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思奇
(安徽財經大學,安徽蚌埠 233000)
晚清以來,國內外時局動蕩,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開始尋求新思想來救國救民,生育節制思想就是其中之一。生育節制即為“依據本人遺傳的品質、經濟能力和知識的程度三個標準,用自然或人工的方法來限制生育的數量”。[1]目前,學界針對這一時期的生育節制思想研究主要分為兩類:一是生育節制與節育救國的關系。俞蓮實[2]的《民國時期關于“生育節制”的四大論戰》一文從母性自決、新性道德、人口問題、優生學等四個角度,整理了知識分子的討論,最終提出“優生節育”思想。二是生育節制思想在近代的重要性。陳文聯[3]的《論五四時期先進知識分子的生育節制思想》一文從桑格夫人訪華,知識分子對生育節制的討論來說明生育節制思想在近代中國的重要性,并且提出了知識分子把生育節制作為富國強國的一種手段。本文擬以桑格夫人首次訪華為切入點,介紹生育節制思想在中國的進展,知識分子對它的關注、反應以及在性道德與人口控制方面對于生育節制的論爭,最后得出結論,改造社會僅僅依靠生育節制還是不夠的,還需要其他方面的輔助。
1922年,美國著名節育運動發起者桑格夫人在結束倫敦的第五次國際生育節制大會后,抵達北京,受到了各方的熱烈歡迎。《晨報》、《申報》等報紙紛紛刊出歡迎桑格夫人的文章。《婦女雜志》、《婦女評論》等也都推出了“生育節制”專刊。在北京的日子里,桑格夫人在北京大學作了《生育制裁的什么與怎么樣》的演講,指出:“生育節制是新社會哲學中的一個中心問題,是精神和文化要求的表征,如果世界各國里都沒有‘生育節制’的政策,便都不能算是文明國”[4]。這篇演講,隨后由胡適之翻譯,刊登在了1922年4月25日的《晨報副刊》上。在北京短暫停留幾天后,桑格夫人便動身前往上海。在上海,桑格夫人同樣受到了熱烈的歡迎。4月30日,桑格夫人在上海職工教育館作了《生育節制底重要和方法》的演講。桑格夫人的影響不僅限于理論宣傳上,在她的鼓動下,中國當時的一些進步人士開始設立生育節制的團體,創辦刊物,設立節育指導所等,這些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生育節制運動的開展。桑格夫人的到來,使中國的生育節制運動開啟了新的篇章。許多知識分子紛紛開始針對中國實際討論生育節制相關的問題。報刊雜志紛紛推出節育專號,例如《時事新報·學燈》的“節育運動號”、《婦女雜志》的“產兒制限號”等。
當時報刊雜志上刊發的有關生育節制的文章涉及的內容很多。例如有關生育節制的理論問題,國外生育節制的歷史及現狀,中國與生育節制,生育節制與政治、經濟的關系等。其中,關注最多的還是實行生育節制的必要性和可能性的問題。
1.實行生育節制的必要性。桑格夫人描述了這樣一番場景:“在中國所見的,大部分只是卑賤,貧乏,與不幸者的苦痛罷了。我們只見路上都是疾病蔓延著。”[5]由此可見,過多的、不加停止地生育已經造成了大量的社會問題。這些社會問題可以總結為以下三個方面:一是婦女問題,婦女飽受生育之苦;二是孩童問題,家里孩子過多影響小孩的教育質量;三是經濟問題,孩子過多容易造成家庭經濟負擔。《北平晨報·人口副刊》在當時每隔幾期就刊登一些節育通信,記載讀者與編輯的來往問答。這些通信從另一個角度揭示了生育節制的必要。一位讀者來信:“鄙人從事商業已八年,自民國十四年結婚后,今已有二子一女,最幼之子方生六月,而內子又已懷孕四個月矣。內子身體多病,據西醫云恐成子宮癌;且小孩多則照顧不周;大兒病方全愈,次兒又患小恙。鄙人為衣食奔波于外,故家庭完全責任,一切加之于內子身上。”[6]從這位讀者的描述中,我們可以看到之前分析的幾點在他身上全部體現。這也反映了一種社會現象:很多社會大眾苦于孩童過多帶來的痛苦,于是紛紛向編輯投稿尋求可以緩解這種孩童過多的良方。
2.實行生育節制可能性。“生育節制”這個名詞對于當時的國人是一種全新的概念。但是具體到節育的方法上面,中國是自古有之,例如古代的溺嬰、墮胎等。那么,作為一種科學進行宣傳的“生育節制”,它的節育方法有哪些呢?桑格夫人第一次訪華在上海職工教育館作的《生育節制底重要和方法》講演中就提到了以下幾條科學的方法:一是美感的陶冶,即明白結婚不是專為生育;二是安全期性交,即只在經期前三日性交;三是X光絕育法,切割男子精囊或女子卵巢及用X光線照射,使其失去生育機能;四是機械制育法,包括用橡皮帽塞子宮內和用醋或已熬的豬油涂子宮口兩種方法。[7]和傳統的溺嬰相比,桑格夫人提到的生育節制方法更加仁慈、經濟、科學;和墮胎比,更能減輕女性的痛苦,減少女性的心理壓力。
我們可以把這些節育的方法分為兩類:意念絕育和外在方法絕育。意念絕育是當自己產生性欲時,控制自己的欲望,不發生關系,來達到絕育;外在方法節育是使用一些器具,例如橡皮帽、避孕器之類,或者采用手術的方法進行器官的干擾,使之失去生育的效用。意念絕育對于大部分人都很難做到,并且嚴重影響身體健康,只能短時使用;外在方法絕育有利有弊。依靠器具節育是相對較好的,手術節育也會給身體帶來損傷,而且這些外在的方法都是從國外傳入,國內沒有使用的先例,需要一個慢慢傳播以及普及的過程。《北平晨報·人口副刊》刊登了一篇讀者來信,里面提到了自己因為不會使用節育器具帶來的小問題。這位婦人說道:“彼時鄙人已有一個十數月的男孩,但為本身工作發生興趣及增進家庭的入款起見,曾向外國女醫生請示避孕方法,后蒙送給避孕器一個。但因未得詳細指導,雖有避孕器亦未曾用過,所以第二第三兩個小孩,又都繼續出世了。”[8]從這封來信可以看出,節育方法的正確指導相當重要。
在桑格夫人的影響下,知識分子對于陌生的生育節制有了些許熟悉,但礙于中國傳統文化和時局的束縛,國人對于生育節制并不是特別認可,針對桑格夫人演講提出的一系列生育節制相關問題,知識分子開始關注生育節制可能會帶來的問題。
1.性道德與生育節制。本來作為私密話題,只存在于夫妻之間的兩性關系,隨著生育節制的傳入,一下子被公開化了,被報刊雜志公眾所討論。這與中國的傳統嚴重不符。因此,便有人從性道德的角度對它進行辯駁。陳兼善在《民鐸》上發表了《優生學和幾個性的問題》一文[9],他對產兒制限提出以下觀點:一是戀愛與性終無分別;二是要為享樂主義所利用;三是要使社會風紀陷于不倫。陳兼善的觀點某種程度上是反對產兒制限即生育節制的。并且他也從性道德的角度認為產兒制限會使人們對于性更加隨意。在陳兼善的這篇文章發表一年后,章錫琛在《民鐸》上發表了《讀陳先生的〈優生學和幾個性的問題〉》來駁斥陳兼善文章中的觀點。針對陳兼善的第一個觀點,“戀愛之根本在乎性欲,是最明了的事情,已無可疑之余地。”章錫琛以人和動物的區別解釋道:“戀愛是性欲進化的東西,正如人類是從動物進化的一樣。人所以為圣賢豪杰,并不為了能夠絕食和禁欲,正如戀愛的所以高尚神圣,并不為了能夠不要求肉欲的滿足。”[10]第一個觀點的分歧在于如何認知戀愛,陳兼善認為戀愛根于性欲,章錫琛則主張戀愛的高尚,非單純的肉欲滿足。針對陳兼善認為產兒制限要為享樂主義利用以及使社會風紀陷于不倫的看法,章錫琛引用《產兒制限問題》[11]中:“我們豈不應該造出道德上一種積極的信仰,使一般青年對于性交的事,同他方面的生活一樣,有良好的印象,限制和理想么?”來解釋。章錫琛是新性道德的贊成者,針對陳兼善認為生育節制會使得社會風紀陷于不倫,青年男女易于行淫的情況,他便從新性道德的角度,認為不應該局限于傳統觀念,應該創造一種好的習慣進行引導。生育節制的傳入,對于中國傳統的一些陳規陋俗、性觀念發起了強有力的沖擊。以前人們不敢討論的話題,現在有更多的人去討論和研究了,這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生育節制運動的開展。
2.生育節制與人口控制。第一,馬爾薩斯與人口論。在生育節制思想提出之前,西方針對人口問題進行了一定的研究。較為矚目的便是馬爾薩斯的《人口論》。張洪珍[12]在《關于馬爾薩斯的人口論》一文中將其人口論的內容概括為:兩個公理、兩個級數、兩個抑制、一條規律、一個適度、三點見解、四點結論。和生育節制有關的便是兩個抑制,即積極抑制與道德抑制。馬爾薩斯提出他的觀點后,雖然遭到了各種各樣的議論,但不可否認的是,馬爾薩斯提出的道德抑制是很有價值的。可以說馬氏是西方節育思想的奠基者。在馬爾薩斯之后,人口理論發展為新馬爾薩斯主義和現代馬爾薩斯主義。新馬爾薩斯主義的代表人物是普雷斯。普雷斯并不贊成馬爾薩斯倡導的晚婚和禁欲,而是主張用避孕的方法來控制人口的增長——這恰恰是為馬爾薩斯所反對的。由于馬爾薩斯本人以道德為依據不贊成使用避孕方法,因此,用避孕手段來控制人口的倡導者通常被稱為新馬爾薩斯主義者。由上面的討論可以看出,生育節制最初的提出也是為了解決人口問題。然而,各國的人口問題情況不一,各國對于人口問題的重視程度也不相同。發達國家由于生產資料富足,不存在馬爾薩斯所說的生產資料短缺所導致的問題,因此,發達國家并沒有很重視人口問題;欠發達國家確實存在人口過多的問題,但是,人們并不把這個問題當做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相反,按照孫中山在《民族主義》的講演中所說,以往各國之所以一時不能吞并中國的原因,是他們的人口比中國的少。
第二,人口問題與生育節制。有些人便從人口角度反對生育節制,主要有以下的觀點:一是一種取消新生人口的出生權,是一種新式的殺嬰;二是容易促成性道德的墮落;三是減少人口的生育間接地就是減少工作的勞力;四是從民族主義的立場來說,需要人口繁衍來富國強兵。[13]但是這些理由經不起推敲,仔細思考就會發現很多問題。一是生育節制與墮胎、殺嬰等傳統方式相比,更加經濟、仁慈;二是性道德與個人主義的思想、婦女地位的提高、宗教的衰落等諸多因素有關,而不僅僅只受生育節制的影響;三是人口過多本身就是造成勞動力過剩以及失業的原因;四是如果從民族主義的立場看,表面上頗有道理,但是仔細分析人口現狀:老齡化嚴重、死亡率高、人口素質偏低,這些因素都是有礙于國家繁榮的。綜上所述,雖然在生育節制的初始階段,人口數量必將有所減少,然而從長遠來看,生育節制對于人口質量的改善必有所裨益。
生育節制思想的傳入,確實能夠消除中國傳統的一些陳規陋俗,能夠解放人們的思想,帶來科學的生育觀與節育方法。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許多知識分子開始思考怎樣實業救國、科學救國等。生育節制的傳入,使得他們去思考為什么這么多年中國依舊積貧積弱,為什么總是受到列強的欺辱。在他們看來,正是因為中國人口數量多而質量差導致的。可以說,近代知識分子為了救國,為了能夠更好地宣傳生育節制,將它與中國實際相結合做了許多工作。但實際工作中依舊沒能做到桑格夫人所說的:“中國有一層要特別注意不要再蹈西方的覆轍,便是產兒制限,要從貧民、病人、下級社會下手,否則制限產兒的仍是一般知識階級中人,此大不可。為今之計,應立即不準貧病之人多子,減少其產兒率。”[14]但是,中國的生育節制運動關注的重心依舊在于上層社會而非下層社會,尤其是農村地區。這也導致了中國的生育節制運動并沒有取得很好的效果。近代中國面臨的問題很多,作為一種嘗試,生育節制是有一定作用的,但是,完全依賴生育節制來救國也是不太現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