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晶
【摘要】由于在藝術道路上的執著追求與不斷創新賦予了他的作品無盡的生命力,張曉剛被譽為四川畫派中的常青樹。他從1980年代初的默默無聞到當代最有價值的藝術家之一,他的經歷見證了中國當代藝術30多年的成長歲月,他成功的背后存在很多因素,本文試圖從其藝術追求的三境界角度來挖掘其藝術品質。
【關鍵詞】歷史;個人體驗;藝術
【中圖分類號】J209.9 【文獻標識碼】A
一、選材上,對歷史揪住不放:穿越歷史
在張曉剛的作品中,敘述把消失的過去與永遠的現在捆綁到一起,而維系著這個意義體系的“歷史”卻在剎那間沒有了厚度實現了對歷史的穿越。張曉剛這種對歷史題材的深刻挖掘,體現了對歷史的深刻把握和洞悉,并通過藝術得到了活靈活現的表達。
那么,張曉剛的這種力量是怎么練就出來的呢?那時,剛剛從四川美術學院畢業的張曉剛并沒有感悟到未來的藝術之路應該如何繼續,但當他參加完圣保羅和威尼斯的雙年展后他似乎感悟到了什么,他開始運用近現代中國流行藝術的風格表現革命年代的臉譜化肖像,傳達出中國人集體心理記憶與情緒,具有時代意義。1992年,鄧小平南巡講話,伴隨著改革開放的步伐,國際間的交流開始增多,國際藝術越來越多地映入中國藝術家的視野。張曉剛因而對藝術進行了深刻的思考與反省,他開始思考中國當代藝術發展的位置以及藝術家群體的未來。
1989-1992年對于張曉剛而言是最迷茫和空白的時期,環境迫使他對藝術與生活、藝術感覺、藝術家身份以及中國文化關系再次思考和反省。他到歐洲揣摩各個時期的繪畫藝術,他的這種思考剛好和老照片的感覺融合到一起,他讀到了許多很有意思的東西,但當時的他并沒有理清思緒,直到1993年他才開始畫老照片的探索。就這樣,他從老照片入手,開始了對歷史的挖掘和穿越。
例如,張曉剛的作品《創世篇:一個共和國的誕生一號》和《創世篇:一個共和國的誕生二號》曾在1992年廣州雙年展中展出并獲獎,這兩幅作品從某種意義上開啟了中國當代藝術新的時代。張曉剛曾在2001年的采訪中說,這兩件作品對他而言有著巨大意義,這也是他第一次從老照片入手從事藝術創作。《創世篇》畫面中紅色與黃色嬰兒躺在木箱上,木箱的面前有一本打開的書,嬰兒身后貼滿了老照片。這是“大家庭”的出生地。第二年,他的繪畫作品《天安門》系列中有兩幅畫看上去大體一致,遠處的天安門卻也是一紅一黃。這兩組畫的相似處表現出他內心對藝術的再認識:歷史與現實以及與他們相關的“紅線”。
二、方法上,注重直覺、真誠、興趣:個人體驗型藝術家
張曉剛抓住歷史題材只是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切入點,但是僅僅是歷史的切入點,還不能賦予作品以靈性,難以給人以藝術感。真正使張曉剛作品具有靈性的正是他的方法,注重直覺、真誠和興趣等個人體驗。
一是直覺。直覺先行,理性隨后是張曉剛作畫時的思維習慣。先看到一個具體的事物有感覺,然后才開始作畫的過程中,許多東西就出來了。他對歷史也是如此的理解,在他看來,對歷史的理解應當是修正后的,修正后的歷史比真實的歷史更有意義,記憶也是一種修飾后的,充滿個性。在這種背景下,他關注的是歷史與時間的關系,他認為是一種非主流的歷史觀,這并非是對正史的反對,而是在個體的視角下去思考歷史。他很少使用“批判”這個詞,而喜歡使用“表達”這個詞。他認為如果高傲地去談論與批判歷史,會令他感覺自己很虛假。他比較注重個人內心的體驗與表達,但這往往讓人感覺你談的歷史都不是他們所認為的歷史。其實這都不重要,人的內心最重要。在他看來,你認為生活是什么樣生活就是什么樣[1]。在張曉剛的繪畫系列中,色彩是極少的,繪畫系列《中國式家庭》主要采用黑白灰色,加上模糊的表現手法,給時間蒙上了一層神秘感,定格在畫面上是內心的直覺,并不想去思考太多。
二是真誠。張曉剛認為:嚴肅的藝術家,應該真誠地把自己生活中的體驗真實地表達出來。他挑不出哪幅作品是最滿意的,每個系列中都有自己感覺特別好的作品,也有自己覺得技術不成熟的。有的作品對別人而言看起來一般,對自己而言卻有著特殊意義。張曉剛在《魯豫有約》中坦率地說自己不是那種超越一切的天才,而是個俗人。他對塞滿空間的生活感到困惑,又被別人“表現”出的真誠所打動。對他而言生活是有軌跡的,對待每一個過程都需要充滿真誠。
三是興趣。張曉剛認為:藝術家要始終思考什么是今天的藝術?我是誰?什么是我的藝術?他們那一代都經歷過最艱苦的時期,真正熱愛藝術的人才選擇了堅持,藝術不是生存的工具,而是興趣。中國繪畫傳統意義上對風景選材,而他感興趣的是人與環境的關系。他正好看到老的畫報,五六十年代最美是社會主義的新風景,水庫、拖拉機、工廠這些元素吸引了他。審美的變化和意識形態有關。在中國傳統山水畫中,風景是中國人哲學思考的一種方式,而到了社會主義時期,變成了“人定勝天”,他覺得很有意思,想把它表達出來[2]。
總的說來,張曉剛屬于個人體驗型的藝術家。尋找藝術語言的過程即是對自我尋找的過程、探索自我藝術的過程。多年來,他在反復思索人性對藝術語言的影響。人格特征、心理結構的表現是受到精神時代與社會生活的影響,這些東西成為他藝術語言形態的支撐。他的目標不是改變藝術風格而是對藝術的思考與創新。無論元素怎么改變,他都不會跑得太遠。從《血緣—大家庭》《失憶與記憶》再到后來的《里與外》,他一直在探索個人和公共標準之間的關系。換一種語言來表達,人與社會之間的矛盾關系是他的藝術探討的核心。
三、理念上,不拘泥于工具:超越各種主義
1992年,張曉剛辭去工作到歐洲游學,這段時間他對德國藝術家格哈德·里希特的作品產生了興趣,他從里希特的畫面中感受到他想表達的東西。回到昆明的家中,他開始每天翻看老照片,心里隱約有了“中國當代藝術”的感覺。據說他是第一次認真看清楚每一張中國人的臉,他看到年輕時母親很漂亮,穿著軍裝的父親神態也很好,這些老照片觸動了他的靈魂。老照片上的人的服裝打扮、組合方式、表情打動了他,看起來既陌生又親切。照片作為新媒體的采用對于他重新思考藝術問題意義重大。如果說1992年完成的《創世篇》從藝術語言上看是一種混合性的新表現主義,1993年他又在畫面夾雜著波普主義和一種感官化的現實主義。他將藝術從表現主義入手超越了表現主義,在混合其他主義時,他保留了現實主義的底色。
最初幾年,他想用畫面表達歷史:在日常生活中的集體主義的顯現;公共標準對隱私的滲透;家族倫理與中國社會關系的同源性,等等。據張曉剛自己的解釋:《創世篇》中,一幅皮箱象征公共記憶,另一幅中的皮箱象征因私。他面對一個課題,這個課題是“本雅明式”的:如何使用繪畫照片保持“靈光”(aura)。對他來講,后現代就是個工具:他年輕時接受現代主義的思想比較深,骨子里屬于現代主義,強調表達和發泄。他最初非常喜歡表現主義,后來轉向了超現實主義。而他認為,超現實主義與夢境、想象力有關,使現實變成了符號,現實的意義也就被轉換或虛擬掉了。后來,超現實主義也成為他的一種工具,表達他對生活的看法,也就是采取做白日夢的方式,延續至今[3]。張曉剛的繪畫不拘泥于工具并且超越各種主義,他善于轉變自己的藝術語言方式。但無論如何, 主線不改變,對歷史記憶的體驗與修正的這種感覺不改變。
不忘初心,保持歷史寫實的風格,使他把各種主義作為工具的同時超越了各種主義,這體現了一種隨心所欲不逾矩的大家風度。
四、從張曉剛藝術三境界引發的思考:藝術應何為?
面對藝術,張曉剛總是不停地思考和反省。從內心感受到個人體驗再到集體記憶;從內心獨白到理性描繪,他無論從題材還是藝術表現手法上都不斷創新,他的作品在藝術精神追求上關注人性、追求感性,體現出人文主義精神。從個人經歷的挖掘進入到以中國人歷史經驗為資源,張曉剛在創作中始終堅持人文關懷和強烈的批判意識,這種藝術精神追求無疑是四川畫派的延續和深化[4]。從1977-1982年的學習期,1982-1993年的探索期,1993-2008的成熟期;2008至今的轉型期,張曉剛在藝術之路上,不斷探索。《血緣·大家庭》系列把張曉剛做藝術推向了一個高度,對他而言,不過是他的一個藝術探索階段而已。
他認為,市場對藝術的影響很直接,市場檢驗藝術品的價值。但市場是把雙刃劍:對推動當代藝術有功不可沒的一面,可能也會導致一些藝術家為了迎合藝術品市場創作出一大批偽劣藝術。他認為,藝術家不能把握市場的潮流,但藝術家能把握的就是堅持自己的藝術探索,必要的時候,藝術家應當犧牲經濟上的一些誘惑。
從張曉剛的這些經歷可以看出他文藝追求三重境界背后的一些文藝價值觀念。價值觀是文藝精神的魂。這種魂,超越于具體的題材、方法、理念等文藝的“術”之上,是文藝的“道”。俗話說:“文以載道”(此處的文,廣義含義應當是文藝)。藝術也應當載道。無止境造詣追求和藝術探索不為市場所動是張曉剛藝術價值觀的兩個基本點,即“道”。實際上,張曉剛的藝術價值追求往往不止這些。問題是,文藝所載的道應當具體指什么?
第一,詩歌合為時而作、詩歌合為事而作,和張曉剛所說的反映人對環境的認識和改造,反映時代變遷和歷史脈絡,就是藝術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第二,藝術應堅持自己的成長規律,不唯市場、不唯金錢,只有淡泊才能超脫,才能在藝術品中表達出高遠的意境,進而獲得最廣大受眾的認可。如果圍繞市場轉、以金錢為衡量標準,就容易粗制濫造、浮躁,容易低俗、庸俗、媚俗,就難以創造出好的、經得起時代檢驗和受眾檢驗的作品。
以上兩點,反映了張曉剛藝術追求三境界背后的藝術之魂。
參考文獻:
[1]蔣文博.我是屬于個人體驗型的藝術家——對話張曉剛[J].藝術·生活,2010(3):10.
[2]何西.張曉剛:為什么我一直對過去糾纏不清?[J].中國新聞周刊,2008(10):67
[3] 蔣文博.我是屬于個人體驗型的藝術家——對話張曉剛[J].藝術·生活,2010(3):10.
[4] 陳美珍.四川畫派的常青樹:張曉剛的藝術追求[J].文藝爭鳴,2008(3):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