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彬[上海出版印刷高等專科學校,上海 200093]
上海自開埠以來,世界各種新思潮、新技術進入中國,都首選上海登陸。到20世紀30年代,上海已經(jīng)成為“遠東”著名的國際大都市,其經(jīng)濟實力和開放的文化氛圍,吸引了大量的作家定居上海,從事文學藝術的創(chuàng)作、出版與交流,將中國現(xiàn)代文學推向了20世紀的高峰。
20世紀30年代,翻譯文學的發(fā)展主要集中在上海,翻譯文學尤其注重對世界文學名著系統(tǒng)性的翻譯出版,典型的例子就是鄭振鐸主編的《世界文庫》。《世界文庫》是一套在20世紀30年代很有影響力的系統(tǒng)介紹古今中外各國文學名著的大型叢書,鄭振鐸在《發(fā)刊緣起》中廣泛列舉了古希臘、羅馬、中世紀、文藝復興、18世紀、19世紀到當代的名家名作,并稱編選《世界文庫》的目的,便是用最便利的方法有計劃地介紹和整理世界名著,并呈現(xiàn)于讀者的面前。在這種編輯意識的指導下,加上全體翻譯家的共同努力,西方文學名著在20世紀30年代得到了廣泛系統(tǒng)的翻譯,《世界文庫》因此被稱為中國文壇的最高努力。此外,鄭振鐸還主持編寫了以較大規(guī)模系統(tǒng)介紹世界各國短篇小說的《世界短篇小說大系》。他與各位編譯約定,每個國家的短篇小說要從最早時期選到現(xiàn)代,每卷卷首要有導言,概述這個國家短篇小說的發(fā)展情況。
20世紀30年代的文藝期刊也普遍設立了有關世界文壇的欄目,或者出版翻譯文學專號。如1928年1月創(chuàng)刊的《現(xiàn)代小說》月刊設有翻譯小說和海外文壇欄目,3月創(chuàng)刊的《新月》設有海外出版界欄目,9月創(chuàng)刊的《大眾文藝》設有各國新興文學概況欄目,10月創(chuàng)刊的《長虹周刊》設有外國文學評述、英語作品等欄目,12月創(chuàng)刊的《文藝生活》設有國內外文訊等欄目。1929年9月創(chuàng)刊的《新文藝》設有翻譯小說、翻譯短篇等欄目。1930年1月創(chuàng)刊的《拓荒者》設有翻譯小說、國內外文壇消息、世界文藝運動等欄目,10月創(chuàng)刊的《前鋒月刊》設有“最近的世界文壇”等欄目。1931年1月創(chuàng)刊的《世界雜志》設有世界故事傳說、翻譯等欄目,9月創(chuàng)刊的《北斗》設有世界文藝名著選譯等欄目。1932年5月創(chuàng)刊的《現(xiàn)代》設有國外文藝通信、現(xiàn)代美國文藝雜話、國內外通信、中外文化消息等欄目,9月創(chuàng)刊的《論語》設有西洋幽默欄目。1933年3月創(chuàng)刊的《讀書與出版》設有國外作家消息欄目,7月創(chuàng)刊的《文學》月刊設有國外通訊、翻譯小說、外國作家研究、翻譯、世界文壇展望、文學理論名著譯解、譯叢等欄目。1934年2月創(chuàng)刊的《人言》周刊設有海外瑣聞、國際評論、歐行雜記、國外通訊等欄目;4月創(chuàng)刊的《人間世》設有西洋雜志文、譯詩、長篇譯作等欄目;9月創(chuàng)刊的《譯文》月刊是第一本專登翻譯文學的雜志,出過羅曼·羅蘭、高爾基、普希金、狄更斯等人的專號。1936年9月創(chuàng)刊的《中流》設有翻譯批評、名著介紹等欄目,同月創(chuàng)刊的《西風》設有西書精華等欄目。
20世紀30年代,上海開放的文化氛圍也使各國文藝界人士到上海交流訪問成為常事,除了政府組織的活動,更多的是民間人士自發(fā)友好的交往。
1928年4月,日本新感覺派作家的代表人物橫光利一訪問上海,在日本人集中的虹口地區(qū)住了一個月,回日本后寫出了取材于“五卅慘案”時期上海生活的長篇小說《上海》。1928年11月,為中國道家哲學深深吸引的美國戲劇家奧尼爾攜新婚妻子訪問上海。一個學戲劇的上海學生送給奧尼爾一尊搖著蒲扇的濟公塑像,林語堂贈送給他一本《老子》著作,奧尼爾在認真研讀之余和同行的朋友共同探討老子哲學。1932年10月,遠東反戰(zhàn)大會在上海召開,法國作家古久列出席了會議。會后,他為《現(xiàn)代》寫了一篇題為《告中國知識階級》的長文,同時要求施蟄存等作家給他提供一份關于中國文學現(xiàn)狀的簡報。1933年2月,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77歲高齡的英國戲劇家蕭伯納“環(huán)游世界”途經(jīng)上海,各大報刊競相刊載有關蕭伯納情況的介紹,蕭伯納的到來是當時上海乃至整個中國文化界的一大盛事。1933年7月,美國左翼作家休士訪問上海,上海文藝界委托《文學》社出面,聯(lián)合《現(xiàn)代》社、中外新聞社等代表招待休士。1933年10月,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賽珍珠在滬訪問林語堂,從此兩人結下了長達二十多年的友誼。在賽珍珠的幫助下,林語堂在美國出版了大量的介紹中國文化的暢銷書。
20世紀30年代,在上海創(chuàng)刊的雜志的刊名也頗能體現(xiàn)上海都市的開放特色。眾所周知,期刊刊名是期刊的點睛之筆,簡練而指涉性強,能彰顯期刊的定位。20世紀30年代涌現(xiàn)了不少帶有“世界”字眼的刊名,如1931年1月1日創(chuàng)刊于上海的《世界雜志》月刊,1933年4月創(chuàng)刊于上海的《國際文化》月刊,1934年9月創(chuàng)刊于上海的《世界知識》半月刊,1934年10月1日創(chuàng)刊于上海的《世界文學》雙月刊,1935年3月創(chuàng)刊于上海的《世界文庫》大型文學叢刊,1936年11月15日創(chuàng)刊于上海的《世界文化》半月刊。這些帶有“世界”字眼的刊名彰顯的是20世紀30年代上海國際都市的地位,以及上海市民普遍推崇的國際比較視野和世界文學眼光。

20世紀30年代,在匯聚上海的作家中,許多人是留學生。留學生是近代以來知識群體中的一支重要力量,當時上海主要文學流派的代表人物幾乎全部都是留學生,他們直接讀各國原著,在感受原著的魅力中拉近了與世界文學的距離。如魯迅精通日語、德語,郭沫若、郁達夫精通德語、日語和英語,巴金精通英語、法語、俄語和世界語,瞿秋白精通俄語,夏衍、鄭伯奇、劉吶鷗、田漢、謝六逸、張資平等精通日語,傅雷、李健吾、穆木天、李青崖、艾青、黎烈文、徐霞村等精通法語,豐子愷、錢歌川、成仿吾精通英語和日語,戴望舒精通法語、西班牙語和俄語等多門歐洲語言,梁宗岱精通法語、英語、德語和意大利語,葉君健精通英語、世界語、丹麥語、挪威語等,梁實秋、徐志摩、林語堂、邵洵美、鄭振鐸、茅盾、朱湘、洪深等精通英語。即便是沒有留學經(jīng)歷的上海作家,也重視學習外語,從而精通一兩門外語,如施蟄存精通英語和法語,趙家璧、周瘦鵑、程小青精通英語。
20世紀30年代的上海作家還樂于與國外的文學研究者書面或當面交往。各種版本的《魯迅全集》中保存著魯迅和日本朋友的多封日語書信,且在《魯迅日記》里登場的日本人不少于二百余人。1933年,魯迅親自會見過英國著名作家蕭伯納和美國進步記者斯諾。通過《文學》雜志社以及內山書店搭橋,1931年前往中國考察的捷克著名漢學家雅羅斯拉夫·普實克也同魯迅取得了通信聯(lián)系。20世紀30年代中期,美國左派女記者史沫特萊在上海與中共以及親共的政界和文化界人士有來往,她和魯迅、宋慶齡等都是朋友。林語堂、邵洵美等作家有非常要好的外國文藝界朋友,兩人是由中外文學愛好者組成的國際筆會上海分會的活躍分子,多次參加在滬外籍人士組織的文藝沙龍。梁宗岱在留學法國期間和羅曼·羅蘭以及瓦雷里有密切交往,1927年至1928年,他先后在羅曼·羅蘭主編的《歐洲》(Europe
)雜志上發(fā)表了兩首法語詩和一首王維詩歌翻譯,后來他又把陶淵明的十幾首詩和幾篇散文翻譯成法語寄給羅曼·羅蘭,受到羅曼·羅蘭的贊許。
20世紀30年代,上海作家群與世界的交流,催生了現(xiàn)代文學史上三個突出的文學流派。
第一,與國際左翼文學同步發(fā)展的中國左翼文學。1930年3月2日在上海成立的“左聯(lián)”是國際左翼文學思想對中國影響的結果。20世紀30年代,中國的左翼文學主要是學習蘇聯(lián),蘇聯(lián)的左翼文藝理論被認為是較早較成熟的理論,受到中國左翼文學家的關注。普列漢諾夫、弗理契、盧那察爾斯基、波格丹諾夫等人的文藝理論著作,被左聯(lián)代表人物瞿秋白、馮雪峰、魯迅等人翻譯成中文,作為學習的樣板。1932年,周揚將全蘇作家協(xié)會提出的“社會主義現(xiàn)實主義”創(chuàng)作方法第一次介紹到中國。俄羅斯無產(chǎn)階級作家聯(lián)合會即“拉普”作家的作品也被廣泛介紹到中國,如馬雅科夫斯基的長詩《列寧》、法捷耶夫的小說《毀滅》、綏拉菲莫維奇的《鐵流》、富曼諾夫的《恰巴耶夫》、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等。這些作品無論是描繪戰(zhàn)爭的殘酷,還是歌頌建設者的英雄主義,都對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左翼文學產(chǎn)生了影響。
第二,20 世紀30 年代的現(xiàn)代派詩歌。20 世紀30年代初,上海現(xiàn)代派詩歌的出現(xiàn),吸收了西方現(xiàn)代主義的表現(xiàn)手法,以此來表達中國人的感受。如戴望舒20世紀30年代曾經(jīng)游學法國,西方意象主義、象征主義、超現(xiàn)實主義等對其產(chǎn)生了重要的影響,其中尤以法國象征派影響最大。戴望舒的名作《雨巷》既有中國古典詩歌的意境,又讓人聯(lián)想起魏爾倫的《秋之歌》,這與戴望舒翻譯過魏爾倫的詩作有著極大的關系。再如擅長用現(xiàn)代主義表現(xiàn)手法描繪中國人現(xiàn)實生活的艾青,承認自己最喜歡、受影響較深的是比利時大詩人凡爾哈倫的詩,他描繪中國農民生活場景的長詩《大堰河——我的保姆》具有凡爾哈倫詩歌中的淳樸鄉(xiāng)土氣息。艾青還稱自己有一支從“波德萊爾和蘭波的歐羅巴”帶回來的蘆笛,他因此被稱為“吹蘆笛的詩人”。
第三,20世紀30年代上海現(xiàn)代派小說,又被稱為“新感覺派小說”。劉吶鷗、穆時英、施蟄存等人是其中的代表作家,他們將自己的上海都市生活體驗試著用西方現(xiàn)代派文學的技巧來表現(xiàn),給人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
20世紀30年代,上海作家群也主動讓中國文藝走出去,梁宗岱、林語堂等人是典型代表。1930年,梁宗岱完成了《陶潛詩選》的法語翻譯,由巴黎勒瑪日出版社出版發(fā)行,瓦萊里為該書作序。瓦萊里稱梁宗岱是他認識的第一個中國作家,通過梁宗岱的陶潛譯詩,他了解了中國古典文學的瑰寶。1935年,林語堂將中國古典文學作品《浮生六記》翻譯為英語,介紹給西方讀者,他稱書中的女主角蕓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可愛的女性。林語堂還翻譯當代作品,他將謝冰瑩利用行軍作戰(zhàn)空隙,以雙膝為寫字桌寫出的反映征戰(zhàn)途中見聞的急就章《從軍日記》翻譯成英語,在《中央日報》英語版上連載。除了翻譯,林語堂直接用英語寫出的一系列向西方世界介紹中國文化的書籍,在西方世界引起了強烈反響,從而大大促進了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開放性格局。邵洵美也用英語寫了介紹中國新詩發(fā)展歷程的長篇論文《新詩的歷程》,并與項美麗合作,將沈從文的長篇小說《邊城》翻譯成英語在美國出版。
“五四”作家區(qū)別于過往文人的主要精神特征,就是強烈而清醒的世界文學意識。這種世界文學意識的覺醒,是“五四”作家成為現(xiàn)代作家的主要標志,也是“五四”作家睜眼看世界的結果。20世紀30年代的上海作家群將“五四”作家的世界意識推向了高潮,創(chuàng)造了現(xiàn)代文學的輝煌,也證明了與世界深度交往和交流,是推動現(xiàn)當代文學發(fā)展的法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