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畦春韭綠

積雪草

拐過街角，看見鄰人有一方小小的院落，心中甚是艷羨。春日，小小的庭院中，植幾竿細竹，養幾盆蘭花，籬笆邊爬滿薔薇。遠遠地看著，竟是疏落有致，意境幽遠，特別是小院中那一畦春韭，嫩生生，綠幽幽，蓬勃成一叢叢，一簇簇，新雨過后，韭葉尖上掛著小水珠，在晨光下閃著晶瑩的光澤，使沉寂了一冬的灰暗和蕭條一掃而光。

春天的頭刀韭最金貴，小小的韭芽拱出泥土，長出三片葉瓣，短茁肥壯、鮮嫩柔美，且有一種獨特的香味。春天里，可與韭芽相媲美的，有香椿芽、春筍、花椒芽、枸杞芽等等，趁著鮮嫩，趕緊吃起來。春芽鮮美，是大自然的恩賜，過了春天，芽將不芽，春老矣。

“夜雨剪春韭”，初春的韭菜輕靈、柔美，春風輕拂，細雨微潤，一夜之間便齊刷刷地長成滿目青翠。過了“立春”，新韭一天一個模樣，從韭芽青青到年華鼎盛，宛似清新嫵媚的小旦，水袖長舒，在緊鑼密鼓中登場，一轉身，一亮相，便獲得個滿堂彩。

“韭”之一字，《說文解字》中說：“菜名。象形，在一之上。一，地也。”韭久疊音，源遠流長，從三千年前的《詩經》起始，韭，入唐詩，進宋詞，裊裊婷婷，頻繁出現在各種詩詞典籍中、出現在文人的餐桌上、出現在墨客的菜園里、甚至出現在一千多年前的書法家楊凝式的《韭花帖》中。

五代楊凝式不僅寫得一手好字，更是一個有意思的人。有一次，午間睡醒之后，他感到饑餓，恰好有人送來韭花醬，他佐羊肉而食，只覺得味道鮮美，心中愜意，遂寫帖答謝。不承想，這封短信《韭花帖》，疏朗散淡，俊逸灑脫，溫潤有致，成了書法史上最珍貴的名帖。

古籍《爾雅》中說，韭，是懶人菜，而我們更愿意叫它長生菜，只因它一茬一茬，生生不息之故。從前，住在鄉下，幾乎家家戶戶的小院中都植有一畦春韭，雨天客來，或者家中無菜，頂著細細的春雨去院中剪一把韭菜，做一道春韭炒雞蛋。

韭菜炒雞蛋雖是家常菜，但堪稱經典和絕配。白膩的根莖，翠綠的韭葉，金黃的雞蛋，色香味俱美。我最喜歡韭菜盒子，像蝦仁、海米、雞蛋、肉丁、木耳等等，韭菜不拘，搭什么都好吃。把包好的韭菜盒子放至平底鍋里，煎至兩面金黃，咬一口，外酥里嫩，香脆可口，再熬一碗小米粥，飯與菜都得了，那個美啊！給個神仙都不換，感覺整個春天都包進了我的韭菜盒子里。

“春初早韭，秋末晚菘”，很多時候，人們喜歡把早韭和晚菘放在一起說，只因味道鮮美之故。早韭得春光，晚菘得寒霜，借天勢而華。自然界萬事萬物，因適時而上。比如韭，雖然四時可食，但“春食則香，夏食則臭”。頭刀韭鮮美，有春風春雨的滋潤，有勃勃陽氣的生發，故而美。末刀韭鮮，有韌勁，草木以自己的方式訴說離愁，以最鮮美的姿態謝幕，給人留下最難忘的回憶。

“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春歸鄉野，柳枝裊裊，野花始開，春韭也不甘寂寞，探頭探腦，從泥土里搖晃而出，趁著春光大好，把積蓄了一冬的能量悄然釋放，給人們帶來味蕾上的愉悅。

“芽抽冒余濕，掩冉煙中縷。幾夜故人來，尋畦剪春雨。”春天，煙雨濕，柳絲長，你來，不用擔花提酒，我且待你以春韭。清炒、拌飯、佐酒、悅目解饞，豈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