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華儀 何可 張俊飚



摘要生活能源改進是實現農村低收入家庭福利提升的關鍵環節之一,而資產的貧困為能源的消費造成了約束,使低收入農戶難以實現能源的改進以脫離貧困現狀。該文借助“貧困陷阱”的定義,將這種受制于資產貧困的能源使用困境稱為能源貧困“陷阱”,并從農戶心理視角考察了低收入家庭更容易陷入能源貧困的原因。基于2015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GSS)數據,對能源貧困線進行了重新計算,認為我國現階段農村能源貧困線應為戶均600kgce/a,并發現不論在任何能源貧困線下,收入偏低農戶的能源貧困發生率、能源貧困深度和強度均遠高于中高收入農戶?;诖?,該文同時從消費量和消費傾向兩個方面估計了家庭經濟狀況對能源貧困的影響,結果表明:相對于中高收入農戶,收入偏低農戶的能源消費呈現出“既未省錢又未增效”的非經濟理性特征,其能源消費負擔實際更重,而消費結構卻更為低效。進一步地,運用中介效應模型對這一非經濟理性決策進行了解釋,考察了心理因素在能源貧困“陷阱”形成中的作用,結果發現:收入偏低農戶更容易表現出消極心理狀態,負面的情緒和對未來的悲觀預期使其在能源決策中更傾向于選擇傳統能源,而不愿做出能源改進的嘗試。這種消極心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收入偏低農戶在能源改進中主觀能動性的缺乏。正如“扶貧先扶志”,政府在推行因地制宜的能源政策、開展能源基礎設施建設的同時,也應該加強對貧困農戶的情感幫扶,以使其產生嘗試改進能源的內生動力。
關鍵詞 能源貧困“陷阱”;收入偏低農戶;悲觀心理
雖然說“今日人類的生活水平,已近乎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要好”[1],但貧困依然是一個永恒的話題。無論在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仍然有眾多飽受經濟貧困和病痛纏身的人掙扎求生,更不論經濟極度落后、自然條件惡劣的欠發達地區。在中國,“扶貧”一直是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在2010年貧困線由人均1274元/a上調至2300元/a后的5年中,中國貧困人口由1.66億人下降至5575萬人,貧困發生率下降11.5%。在反貧困進程中,中國的貢獻得到世界各國的廣泛認可。雖然成就矚目,但中國的反貧困事業依然任重道遠,貧困人口基數大且存在嚴重的區域不均衡,在“扶貧戰役”的攻堅時期,更需要舉要刪蕪。在十九大報告補足民生領域短板的政策號召下,作為一種典型且必需的“微公共物品”,能源效率的改善常常被賦予減貧與減排的雙重期望[2],改善農村貧困居民的能源使用結構將成為實現“精準扶貧”目標的重要環節。
“貧困陷阱(PovertyTrap)”最早由Carter和Barrett[3]提出,主要指那些陷入結構性貧困的人,在長久的一段時間無法擺脫貧困境遇。這種“陷阱”的發生往往由多方面因素造成,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迪頓[1]就將健康納入其中,認為健康水平的提高將幫助貧困者逃出“陷阱”。同樣地,祁毓、盧洪友[4]進一步將環境污染引入,構建了“環境健康貧困陷阱”。更多的研究將農村地區的貧困與能源使用建立了聯系,認為貧困的緩解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能源效率的改進,但同時,貧困也常常為能源的選擇使用帶來巨大限制,這種能源使用的不充分和低效率被稱為能源貧困[5-7]。大部分研究認為,貧困對能源使用的約束來自客觀的經濟和時間限制,貧困家庭一方面缺乏獲取新能源的經濟能力,另一方面又由于傳統能源獲取時間長而效率低,限制了用于創造收入的時間投入[6-8]。
Grothmann和Patt[9]卻在關于氣候變化應對行為的討論中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們認為對于那些面臨經濟貧困或健康問題的人們,往往會對即將發生的風險事件采取消極的態度,或逃避(denial)或相信宿命(fatalism)或抱有美好幻想(wishfulthinking),這直接導致他們常常成為新技術措施的放棄者。長期的貧困令人陷入無力掙脫的心理狀態,從而選擇妥協于命運。那么,在能源使用中,這種“宿命論”是否同樣發揮了消極的作用,使農戶不愿意嘗試高效清潔的能源技術,由此陷入能源使用的“貧困陷阱”?葉初升等[10]就悲觀心理與“貧困陷阱”的問題進行探討,發現“貧困陷阱”的資產門檻會隨著農戶的悲觀心理狀態不同而發生變化,揭示了心理因素在“貧困陷阱”中的作用機制,為將要進行的討論奠定了邏輯基礎。據此,本文將由資產貧困引致的能源使用不充足和低效率問題定義為能源貧困的“陷阱”,下文將主要討論現階段中國農村的能源貧困狀況,能源貧困的“陷阱”是否依然存在,以及如果“陷阱”依然存在,那么農戶的悲觀心理是否會在能源貧困“陷阱”的形成中產生作用。
1文獻回顧與理論分析
1.1掙扎——能源貧困的“陷阱”
丁士軍和陳傳波[8]曾基于能源使用的視角對貧困進行了再定義,將貧困分為“能源貧困”和“時間貧困”?!澳茉簇毨А笔怯少Y產貧困導致的能源獲取約束,較低的收入水平往往使貧困家庭無法獲得充足的生活能源和能源服務,限制了其對高效能源的選擇[11-13];而“時間貧困”則是由能源使用的低效率造成的經濟活動時間的縮短,生活能源的改進困境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家庭整體福利改善的可能性,即能源的低效使用會對貧困形成反向作用[14-15]。由此,貧困農戶陷入了能源使用與資產貧困的惡性循環。經濟學家將這種惡性循環形象地稱為“陷阱”,借鑒考慮健康因素的“低產出-低消費-低健康人力資本-低勞動生產率”陷阱[10],能源使用中的“低收入-低能源消費-低能源使用效率-低經濟活動時間和勞動生產率”亦可被稱為能源貧困“陷阱”。
21世紀以來,中國經濟呈現了持續的高增長,為“貧困陷阱”的逃離提供了可能性[16]。同時,政府對農村能源的關注度日益提升,尤其以沼氣、太陽能、地熱能為代表的可再生能源受到了政策、立法等多方關注[17],沼氣項目建設補貼、“太陽能下鄉”補貼等都是推動農村能源向清潔、高效發展的重要動力。經過十多年的經濟發展和政策推進,我們有理由懷疑中國農村的能源貧困“陷阱”是否依然存在。而來自史清華等[18]的調查結論顯示,現階段的中國農村能源消費依然以相對低效的傳統生物質能源和高污染的化石能源為主,低收入依然是限制農戶能源消費結構轉型的根本原因。趙雪雁等[19]的研究也表明,中國廣大農村地區仍然存在能源設備不足、農戶缺乏對現代能源支付能力等問題??梢?,一方面肩負減貧重任的能源使用結構依然未見轉變,另一方面資產的貧困仍然是限制能源消費增長與轉型的重要因素。因此,關于能源貧困“陷阱”的討論依然存在意義。
為了進一步對不同收入水平農戶的能源消費和心理狀況進行分析,依據國家統計局對居民收入的五等份劃分標準,將所有調查農戶按人均收入水平從高到低順序排列,平均分為五個等份,處于最高20%的收入群體為高收戶,依此類推依次為中高戶、中等戶、中低戶、低收戶。進一步,選取低收戶和中低戶樣本組成“收入偏低農戶”。總體而言,樣本農戶未表現出明顯的悲觀心理,相對而言,收入偏低的農戶心理狀態更偏向消極,對未來預期也缺乏自信,初步揭示了存在于低收入農戶中的悲觀心理,但這僅僅是描述性統計分析的結論。
由于個人的社會經濟特征是影響其生產生活決策的重要因素,應得到有效控制。借鑒祁毓和盧洪友[4]對社會經濟地位指標的選擇,并結合生活能源的家庭消費特征,本文主要關注被調查主體的婚姻、教育及職業狀況;在家庭層面考察其家庭規模、健康狀況以及社會保障情況;鑒于不同地區經濟發展水平和能源資源稟賦存在較大差異,而這些會直接影響農戶的能源消費,因此以東、中、西及東北部的劃分方式控制地區差異可能帶來的影響(見表3)。
2.2邏輯結構與模型構建
根據前文的文獻回顧和理論分析,對于農戶i來說,較低的收入水平會限制其對生活能源的選擇或消費,使其更愿意選擇大量的傳統能源,從而陷入能源貧困。而已有研究也證明收入水平對家庭能源消費的影響并不是簡單的線性關系,而是存在收入門檻,因此收入水平與能源貧困間的影響關系不宜做線性處理。據此,本文將農戶i收入水平與其能源貧困間的影響關系表示為:
其中,EPi為農戶i的能源貧困程度,本文試圖通過能源貧困線、傳統能源消費量占比和傳統能源消費傾向等三個指標對此進行刻畫;家庭的收入狀況Povertyi用二分變量“是否為收入偏低農戶”表示,Povertyi=1時該農戶為收入偏低農戶,Povertyi=0時農戶為中高收入農戶,“收入偏低”指標基于農戶能源貧困的收入門檻確定,在本文第三部分將對可能存在的收入門檻進行說明。Xi為其他控制變量,εi為標準誤。
與此同時,農戶i如果屬于低收入群體,則其很容易產生負面的情緒、對未來的悲觀預期或是消極的處世態度,而這些悲觀心理往往導致其更愿意維持現狀,而不愿意做出對生活狀況改善的投資,體現在能源消費上,即為其更愿意選擇大量的傳統能源,從而陷入能源貧困。因此,低收入農戶更容易陷入能源貧困可能存在心理路徑的解釋,而在機制檢驗中,中介效應是最為常見的方法之一,本文選取中介效用模型對心理因素對低收入農戶能源貧困的影響進行檢驗。
首先,大量研究證明,低收入狀況是導致農戶產生悲觀心理的主要原因。可以將這樣的影響關系表示為:
其中,Mentalik為農戶i的心理狀況指標,k=1,…,5時分別代表農戶在情緒、認知和預期等方面的五種心理評價。Zi為其他控制變量,μi為標準誤。
進一步地,收入約束對農戶能源貧困影響的心理路徑可以表示為:
其中,限于中介效應模型要求并結合現實含義,EPi僅使用傳統能源消費量占比刻畫,ηi為標準誤。
中介效應檢驗的流程為:首先,檢驗a是否通過顯著性檢驗,若未通過則不再進行進一步的中介效應檢驗;否則,對系數c,g進行顯著性檢驗。其次,若c,g均通過顯著性檢驗,則對系數a進行顯著性檢驗,若a不顯著,則認為心理因素具有完全中介效應,否則存在部分中介效應。最后,為處理c或g中任一系數不顯著的情況,本文進一步對模型進行Sobel檢驗,通過Sobel檢驗則認為存在中介效應,否則心理因素的中介效應不存在。
3能源貧困的測度
關于能源貧困線的劃定(見表4),孫威等[28]結合其他發展中國家能源貧困線和國定貧困線與人均收入間比例關系,將我國農村能源貧困線確定為400kgce。但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尤其是我國能源事業和扶貧事業的有力推進,農村能源使用狀況可能已有所變化,因此,本文主要依據我國居民人均生活能源消費量、戶均人口數、我國農村人均生活能源消費數量以及國定貧困線與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比例等,對農村能源貧困線進行重新測算。其中,人均生活能源消費量和戶均人口數均來源于《2017年中國統計年鑒》,2014年我國居民人均生活能源消費量為346.1kgce,每戶家庭平均3.1人,但一般而言,農村居民的直接生活能源消費相對更多[30];仇煥廣等[27]對我國農村居民能源消費的調查顯示,農村居民人均生活能源消費為514.04kgce,由于無法精確獲得農村家庭的戶均人口數,我們以全國居民戶均人口數3人進行粗略替代,這也符合調查所得現實情況,由此獲得我國農村家庭戶均生活能源消費量1542.12kgce;結合國定貧困線與人均純收入的比例關系,2010年重新劃定每人每年2300元貧困線時農村人均純收入約為5919/a元,貧困線為人均純收入的38.86%,據此標準推算現階段我國農村能源貧困線約為600kgce/戶。
為探究能源貧困是否依然是困擾貧困農戶的重要問題,我們嘗試運用資產貧困的測算方法對能源貧困進行刻畫。貧困的三維性已得到學界的廣泛認可,借鑒孫威等[28]的研究,能源貧困亦可用貧困發生率、貧困深度和貧困強度三個指標來測度。由于本文僅關注微觀主體的能源貧困情況,因此重點測算農戶的能源貧困廣度和深度。使用Foster等[31]提出的FGT指數進行測算,具體公式如下:
其中,n為總人口數,q為能源貧困人口數,z為能源貧困線,xi為第i個農戶的能源消費量,參數a取值為0,1,2。當a=0時,P0表示能源貧困發生率;當a=1時,P1為能源貧困深度指數,反應能源貧困農戶的能源消費量相較于能源貧困線的缺口;當a=2時,P2為能源貧困強度指數,反應能源貧困農戶在能源消費上的不均衡程度。表4第3列為兩種能源貧困線下農戶的能源FGT指數,在600kgce的能源貧困線下,中國農村能源貧困發生率達到31.56%,即使使用2010年能源貧困線,農村能源貧困發生率依然接近20%,說明中國農村能源貧困問題依然嚴峻。
在能源貧困“陷阱”的嚴格定義下,資產貧困可能是導致農戶陷入能源貧困的重要原因。在國定貧困線2300元標準下,樣本農戶的貧困發生率高達13.59%,顯然與現實不符??紤]到截面數據穩定性不足[32],農戶可能是由于特殊的支出需求或較大的收入預期導致在調查節點上恰好處于貧困線以下,而這些貧困往往是暫時性和選擇性的,并非真性貧困[33]。借鑒李實和Knight[33]的分類方法,我們將收入和消費都低于貧困線的農戶列為持久性貧困,這類貧困往往被認為是“貧困陷阱”發生的現實主體[3,34]。此時,樣本農戶的持久性貧困發生率為7.22%,與2014年我國農村貧困發生率7.20%相近。由表4第4列可以發現,相比于所有樣本農戶的能源貧困,處于持久性貧困的農戶不僅在能源貧困發生率上明顯偏高,并且能源貧困深度和強度也明顯增大,說明處于持久性貧困的農戶,不僅更容易發生能源貧困,并且其能源消費水平相較于能源貧困線的缺口更大,能源消費的不均衡程度也越高,意味著有一部分持久性貧困農戶能源消費處于極低水平。由此說明,“低收入—低能源消費—低能源效率”的影響鏈條依然存在,我們可以將其視為陷入能源貧困“陷阱”的過程。
進一步放寬“陷阱”的內涵,結合收入五等份分組統計分析,可以發現,在高能源貧困線(600kgce)下,低收入農戶與中低收入農戶的能源貧困發生率和能源貧困深度都明顯更高,而在低能源貧困線(400kgce)下,高的能源貧困程度主要體現在低收入農戶身上。由此說明,不僅陷入“貧困陷阱”的農戶會受困于能源貧困的“陷阱”,較大程度的能源貧困普遍存在于家庭收入水平偏低的農村家庭中。有趣的是,在家庭收入偏高的農戶中,能源貧困程度不會繼續隨收入升高而減小,這在很大程度上說明,導致我國農村能源貧困的原因可能不僅是經濟能力的約束,我們有必要考慮其他層面因素對能源貧困形成的影響。
4實證結果分析
4.1能源貧困“陷阱”現實存在嗎?
在能源消費量方面,從絕對水平來看(表5第2~3列),家庭收入偏低的農戶更容易處于能源貧困線之下,并且他們處于低能源貧困線下的可能性更大且更顯著,即家庭經濟狀況較差的農戶往往容易陷入極低的能源使用水平。從相對水平來看(表5第4~5列),在家庭收入偏低的農戶中,傳統能源(包括傳統生物質能源和傳統化石能源)的消費量在其全部能源消費中所占比例明顯更高,而對于電力的消費卻更少,可見,家庭收入偏低的農戶在能源選擇中通常傾向于做出保守的決策。這一結果也可得到地區層面客觀事實的支持,史清華等[18]的調查結果顯示:相較于經濟發達的東南沿海,以貴州為代表的欠發達地區農戶依然大量依賴薪柴、秸稈等傳統能源,而對燃氣、電力等現代能源消費極為不足。大多數研究認為,農村家庭對傳統生物質能源或化石能源使用的相對減少,和對以電力為代表的現代高效能源使用的相對增加被視為生活能源的改進,從而帶動農戶脫離能源貧困[6-8]。因此,收入偏低農戶在生活能源選擇中的保守決策可能是使其無法擺脫能源貧困的直接原因。這可能來源于農戶的理性決策,傳統生物質能源的免費獲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能源消費的經濟約束。
但在能源消費傾向方面(表5第6~7列),農戶的能源消費卻并未體現出絕對的經濟理性。相對于中高收入家庭來說,收入偏低農戶的傳統能源消費在其家庭消費總額中占比明顯更高,卻未見電力等高效能源在消費結構中比重與中高收入農戶有所差別。換言之,收入偏低農戶的能源消費負擔比中高收入農戶更重,但其能源消費結構并不利于其能源使用效率的提高。這正是收入約束與能源貧困間“陷阱”形成的癥結所在,也使本文有必要進一步討論收入偏低農戶能源消費決策中不完全經濟理性的原因。
能源貧困在地區間的差異進一步證明了上述結果。由于現階段中國農村的生活能源尚極大依賴于傳統能源,因此在生物質能源最為豐富的東北地區,能源貧困的發生被顯著減少了,但同時,東北地區也是對傳統能源最為依賴的地區,農戶電力使用相對量明顯低于其他三地。在資源稟賦難以改變的客觀背景下,若希望改善收入偏低農戶的能源使用現狀,其主觀的決策傾向更值得我們關注。
4.2悲觀心態會將農戶引入“陷阱”嗎?
為進一步解釋收入偏低農戶的能源不完全理性決策,本文將代表農戶心理狀態、社會態度和未來預期的五個心理變量作為中介變量引入農戶經濟狀況與能源選擇的影響關系中。考慮到健康狀況在“貧困陷阱”形成中的重要地位[1,4],也將其作為中介變量引入,以通過對比得出心理因素在收入偏低農戶能源貧困形成中的中介作用大小。
表6結果表明,心理因素在經濟約束對能源貧困影響中具有重要的中介作用,尤其對目前所處社會地位的負面評價和對未來的悲觀預期,在農戶做出保守能源決策中的中介效應占比分別達到了11.74%和11.12%,抑郁或沮喪等負面情緒的影響緊隨其后。健康狀況確實在能源貧困“陷阱”的形成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心理因素的作用與之相差無幾。由此可見,消極情緒的確存在于收入偏低的農戶當中,且這種情緒往往將農戶的能源決策導向保守,使農戶更傾向于進行傳統能源的消費。一方面,對生活狀況的消極認知和容易出現的悲傷情緒,可能使農戶失去對新事物嘗試的熱情和對改變生活現狀的更多向往,他們止于現狀而不愿尋求大的改變。另一方面,對未來的悲觀預期可能使農戶喪失了改善生活狀況的信心,與Savage等[23]所謂的“宿命論”相似,他們妥協于生活,能源效率的提高也不再那樣重要,因此,他們對此可能并不敏感或關心。心理因素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農戶在改進能源選擇中的主觀能動性,消極的心理往往使其缺乏主動尋求新的高效能源的內在動力,而這種消極態度又往往來源于低收入狀況帶來的無奈或擔憂。
5結論與政策啟示
能源貧困作為貧困問題的一個重要側面,生活能源的改進常常被認為是解決農村貧困問題的關鍵所在。而問題的癥結在于,能源貧困往往是由資產貧困引致的,導致本身處于資產貧困的農戶難以實現能源的改進以脫離能源貧困,本文借助“貧困陷阱”的定義,將這種受制于資產貧困的能源使用困境稱為能源貧困“陷阱”。基于2015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GSS)獲得的1051個農戶樣本數據,本文對能源貧困線進行了重新計算,認為我國現階段農村能源貧困線應為戶均600kgce/a。而不論在何種貧困線下,相對于總體而言,處于持久性貧困的農戶能源貧困發生率、深度和廣度都明顯更高,將貧困群體定義泛化后發現,收入偏低的農村家庭都表現出了高程度的能源貧困,說明能源貧困的“陷阱”現實存在。在經濟約束的直接影響背景下,本文進一步考慮中低收入農戶心理,將其心理狀態、處事態度和未來預期作為中介變量納入模型,結果表明,收入偏低農戶表現出了更為消極的情緒,負面的心態和對未來的悲觀預期使他們更愿意延續傳統能源的使用,而不做出能源改進的嘗試。能源改進的艱難進行使收入偏低農戶依舊難以脫離貧困現狀,由此導致的能源貧困可能仍將延續。
基于以上結論,本文從國家能源扶貧的政策落實和未來發展兩個方面提出相應的政策啟示。
從能源扶貧政策的落實情況來看,在扶貧攻堅時期補足民生領域短板的政策號召下,以貧困地區農網改造、光伏扶貧為代表的能源基礎設施建設為農村地區能源發展提供了強大的推動力[35]。但農村地區依然存在著不同程度的能源貧困,這來源于低收入農戶總是缺乏對這些新能源的主動關注和嘗試,這將使政策實施效果大打折扣,勢必成為農戶有效擺脫貧困的內在阻力。所謂扶貧先扶“志”,主體自身能動性的培植才是使政策立竿見影的根本。因此,政府在推行因地制宜的能源政策、開展能源基礎設施建設的同時,也應該加強對貧困農戶的情感幫扶,樹立其對生活的信心,以使其產生嘗試改進能源的內生動力。
從能源扶貧政策的制定與發展來看,立足于氣候變化背景下對人類命運的思考,為達成減貧與減排的雙重目標,《能源發展“十三五”規劃》將電力、太陽能等清潔高效能源對傳統能源的替代視為未來能源扶貧的主要目標。由于大部分貧困農戶對這些新能源技術的認知有限,從而更易導致其保守的能源選擇。鑒于此,應加強柔性政策的制定,強化能源公共服務的開展,尤其應重視基層能源服務的落實和完善,使貧困農戶可以獲得了解新能源和接受用能指導的機會。由此,通過能源改進實現減貧與減排的雙重目標將獲得巨大的外生動力。
(編輯:王愛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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