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從摩托車上摔下來的消息翻山越嶺傳到我們面前時,我們正在院子里摳棉絨。
到了秋天,無論多么堅硬的棉殼,都已無法藏匿它內心的白了。從農歷三月到農歷八月,整整五個月的漫長時光里,那些白在種子里在葉芽上在花朵中在棉殼內不斷衍生,蛻變,身軀越來越壯,終于在秋風的蠱惑下集體用力,把棉殼撐裂成四瓣。這個季節,站在棉花地里,就如站在兩面天空之間:頭頂之上的天空以云朵的名義呈現著棉花的軟,而腰身之下的天空則以棉花的名義詮釋著白云的白。
那時候的我們是羞于抒情的。或者說,那時候的我們尚未掌握抒情的本領,只是順從地接受上天給予的或多或少或厚或薄的饋贈。就這樣,母親便帶著大姐、二姐和我,將那些盛滿棉絨的棉殼揪下來,運回到家中的院子里。早在棉花還未成熟的那些日子里,母親已經為它們選好了即將要走的道路——大部分賣出去貼補家用,留下一小部分翻新已好幾年沒有彈過的舊被子,如果還能剩下一些的話,母親就會給我和姐姐們每人做一件新棉襖。雖然只是口頭說說,但因為母親的設想關照到了每一個人,所以我們干起來格外賣力。不久之后,我們面前就堆起了兩座小山:一座是棉殼,另一座是棉絨。
后來,我曾無數次回味那個下午的時光。那個下午,我們的小院里安靜、閑適,偶爾有風將幾片卸落的樹葉送進院里,那樹葉便不再與風糾纏,似乎它們之前之所以漂泊,就是為了借助風的力量到達一處如此安逸的所在,現在它們目標已達,便從風的背上跳下來,任風去往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