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浩弘
摘 要:華夷思想古而有之,它代表的是華夏對夷狄乏善可陳的深信不疑。華夏被認為是“開化之地”,曾使“南夷北狄,往來不絕如線”。文章認為,中國華夷思想的嬗變分為三個階段,一是國內“華尊夷卑”理念不斷強化,重中原而輕四方;二是“夷狄”范圍擴大,世界范圍內中國以天朝自居,妄自尊大;三是挫敗后的中國正視世界形勢,華夷思想被迫消減,以“洋”代“夷”。華夷思想的興盛和消退反映著古代中國從事國事外交的不同態度,這種嬗變在中國的外語學習過往中曾明顯體現。
關鍵詞:語言觀;外語;外交;華夷思想;教育
我國的翻譯行業古而有之,朝代不同,從事通事和譯字的人才數量有異。這種狀況反映的不只是翻譯力量的眾寡,更通過歷朝歷代對民族共同語以外語言的熟習程度反映著華夷思想的嬗變情況。
語言是社會群體溝通的主要途徑,中國古代的語言學習趨向有二:一是學習民族共同語;二是學習外民族語言。華夷思想突出的是華夏與夷狄的尊卑對立,這種思潮曾盛極一時,但最終走向了消亡。這種從強盛到衰敗的跌宕在華夏對待外民族語言的態度上有最直接體現,可以體現在三個方面。
一、譯者的社會地位和品階逐漸提高
譯者是語言譯入的主要力量,是外交或國際貿易接洽的最前沿。很久以來,不少古人認為漢語是正統語言,外語翻譯是雕蟲小技,在外語譯本中會盡可能掩去譯者身份名號,認為以翻譯謀生的舌人無足輕重。歷朝歷代都有司職翻譯的人員或專門機構從事翻譯工作,周代有“能達異方之志”的“寄”“象”“鞮”“譯”;漢代有“九譯令”“譯官令”“譯官丞”;南北朝時期始有“中書舍人”;明朝有“譯字生”;清朝設“通譯官”等,可以說類目繁多。看似各朝都為翻譯官保留了歷史位置,實則各朝譯者身份地位并未得到質的飛躍,變化不大。華夷思想興盛之時,中國會認為萬邦來朝才應是常態,舉國上下的文化人會不遺余力地學習漢語經典,以期經世濟國。相反,學習夷字會被認為有失顏面,掌握夷語技能的譯者就不受重視。明末起,資本主義的浪潮開始波及中國,國內華夷思想日漸松動,中國開始設置譯館,創辦了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外語翻譯學校——四夷館,真正開始規?;x拔和培養為朝廷從事翻譯的人才。明朝培養“譯字生”入館,夯實外語翻譯力量,供以俸祿,并規定四夷館中成績優異者可以入仕,嘗試提高譯者地位;清末,國勢衰微,外患嚴重,清廷征召通譯官處理“夷務”,將通譯官品階定到七八品。光緒年間,各使館限額一名的頭等通譯官待遇提升到正五品,但仍沒資格位列朝堂。從佚名到正五品官員,譯者的地位和品階終隨華夷思想的弱化逐漸提高。
二、學外語的目的從宣揚國威轉為自強圖存
從漢朝開始,抱著傳播宗教的崇高信仰,中國僧侶利用梵語大規模譯入佛經,梵文經典大量流入中國?!爸袊g經史上,尤其在初傳時期,僧人諷誦口授佛經是真實存在過的一種譯經方式,但隨著宗教自身發展和翻譯事業之演進,根據底本的翻譯逐漸更受歡迎。”[1]此間,深受中華文化浸染的本土僧侶也不經意間充當了外交使者,傳播了中國的文化理念,壯大了中華的聲威。例如,玄奘在公元640年回見印度戒日王,將大唐的盛況告知印度,不久后,印度便派使節出使大唐。絲綢之路貫通后,僧侶從兼職宣揚國威的“任務”中擺脫出來,外貿和外交中的翻譯工作主要托付給了傳教士、商人、邊境土著等熟習雙語的當地人,涉外團隊中也有意識地培養專職譯員。學習外語促進了貿易往來,更重要是掌握了向“夷地”宣揚漢唐國威的“鑰匙”,途徑最為直接。漢唐時強盛的國力掩蓋掉了華夷思想這一橫亙在平等外交之間的藩籬,華夷思想的負面效應沒有集中爆發,反而激發了漢唐等王朝的優越感。
清末是華夷思想的桎梏積累到最深重之時,崇尚“華尊夷卑”并未給清朝帶來綜合實力的長足進步,逐漸失勢的“首善之地”體會到空前的心理落差。英國工業革命正值清朝末年,實力強勁的英國“不承認中國再有以華夏自居的資格”[2]。鴉片戰爭戰敗后,清政府仍以天朝上國自居,“徒知侈張中華,未睹寰瀛之大”,稱英國為“英夷”。朝廷大員也直言學習西方語言有失顏面,有悖圣賢之道。第二次鴉片戰爭失敗后,清王朝終于痛定思痛,規定以“洋”代“夷”,祈求用求和的口吻換取西方列強的同情。清帝在1858年《中英天津條約》中示諭:“嗣后各式公文,無論京外,內敘大英國民,自不得提書‘夷字?!盵3]華夷思想的永恒性隨著西方列強的壯大和清政府的頹圮不再奏效,清王朝開始在割地賠款和允諾通商后謀求平等對話的途徑。語言互通是追趕的前提,大規模開設外語學堂,培養翻譯人才在洋務運動中尤為重要,1862年開辦的京師同文館首開我國外語教育的先河,此后,上海廣方言堂、湖北自強學堂相繼開辦。此外,自強圖存的過程中,派遣學生留洋,翻譯外國著作,學習科技也都離不開外語學習。在華夷思想消退的過程中,統治者開始放平姿態,外語學習的目的也日趨實用,從傳播宗教和宣揚國威變為自保救國,令人唏噓。
三、外語的社會認可度逐漸提高
華夷思想定型后,民族共同語最先成為語言學習的要務,“夷語”不被“華夏”認可。春秋戰國時,中原文化相對發達,人們開始引經據典地突出華夏的至高地位?!睹献印费裕骸敖褚材闲U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睂⒊氐姆窖苑Q為“南蠻鴃舌”,是一種蔑稱。春秋有“雅言”,漢代“通語”,隋唐有“正音”、《中原音韻》,明清有“官話”。無一例外,這些中原方言為底板的民族共同語歷朝歷代備受推崇,周邊部族方言的使用范圍相當受限,學習“蠻夷”的語言會被認為離經叛道。清人俞正燮《癸巳存稿》載:“雍正六年(1782年),奉旨以福建、廣東人多不諳官話,著地方官訓導,廷臣議以八年為限,舉人、生員、貢、監、童生不諳官話者不準送試。”目的就是“柔遠人,則歸四方”,要在國內用平和的利益誘導不斷“以華變夷”,始終確保吸納其他種族進入中國的管轄之內[4]。
國家統一后,社會相對安定,一國之內,民族的隔閡逐漸消除,融為一體。全民族自尊心、自豪感和外邦朝貢覲見的接二連三造成一種“天朝”永立時代潮頭的假象。明清之際,朝野上下認為中華帝國還在引領社會風潮,“華尊夷卑”思想到達極盛,外邦的“夷字夷語”就被視為落后。到了世界性意識明晰的明代,仍不免妄自尊大地視自己為世界之中。但有趣的是,明朝開始始設四夷館,“自永樂五年,外國朝貢,特設蒙古、女直、西番、西天、回回、百夷、高昌、緬甸八館,置譯字生、通事,通譯語言文字。正德中,增設八百館,萬歷中,又增設暹羅館”[5],大規模儲備精通外語的外交人才,這傳遞出一種“華尊夷卑”開始松動的信號。
與明相似,在清洋務運動中,仍宣貫“以夷制夷”“師夷長技以制夷”的口號,企圖用修修補補的“小伎倆”再次將清帝國推向時代浪潮的最前端??梢钥闯觯瑢嵙β浜蟮那逋醭圆辉阜艞墶疤斐辽稀钡拿缐?,本心的優越感仍在反叛,企圖用精神勝利法蒙蔽自己。但華夷思想衰敗的不可逆和“自強”“求富”的實際目的使得清廷在外語學習中一步不落,李鴻章等重臣也將掌握外語當做基本技能。
從選官角度看,華夷思想強烈時,外語在中國狹窄的使用范圍不能為仕子提供光耀門楣的階梯,不會被當成奮斗的主業;當華夷思想漸弱,開埠通商,中外往來密切時,外語就受到重視,政府設置譯館招攬賢才,供以俸祿,定以品階,學外語,懂翻譯就能成為仕子謀生的手段。從商業角度看,清末民初,西方物美價廉的貨物內銷中國,“洋灰”“洋蠟”被社會追捧,機械化生產的“洋產品”比中國傳統手工作坊的產品更受青睞。為了適應國際市場,應對挑戰,“通曉外國語言成為中國新式商人必須具備的素質要求”[6],學習“洋文”就成為上流社會的風潮。
綜上,我們發現華夷思想的沒落帶來的是對外民族語言學習的日漸頻繁?!叭A夷思想”中“夷”的所指曾有所擴大,從最初指代中原周邊的部族擴大到泛指中國以外的國家。華夷思想曾一度時期激勵了“華夏”的自信,鼓勵中國用更高標準修身克己,發展經濟,積淀文化。但華夷思想沉疴難愈,即使全國已經統一,統治者在華夷思想的引導下也會傾向于把中原地區寫就的四書五經定位為登科入仕必讀的永恒經典。華夷思想強調中國與外國的對立時,盲目自大情緒的消減和朝野上下真實的挫敗感,為外語發展覓得良機。相輔相成的,當學習外語變成風潮,懂外語成為救國強國的必備技能時,就加速了華夷思想的衰敗。華夷思想銷聲匿跡的今天,如何以史為鑒,平衡“曾經滄海”的心態和國家亟待復興的現狀,防止華夷思想故態復萌,過去操持的語言觀似乎能給人們提供一些經驗教訓。
參考文獻:
[1]熊舒琪.佛經傳譯與漢唐佛籍的著錄和典藏[D].浙江:杭州師范大學,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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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吳文華.近代我國職業教育外語課程建設研究[J].職教通訊,2018(15):73-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