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海珍
詩集《水路》是一部境界高遠、情懷足具的優秀之作,詩思深切明晰,在悲憫和憂患的跌宕中舒展思辨的理路,歷史的煙云與現實的風物交匯,內在的情思與自然的境象融合,高揚人文精神,把傳統的繼承與創新的追求在創造過程中有效地結合起來,形成了自如明快且不乏渾厚、沉實的藝術風格。
“水路”其實也正是一條人生之路,當他以詩意的方式行走之時,我們看到的是來自心靈之鄉的獨特感受和生命體驗的風景,一顆單純之心或許包含著向遠的追思和復雜的感懷。
《渡口》一詩是組詩《水路》的開篇之作,從這個“渡口”就要走向遠方,或許這就是一個生命全新的起點。詩人要給“渡口”重新命名,“桃花渡”——在桃花開的“三月”告別,這是一個刻骨銘心的時間節點,“第一次扛著行李上輪船去上海”——“打工”!詩人用心記住“這天”的情景,因為與命運緊密相關,所以記住了那些船,以及船上裝載的貨物。這些看似隨意隨機的描述其實是飽含深意的,茫茫的求生之路上,能讓人記住的事物的細節,必是一種機緣的巧合,自有其微妙的因素在。在離開故鄉的那一刻,有巨大的失落,“心思比空花盆還空”,“情緒有著毛花魚的咸腥味道”,把故鄉臨淮鎮命名為“桃花渡”,人生的“水路”從這里開始,其中暗含的形而上意義使詩的構思命意有了一種能指的深度。這遠行的水路,已為生命的悟性所眷顧,一舟一水皆成風景,多少遠行者的憂思,正被這詩意的精神照亮。
李云的詩注重吸納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以一種開放的心態建構詩意的情境,在舒展的表達中追求渾然和超邁的效果。詩歌話語質樸從容,沒有雕琢的忸怩之態,不因循矯飾因而更顯純粹。
在《蘭》一詩中,詩人演繹蘭花的民間性來點染詩的人生社會意蘊,“崇尚民間語言的民間自由/才落草民間/面對淫雨和惡雷/你持有草箭和勝利者的微笑/兩種武器/在清香四溢的笑聲里/完成連綿不斷的初春戰爭”。顯而易見,詩人的想象溝通了自然與社會,二者在詩意的情境中融為一體。但其中的自然意象在變形、虛化后已被賦予了人生的文化內容,詩人的悟性占據了主導地位。蘭花“落草民間”并持有“草箭和勝利者的微笑”兩種武器,進行一場“連綿不斷的初春戰爭”,把暖色和美好帶給世界。正如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所說的那樣:“而詩歌之題目,皆以描寫自己深邃之感情為主。其寫景物也,亦必以自己深邃之感情為之素地,而使得于特別之境遇中,用特別之眼觀之。”李云的詩就是以人生意蘊和生命精神灌注自然物象,不斷加大主體情感的力度,進而寄寓更為強勁、博大的人情人性張力。
向難度而行,不流于平面化,是李云詩歌創作的重要追求。在以傳統文化內容構建詩意格局的時候,詩人不是描述已有的思想陳跡,而是通過個體的感悟去穿透現實的物象和歷史的文化形態,以獲取新的精神啟迪。組詩《見南山》寫的多是尋常事物,詩人避開了即景式的表層涂抹,深入文化與哲理的內核,進行深入開掘,在對事物的反思和思辨中達成獨特感受的深度目標。如《瀑布袈裟》一詩,詩人首先就是要找到“難度”,不是單單去寫瀑布,而是把瀑布與“袈裟”聯系在一起,于是瀑布之水就在一種喻指和象征的情境中顯現出一種全新的面目,“南山菩薩/通肩披掛/山水的平常佛事”,這個看似簡單的開頭其實是簡而微妙,直言“佛事”,把瀑布之水賦予了全新的意義,后面詩意的展開就不會落入俗套。
李云是一位善于點化歷史風痕雨跡而營造詩意境界的詩人,字里行間深植遠年的秦松漢柏,物象里深藏著隨時光消隱的人情世故。詩情閃爍,在時間和空間的坐標之上跳躍、滑動,把諸多古意信手拈來,巧妙地翻新演化,舉手之間便成了自我心性的主體言說。
《頌詞:拓片》呈現了一幀黑白分明的人文景觀。詩人從“拓片”看到了信仰和意志的“堅守”,在黑白之間崇尚“涇渭”分明的真理。經李云的點染,思想與哲思的凸顯不是抽象的陳述,而是基于“拓片”物象之上的一個充滿文化意趣的感性世界。詩人首先把黑與白的視覺形象引入“夜與晝”“涇渭之水”的鋪展,而后信手打開唐詩的意境,取李白《靜夜思》月光的“銀白”,拈杜甫《春夜喜雨》濃云的“玄黑”,拓開了時間、空間的維度,構成了色彩鮮明的反襯畫面,然后是暗含黑白顏色對峙的“云子”起落,和盤托出人生世界“對弈”的隱喻格局。
如果把當下的詩歌以內、外進行劃分的話,我以為李云的詩是屬于“向內轉”的詩歌,在心靈、靈魂與社會、世界之間,他的詩雖然也屬于社會、世界,但是我說還是更貼近心靈和靈魂。
《水路》詩集中的詩雖屬于內向的詩,但這些詩并不晦澀難讀,我們可見可感的是一個詩人敞開的通透明晰的內在世界。李云詩歌具有極強的內在性,我之所以強調這一點,主要是為了把這些詩與傳統詩歌的差別加以明示。也可以說,這是李云詩歌的一個特色,在強化自我精神元素的同時,他敞開了與讀者交流溝通的大門,形成了一種強勢的抒情話語力度,既有粗糲的外相,又有明亮的內質,時時顯現著通達自適、快人快語的明媚之色。
在詩集的代序中,李云進行了這樣的強調:“所有的創作都要從生活中、從民眾中汲取營養和資源,在創作時,要有人性、神性和當下性的哲學層面的詩性表達……我的詩歌理念是深入生活,融入民眾,抒寫和記錄時代,吟詠大多數人的悲歡交加。” 作為身懷使命感的詩人,他詩歌的“內向”就是忠實于自我的心志,發自心性、發自靈魂,抒寫由衷之言。李云的“人性、神性和當下性”是對詩意創造的重要定位,是從人生與社會、生命體驗與感悟以及時代與歷史的融通中走進了宏闊美好的文學大境。
《水路》波光瀲滟,一路行走,從深切的生命體驗中走向了澄明之境,心懷民眾、記錄時代,表現人情人性的悲憫和暖意,詠唱哲學層面的形上之思,充分體現了詩人李云的價值觀和藝術追求。人生世界歲月向遠、未來可期,一條生命的“水路”已被詩意精神的光芒照亮,詩人朝著既定的目標,正不停地逐浪前行。
■附:李云詩二首
渡 口
為了記住它
我得重新給它起個名字
就叫它桃花渡吧
其實,它有個更古老的名字
我恰巧是三月桃花開的時節
與它告別的
這天一艘船載滿紅泥瓦的空花盆
(聽說要駛向武漢的花鳥市場去賣)
這天一艘船裝滿曬干的毛花魚
(聽說要運到南京下關去批發)
這天有兩艘船靠上渡口碼頭
船上卸下的貨是蕪湖的大米
義烏的小商品
這天我和鎮里及村上許多青蔥年少的青年
第一次扛著行李上輪船去上海
打工
這天我的心思比空花盆還空
情緒有著毛花魚的咸腥味道
這天我希望有什么可以栽滿心里
就叫它桃花渡吧
誰讓我和小鎮的青年們眼睛都紅如血桃
其實,渡口古名謂臨淮鎮
這是我故鄉地理的名字
桃花渡
是我情感地理的名字
那年我十八歲
我起的名字
我會終生牢記
頌詞:拓片
在這個五彩繽紛的塵世
唯有拓片還潔身自好地堅守
黑是黑 白是白的樸素真理
他讓夜與晝以異稟的方式
同時呈現涇渭之水的表情
凹陷處是“床前明月光”的銀白
凸起時是“野徑云俱黑”的玄黑
拓片鋪開
起落如鷺鷥和烏鴉的云子
降臨枰壇
黑如黛瓦 白如雪墻
真 草 隸 篆 我那嫡親的四位啟蒙先生
在這默片時代不厭其煩地上演著
象形 指事 會意 形聲的正劇
如生 旦 凈 末 丑的行當分工明確
拓片 計白當黑的漢人書法
經典地生長在倉頡造字的故鄉
是滋補華裔子孫最佳的精神營養
該用蠟染的技法
把我這塊素布永遠地浸在這黑白的汁液里
我要在《曹娥碑》《張黑女》的字里行間徜徉
我得重新臨寫橫平 豎直 斜彎鉤
這樣才能使自己坐如鐘 站如松 行如風
我該拜訪張旭 顏真卿 李斯和歐陽詢
我要重新苦讀經 史 子 集
好讓自己腦清目明認清根的方向
我開始召回自己走失的靈魂
在棉槌輕拍碑面的聲響里
我以宣紙的素凈和馨香
親吻厚重如碑的歷史前額
蘸著漆黑 請拍打我的前胸后背
讓眾多的碑文烙在我的天庭地閣
我得為我們的后代留下啟智的遺產
拓片 漢人心跳的水印
華夏文明的記憶刺青
抬望眼 白云蒼狗云卷云舒
低首處 玄鐵般結實的秦磚漢瓦
磁鐵一樣吸著我的
黑眸子 白眼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