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明
九句話
1. 我曾經喜歡美國詩人羅勃特·布萊的一句話,他說他最終理解到詩是一種舞蹈,一種從悲痛中逃飛出來的舞蹈。他這樣講,一定是基于創作的快感與審美的考慮。我現在覺得這還遠遠不夠,因為這個理想逃離痛苦、害怕、矛盾和啟示,我現在很難想象真正優秀、偉大的詩歌會缺乏這些因素。布萊的理想美好純粹并且迷人,但隨著年齡增長,我覺得他單薄和片面了。
2. 我希望找到的每一句詩,每一個字都是從艱難生活中提煉出來的一串血,一滴淚,一段夢想,嘆息和驚醒,它必然充滿沉思,向往,深入人心和現實存在的反映。它是生命內在的視野,是一種經歷、體驗、觀看的滄桑與總結,在總結中發展,開闊新的存在與啟示。
3. 我現在反對辭藻華麗的詩,那是制作。還有浪漫的抒唱,那是人生的泡沫。最后是才華橫溢,這個詞誤導和害死了多少本可以成才的青年詩人。
4. 情感,這是一柄兩面開刃的利刀,幼稚與不成熟的詩人很容易受傷害。為什么我國的那么多詩人和詩,都把情感當成了生命的歸宿?詩歌的唯一家鄉和泉源,這恰恰是一種障礙、一塊擋路的巨石。在此,多少人將詩歌轉向了發泄(正面的和反面的),又有多少人青春的才華一盡,便再也寫不出像樣的作品?這也是我國的詩人為什么詩齡短,給人造成只有青年時代才是詩的年齡的錯誤的傳統認識。
5. 詩當然需要天才,而且幾乎可以說詩歌是所有的藝術中最需要天才的一種。但若整天躺在天才的自得中最終是寫不出偉大的作品的。我們需要做的是把這種天才變成水源、養分,來灌溉和培養詩歌這類嬌嫩的樹;我們必須天天這樣小心、謙卑、刻苦地從事這份工作,只有這樣,我們的詩歌之樹才有可能結出無愧于我們天分的果實。這也是一個現代詩人必須經歷的艱難過程,并且,這也是他生命的寄托與榮耀。
6. 只要是民族的,便是世界的,而且,越是民族的便越是世界的——前兩年流行的這句話帶有極大的欺蒙性。試想,印地安人、因紐特人,他們都是純粹的“民族的”,但他們顯然不是“世界的”和“時代的”,他們充其量是世界的一道風景,是這個世界的聊備一格。真正屬于世界的是這樣一種人——他們的“一滴眼淚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掉下,整個世界和大地都會為它轟然鳴響”(馬克思),他們有著同為人類的共同命運的敏感和共鳴。具有這樣一種生命內涵的人,才是世界的。
7. 詩歌的完成必須向著自己的內心深處。它像是一種引領,一列火車,它帶著你觀賞,它目的性不明確,它只是告訴,它只是傾訴與說話,你聽到了這種告訴,你為這種說話所吸引,你走入了說話的內容之中,不知不覺地,你會發現,其實你已經加入了說話的行列,并且可能已經在開始向它說話,通過它又向著自己的生命講話。就這樣,一首詩,才真正地完成了。
8. 歷史在人的面前如果表現出相同的面貌,那就不是真正的歷史。經過我們的努力,如果詩歌的歷史也表現出相同的傳統那就是我們的失敗!我這里提出的是個性和風格,只有重視這一點,我們的歷史才會豐富,我們的文學才會繁榮。
9. 一個現代詩人的宗教應該是他自己和他的詩歌。他小心虔敬地侍奉自己,他把自己視作一塊土地。他更加虔敬地侍奉詩歌,是期望詩歌能長留在他的這塊土地上。他自己遭遇的一切:政治、經濟、宗教、情欲、際遇、夢想、挫折和悲痛都化作了他自己這塊土地的養分,他努力侍奉并始終期望著。這便是一個現代詩人應有的宗教。
一種節奏緩慢的詩
我忽然想寫一種節奏緩慢的詩,一種完全是由內心在說話的詩!它不同于情感說話的詩。情感說話的詩,在我看來,忽然覺得是那么的輕率、毫無意義和缺少價值。
節奏迅速——像海子臨死前的詩,與我是多么的遙遠,我似乎明白了我為什么覺得海子的詩歌傾向有問題,因為他未能觸及我所認為的“永恒”。一種人生的認識與現實的態度,在海子是缺乏的。我想找到的每一句詩、每一個字都必須是從生活的海洋中提煉出來的一滴血,或一滴淚,一段夢想與一聲嘆息,它必然是悠長的,充滿回憶、向往,深入人心與現實存在的反映,它不可能是快節奏的。快節奏的詩是瞬間的噴涌,我現在希望的是生命內在的視野,它是一種“看”的經歷,滄桑和總結,在總結中發展,開闊新的存在和啟示,這些,快節奏是做不到的。所以,我此刻也反對辭藻華麗的詩,那是制作。
還有浪漫地抒唱,那是人生的奢侈與浪費和泡沫。
我需要在詩中出現的是一整座實在的山,一片粗礪的石灘,一間瓦房,一盞燈,一座充滿孤寂騷動和冷漠的城,一整個大陸和一個人……他們在人的生存經歷中必然是切實存在的,每一物體都必須獨自領略過風吹雨打,每一個詞的出現都是一段生命的呈現。“讓意象在一條看似毫不相干的線索上各自發光”,羅蘭·巴爾特論述的現代詩創作的意義也便是此種詩歌的內在含義。
所以,一首詩是一長段生命的顯示,它是生命而不是情感。
“浪漫的愛爾蘭早已死去 跟隨奧利德進入了墳墓。”
葉芝這兩句詩好就好在是一種證明,一種滄桑的總結與啟示,而情感僅僅是穿在詩表面的一件襯衣。但我國的許多詩人與詩,卻都把情感當成了人生的歸宿、詩的家鄉與泉源,于是,想象被推至到了極端重要的地位,而這種態度又恰恰證明了我們許多詩人的幼稚與不成熟。
這是一種障礙,一塊擋路的巨石,在此,多少人將詩歌轉向了發泄,一代又一代,又有多少人青春的才華一盡,便再也寫不出像樣的作品。這也就是為什么我國的詩人往往詩齡短,給人們造成只有青年時代才是寫詩年齡的錯覺。這樣一想,我們現代詩的前景是可怕而又可憐的,“我們的詩人還在吃奶”,冰心女士說,只有老了,我們才能看出他是不是一個真的詩人,說得多好!
一首節奏緩慢的詩,在我看來,幾乎是享受上的一種奢望,因為那是一個詩人語言表達的方法與獨特能力的展示,以及那不為人知的生活遭遇與態度的精湛結合,是一種讓人難以回避的演出。它與人有關,與整個人類有關。在這樣的演出中,我們會隨著詩人的腳步一起踏過泥濘,黑夜與木橋,我們會和他一起驚奇月亮的升落,愛情的興衰、沉思和感慨。在這樣深沉的共鳴中,我們覺得自己和詩人活在了一起,和他一起笑、一起哭、不知不覺中,我們拓寬了視野,增加了生命的認識與感受,我們的生活中又多了一個人。這些,全是詩歌帶來的恩惠。這便也是我此刻認識到的詩歌的力量與它的任務。它是幫助人、關心人,是絕對以善為基礎,以感受為出發點的一種人類存在的記錄,而一首快節奏的詩,是無從完成這個任務的,一首快節奏的詩是強制的命令,是大喊大叫的征服,它情緒強烈,目的性明確,它必定不是出發于大腦與內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