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歡的詩

為我人生中第一個獎而寫

今夜

我接受了許多人的祝賀

其中不乏我的學生

有個姑娘留言說

老師的詩我其實都看

但有些看不懂

希望老師越走越紅

我對她說

不是紅，是好，這不一樣

刺

母親把帶魚燒得很黑

用筷子刮刮

露出雪白的肉

我把魚刺剔出

一根根擺在紙上

我看看女兒

她小小年紀

就會吐刺

哪怕是極小一根

我像她這么大時

每當爺爺做魚給我吃

我就說：爺爺，你快吃給我看！

他就夾起一塊

放進嘴里粗嚼兩口

吐出一團白泥

我就笑他——

我的爺爺

經歷了饑荒、戰火、喪子、病痛

卻一輩子也不會

吐刺

最后死亡

吐出了他

唯一

沒有人

演得好

狄金森

演得好

那樣一個

十幾年

足不出戶

只在一個夜里

悄然出行

借著月光

去看一座

新教堂

的人

慶生

在海底撈火鍋店

給閨蜜四歲的女兒慶生

飯店是出了名的服務好

不僅給小壽星送禮物

還專為她安排了

一場變臉

喧鬧的川劇聲中

穿得烏漆抹黑的演員

踱著步來到我們這桌

快速揮動胳膊

一張紅花臉

落下來

直接給孩子嚇哭了

晨曲

醒來聞見

枕邊都是麥香

夢里為心愛的人

做了一夜面包

秋日的早晨

女兒抱著一本

畫滿動物的繪本書

爬上我的床頭

“在你四歲時”

她輕輕地說

“最后一只海濱灰雀也離開了”

她在光里蜷起身體

模仿一只袋狼

我閉上眼睛攬住她

那些早已滅絕的動物

都回來了

帶著一個孩子的體溫

喪

縣城的殯葬

已是一條龍服務

黑白色的靈堂

今天設在二姨家

一樣的陰陽仙鎮棺

一樣的出棺

哭喪隊

告別

火化

一切井然有序

下葬時

這種死氣沉沉的秩序

突然被打破

二姨父的墳邊

野菜很靚

有幾個阿姨

突然跑去挖起了野菜

沒有袋子

就扯了孝布

兜上

最后一課

多年的教書生涯

在我最后一次閱讀

學生的教評中結束

套話除外

一個學生說

難以認同

我的價值觀

想起課上我常說

美食與金錢

不過是人生的天平上

最輕的砝碼

最重的是

一聲不滅的呼喚

來自靈魂深處

呼喚我們去尋找

能為之持續付出

血與熱的東西：

愛和真理

自我批評還是有的

大概是因為

我做了母親

難免啰唆

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

不管你們接受與否

這都將是我

上給你們的

最后一課

現在

下課

大師

看一本有關泰戈爾的書

說他三十至五十歲

這二十年間

飽受折磨

他的妻子

二女兒

父親

和心愛的小兒子

相繼離世

我卻沒在他的詩里

讀到半點

天災人禍的痕跡

遭遇

去年在墨爾本訪學

一位澳洲人攜夫人

盛情款待了我

他是一位博士

兼任某期刊主編

驅車前往飯店的路上

我告訴他

給外刊投稿屢次遭拒的經歷

讓我一度懷疑

自己的筆

“不，不，不

親愛的，”

他一邊開車

一邊扭頭對我說

“你的東西沒問題

有問題的是他們

我女兒是個大提琴手

在這么大一個國家

投曲子

他們也看不上

她和你一樣

滿世界投稿”

銅舌獎獲得者葦歡，生于1983年1月，先鋒詩人，文學翻譯，“磨鐵詩歌獎·2016年度詩人大獎”獲得者，第八屆NPC李白詩歌獎翻譯獎得主，第二屆中國口語詩獎銅舌獎（最佳青年詩人獎）得主。著有雙語詩集《刺》（2017），譯作《靈魂訪客——狄金森詩歌精選集》（2018），《愛人—世界經典情詩100首》（2019）?，F居珠海，任職于北京師范大學珠海校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