看見有多難看。（嚴歌苓《陸犯焉識》）

（二）條件類假轉句

條件類假轉的代表關聯詞是“除非，否則”，表示違反條件后的結果。

例如：

（4）除非上面讓你下去鍍金，否則你只能順著梯子往上爬。（柳建偉《英雄時代》）

（5）你們是了解外國人的，除非下刀子，否則無法使他們心情變壞。（王朔《許爺》）

（三）能愿類假轉句

常用的關聯詞有“得（要、必須、應該等），否則”，用肯定語氣的能愿動詞強調某種事物的必要性，否則之后說明違反這種必要的結果。

例如：

（6）你們必須立即停止侵害，否則一切后果自負！（王朔《懵然無知》）

（7）……提醒廣大黨員干部不光要潔身自好，還得管好下屬，切莫做好好先生，否則 “主體責任”擔當不好也要追責……（《人民日報》2016年1月12日）

三、假轉句“否則”、“不然”、“除非，否則”偏誤考察

（一）偏誤概覽

北京大學CCL作文語料庫中，“否則”類復句語料共128例，偏誤例證39例；“除非，否則”類復句語料39例，偏誤例證20例；“不然”類復句語料72例，偏誤例證20例。

列簡表如下：

表1 假轉句偏誤統計表

（二）偏誤分類

假轉類復句的習得偏誤主要分為兩類：語法成分缺失、關聯詞誤用。

表2 假轉句偏誤類型分布

1、語法成分殘缺

（1）缺失助動詞。在所有偏誤中，留學生使用“否則”“不然”能愿類假轉句時，缺少助動詞的情況數量最多。“否則”類39例偏誤中有15例，“不然”類20例偏誤中有11例，具體說來，后一分句常常缺少可能助動詞如“會、可能、要”。

例如：

否則類：

①一定要嚴格法律上的規定，否則，應該（會）發生不該死的人死的事件。

②所以，應該讓他們啟發責任，否則，父母（會）被當作反面教師。

③當了朋友，不能把這份友誼給忽略掉，否則，你也（會）漸漸被忘掉。

④所以他們只有一個選擇就是遵守，否則（可能、會）被罰款。

⑤我想我會像母親那樣，否則我（也會）被父親罵。

不然類：

⑥我們應該先解決挨餓問題，不然，世界上的這個問題（將）變成很大的矛盾。

⑦所以我覺得吃綠色食品應該放在第一位，不然人類（會）被化學污染，有可能壽命也不長。

（2）缺失主語。在漢語復句中，如果兩個分句主語或者主題一致，分句的主語就可以視情況而省略，常見的是蒙前省略和蒙后省略，若非如此，則不宜省略主語。

例如：

⑧我相信通過他們審查過的男女應該不至于太差，否則（他們）就不會介紹雙反認識。

⑨應該靠自己的力量發展自己，否則（我們）會被這個競爭社會淘汰的。

（3）缺失謂語。

⑩了解一個國家的文化，必須學習那個國家的語言，否則不能說（是）真正的了解。

?我認為人必須得做某種事情，否則自己會（有）受損害的時候。

?父母應該好好考慮這個原則，否則（就是）不負責任。

（4）缺失關聯。

?所以人類不應該控制或者管理，（否則）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因此，我們做人不應自私，必須設身處地，利己利人，（否則）將難以期待他人的合作于協助。

?所以每件事，都不要（因）害怕失敗而不去做，（否則）這樣你可能會失去一個很大的機會。

?我很感激北京語言文化大學和中國教育部，（否則）我的中文不會這么好。

?在日本人當中，除非是歷史專家，（否則）知道的人也寥寥無幾。

?除非在大沙漠等場合，（否則）人們吸煙準會發生二手煙問題。

關聯詞的缺失，證明留學生沒有習得關聯詞的正確用法，在未習得情況瞎，留學生會采用“回避”或“代替”策略。

2、誤用

（1）該用“否則”、“除非”而用了其它關聯詞。

?年輕人大多數都愛跟風，否則{CC若然}你比他人不愛流行歌曲，好像你就退步落后。

?象在賽場一般要用最靈的戰術對侍你的敵人。否則{CQ因為}比賽的結果一蹶不振。

?在農作物的生長過程中，都使用化肥和農藥。否則{CC2因為不然}，農作物的產量就會大大降低。

?除非{CC除了}父母對子女不說，大多數的父母都心甘情愿的為他們的下一代作出犧牲，吃的、穿的、用的都盡量給孩子們最好的。

（2）該用其他關聯詞而用了“否則”“除非”。

?除了{CC除非}得了不治之病等無法抵抗的情況以外，人是一定要活下去。

?因此，我們做人不應自私，必須{CC除非}設身處地，利己利人，否則將難以期待他人的合作與協助。

?可是這是像殺人一樣，如果{CC否則}幫助丈夫自殺，這是從法律上來說不同意的。

?而且大家不知道丈夫的希望，真的要死還是{CC否則}希望活著。

?那時候覺得孤獨感無法用言語形容出來，所以{CC否則}我根本受不了。

四、假轉句偏誤原因分析

(一)母語的負遷移

上文所舉例證中，日本和韓國學生中缺失助動詞的偏誤，顯然是因為受到了母語的干擾。

缺失助動詞的偏誤多集中于日、韓籍學生，究其原因，是日語、韓語和漢語中的助動詞之間的差異造成的。日語中的助動詞位于動詞、形容詞等類詞的后面，且有詞尾變化，另外，相當于漢語“會、能、可”或者“必須、應當”的助動詞，在日語中也有類似的慣用表達，同樣位于動詞等詞后面。同樣的，韓語中表示推測、義務等情態的助動詞多放在句尾，這類詞被稱為“語末語尾詞”。

缺失謂語的偏誤集中于日本國籍留學生，發生此類偏誤的原因，是因為在漢語中，“是……”的判斷句式，“是”后面的詞性可以是名詞、動詞、形容詞，而日語中“是”為助動詞，通常“是”前后都是名詞，日語習慣性地不把“是”和動詞連用。

（二）教材或教學的問題

上舉27例，表能愿類的假轉句就有14例，也就是留學生在使用假轉句時，偏向于對未然情況的推測，這一方面跟表達習慣有關，另一方面也說明當前對外漢語教材對假轉句的定義和舉例偏好，因而導致了學生對假轉句的狹隘認知。

一直以來漢語有標復句的教學是逐個學習的“點突破”的方式，而且部分教師未必對假轉句有深入的研究和認識，所以往往只是把“不然”、“否則”膚淺地解釋成“如果不是這樣”，而對假轉句的再分小類缺乏系統的認識，這在前期較低層次的教學中還可以應付，但隨著學生的漢語水平的提高，就不足以解釋不同假轉句之間的細微差異。

（三）學生自身的問題

第二語言習得中，“泛化”與“回避”是最易發生的偏誤。在假轉復句的習得中，“除非，否則”成對關聯詞的掌握很差，“不然”的使用率也較低，“否則”單用或者漏用的情況較多，說明假轉復句的習得難度較大，學生在沒有完全掌握時會有意“回避”使用“否則”等關聯詞，而表示假轉關系的關聯詞語較少，所以在語料中常常出現關聯詞語缺失的偏誤。

五、結語

本文從漢語復句研究的本體出發，考察并分析了北京大學CCL中HSK動態作文語料庫中的偏誤，初步結論為，關于假轉復句的運用偏誤，主要原因是學習者的母語負遷移和教師的教學方法。由于假轉句的習得難度較高，教師首先要對假轉復句有系統明晰的認識，還需根據典型的偏誤類型做必要的課堂補充和辨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