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園林玉蘭文化

【摘要】 玉蘭，別名望春花、玉堂春，根據花色，又可分為白玉蘭、紫玉蘭、二喬玉蘭。先秦文學作品中，木蘭、辛夷是搭建房屋、造船制槳的優良材料樹種，被視為香木比德君子。唐宋時期，辛夷因花蕾似毛筆筆頭，及“木蘭從軍”典故，又被稱為木筆、女郎花。明清兩代，文人雅士極愛白玉蘭之花色皎潔、綠蔭濃密，不但栽之種之，還詠之畫之。蘇州拙政園“玉蘭堂”和虎丘“玉蘭山房”，都是園林中以白玉蘭為景點題名的早春賞花勝地。

【關鍵詞】 蘇州園林;玉蘭文化;文化寓意

[中圖分類號]J01? [文獻標識碼]A

中國歷史悠久、幅員遼闊，植物品種繁多，植物的名稱常常隨著時代、地區、習俗的不同產生差異。木蘭科的木蓮、玉蘭、辛夷，在我國都有著上千年的栽培歷史，是南方早春時節重要的觀賞花木。在不同時期，不同文獻中，它們又有木蘭、望春、木筆等不同名稱。蘇州自明代起開始廣泛栽植玉蘭，玉蘭花明艷皎潔、枝干屈曲有畫意，是園林中重要的觀賞花木。

一、木蘭、辛夷、玉蘭名稱之辨及文化寓意

明代之前，木蘭科的木蓮、辛夷、玉蘭常混稱為“木蘭”。木蘭、辛夷的名稱出現較早，先秦屈原的作品中就對此多有贊美。玉蘭名稱的廣泛使用應晚至明代，明李時珍《本草綱目》提到辛夷時認為，“辛夷，亦有白色者，人呼為玉蘭”，將辛夷、玉蘭混用。但晚于他幾十年的王象晉所著《群芳譜》，已將“木蘭”“辛夷”“玉蘭”視為三種不同植物分別加以介紹。清吳其濬在《植物名實圖考》中總結道：“唐宋以前，但賞木蘭。自玉蘭以花色香勝，而騷客詞人競以玉雪霓裳描寫姑射，而緘舌不與木蘭一字矣。”唐宋以前的木蘭應指木蓮，辛夷應指紫玉蘭。木蓮，古稱木蘭，木蘭科木蓮屬，高可達20米，主干挺拔通直，自古就是優良的建筑用材。辛夷又名木筆、新雉、紫玉蘭，木蘭科木蘭屬，花瓣外紫內近白色。

在先秦文學作品中，木蘭（即木蓮）與辛夷不但是搭建房屋、造船制槳的優良材料樹種，更是被視為香木比德君子。木蘭枝干挺拔、于早春開芳香清麗的花朵，是《楚辭》中寄寓言志、代表忠貞賢良的美好植物。屈原《離騷》中兩次寫到了“木蘭”：“朝搴阰之木蘭兮……朝飲木蘭之墜露兮。”木蘭花其形似蓮、其香似蘭，純潔芬芳。木蘭、辛夷還常與桂配對出現，是屈原筆下豎旗、制槳、搭建房屋的芳香良木。《湘君》：“蓀橈兮蘭旌。……桂棹兮蘭枻”，《湘夫人》中辛夷被用來裝飾門楣：“桂棟兮蘭橑，辛夷楣兮藥房”;《山鬼》中有：“辛夷車兮結桂旗。”屈原視木蘭、辛夷、桂樹為香木，用來比擬具有美好品德的君子和忠臣。

兩漢魏晉時期，皇室貴胄大興土木修建離宮別苑，皇家園林與宗室園苑中都大規模栽種了各類觀賞植物。《子虛賦》《上林賦》《甘泉賦》《魏都賦》中，都有關于木蘭、辛夷的記載。西晉潘岳《西征賦》提到以木蘭為材建室筑屋：“門礠石而梁木蘭兮，構阿房之屈奇。”木蘭樹樹高葉闊，似楠木，有香氣，是建造宮殿、搭筑房屋的好材料。南朝梁任昉《述異記》也記載了關于木蘭的典故：“木蘭洲在潯陽江中，多木蘭樹。昔吳王闔閭植木蘭于此，用構宮殿也。”木蘭還可以用來造舟做船，“七里洲中，有魯般刻木蘭為舟，舟至今在洲中。詩家云木蘭舟，出于此”。后世即以“木蘭舟”為船的美稱。

唐宋階段，中國的花木品賞進入了文化審美的重要時期。上至帝王將相，下至普通百姓，都以養花賞花為樂事。牡丹富貴、梅花清雅、辛夷望春、山茶耐久，園林四時皆花事不斷。唐代的私家園林較前代更為興盛和普及，王維晚年潛心經營輞川別業，共建景點20處，常與好友裴迪結伴同游、賦詩唱和。兩人都寫詩描繪過環境幽邃的“木蘭柴”和花艷如火的“辛夷塢”。晚唐李德裕出身官宦世家，于洛陽城南筑平泉莊，庭園以樹木數量之多、品種之豐富名貴著稱于世。李德裕《憶平泉雜詠》中就有一首《憶辛夷》：“昔年將出谷，幾日對辛夷。倚樹憐芳意，攀條惜歲滋。”同一時期，長安令狐楚宅內庭院也極為繁華，木蘭花事之盛更是馳譽文人士大夫之間。李商隱曾于早春登門造訪，看到了木蘭花開，寫下《木蘭》詩曰：“二月二十日，木蘭開坼初……愁絕更傾國，驚新聞遠書。”木蘭在早春寒意中率先開花，其花色花姿之美傾國傾城。白居易也有《題令狐家木蘭花》詩：“膩如玉指涂朱粉，光似金刀剪紫霞。從此時時春夢里，應添一樹女郎花。”從詩中“朱粉”“紫霞”描寫的花色推斷，“木蘭”應指“辛夷”，即紫玉蘭。因為“木蘭從軍”的典故，又被詩人贊為女郎花。辛夷另有別名曰木筆，因未開之時綴于枝頭的花蕾外有一層細絨毛，遠觀似毛筆筆頭，故名。李德裕得意門生盧肇就寫過《木筆花》：“軟如新竹管初齊，粉膩紅輕樣可攜”，生動形象地描摹出辛夷花蕾似“筆”的特點。筆是文房四寶之一，辛夷花蕾似筆，花開時紅粉嬌嫩，試問哪一位文人能不愛此花？

到了晚唐，辛夷不但常與木蘭混稱，有時也似指白玉蘭。皮日休與陸龜蒙曾有關于辛夷花的唱和之作，皮氏《揚州看辛夷花》：“螓首不言披曉雪”，陸氏《和襲美揚州看辛夷花次韻》：“堪將亂蕊添云肆，若得千株便雪宮。”品味詩中對花色的描寫，所詠辛夷應是白玉蘭，而非紫花玉蘭。至宋代，白、紫兩色玉蘭則又分別稱為“辛夷”和“迎春”，南宋胡仔編撰的《苕溪漁隱叢話》認為：“木筆迎春，自是兩種，木筆色紫叢生，二月方開，迎春白色高樹，立春已開。”至于“玉蘭”一詞始見于文獻，應不早于明代李賢、彭時等撰修的地理總志《大明一統志》。書中記載：“五代時，南湖中建煙雨樓，樓前玉蘭花瑩潔清麗，與翠柏相掩映，挺出樓外，亦是奇觀。”辛夷花花瓣外紫內粉，“瑩潔清麗”的當是白玉蘭了。明清兩代，江南的文人造園活動達到了極盛的局面，在眾多園林花木中，文人雅士極愛白玉蘭，不但栽之種之，還詠之畫之。沈周、文征明、王世貞等大儒，都有以玉蘭為題材的詩文書畫傳世。

在蘇州古典園林栽植的花木中，白、紫兩色玉蘭是重要的觀賞植物。白玉蘭，又名望春花、玉堂春，落葉喬木或大灌木，樹高可達十余米。早春時節先葉開花，花形大而芳香。紫玉蘭又名木筆、辛夷，花瓣外紫內近白色。另有一種二喬玉蘭又叫朱砂玉蘭，為白玉蘭與紫玉蘭雜交種，花形鐘狀，花瓣外側呈下紫上白的漸變色。園林宅院中，玉蘭常與海棠共植，寓意“玉堂”;又與牡丹、金桂、海棠、迎春共植，寓意“金玉滿堂”“富貴玉堂春”。蘇州拙政園的“玉蘭堂”和虎丘的“玉蘭山房”，都是以白玉蘭為景點題名的早春賞花勝地。

二、拙政園“玉蘭堂”

拙政園“玉蘭堂”是以玉蘭花為主題的封閉式小院，不對外開放。院內主體建筑坐北朝南，硬山頂，面闊三間，堂前有回廊，堂下有臺基，設三層臺階。堂前東西兩側植白玉蘭。小院東面以矮墻與外相隔，墻上開漏花窗。南墻前筑湖石花臺，立湖石、栽竹與天竺等。“玉蘭堂”小院整體風格典雅素凈，玉蘭栽植與文震亨《長物志》所說：“玉蘭，宜種廳事前。對列數株，花時如玉圃瓊林，最稱絕勝”的效果極為相符。

《長物志》作者文震亨，出身書香世家，是明代吳中四才子之一的文徵明的曾孫。文氏家族極愛玉蘭，據清代葉昌熾的《藏書紀事詩》記載：“余所見待詔藏書，引首皆用‘江左二字長方印……其余藏印曰‘玉蘭堂，曰‘辛夷館。”文徵明官至翰林待詔，故稱“文待詔”。文氏曾在《夏日閑居》中寫道：“門巷幽深白日長，清風時灑玉蘭堂”，可知其府上宅院之中，有一座廳堂，名叫“玉蘭堂”，這與他所藏印章曰“玉蘭堂”正可互為印證。玉蘭花開于早春，先花后葉，其色潔白絢爛、亭亭明艷，其香馥郁似蘭;花落抽葉，夏日里綠蔭濃密，足祛暑熱，極得詩家喜愛。文徵明有多首玉蘭詩，并喜作玉蘭畫。其晚年所作《玉蘭圖卷》，現藏于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畫卷上自題“嘉靖已酉（1549年）三月庭中玉蘭試花芬馥可愛戲筆寫之”。文徵明的《玉蘭》詩，將白玉蘭比作綽約多姿的美人，有遺世獨立之仙姿，詩曰：“綽約新妝玉有輝，素娥千隊雪成圍。 我知姑射真仙子，天遺霓裳試羽衣。影落空階初月冷，香生別院晚風微。玉環飛燕元相敵，笑比江梅不恨肥。”

拙政園第一代園主王獻臣罷官還鄉后，歷20年建成拙政園。其間，王氏好友文徵明曾先后四次于園中游歷賞玩，后依園中景物，作《王氏拙政園圖記》，及《拙政園卅一景圖詠》。據傳，現園中“玉蘭堂”為文徵明當年作畫之所，曾取“夢筆生花”之意，名“筆畫堂”。堂前庭院內東西對植高大挺拔的白玉蘭，花開之時，千枝萬蕊，一樹繁盛，如名門閨秀，大氣典雅。

三、虎丘“玉蘭山房”

蘇州虎丘山風景名勝區自古就以自然山水與人文勝跡聞名于世。虎丘景區有山有水、有寺廟、有園林，樹木花卉的種類也極為豐富。 其中以“玉蘭”為觀賞對象的主題景點——“玉蘭山房”，位于虎丘后山北坡的山坳中。早在明代，玉蘭房就以四周圍植玉蘭而得名，吳地舊時有仲春“玉蘭房看花”的習俗。清袁景瀾《吳郡歲華紀麗》中有這樣的記載：“吳中虎阜山后有玉蘭房之樹，宋朱勔自閩所購，未及進御，移植于此。明天啟間，為大風所摧，后復寖長。清康熙三十一年（1692）江蘇巡撫宋犖有詩云：‘名花傳虎阜，輪囷不知年。爛漫春風里，憑凌玉樹前。香能尋小閣，雪欲障遙天。共道今番盛，沿溪簇畫船。”玉蘭山房植玉蘭的歷史可追溯到北宋末年，其時宋徽宗于京城內筑山造皇家園林艮岳。蘇州人朱勔奉迎上意，采辦花石綱，在江浙一帶搜求奇花異石，用船運入京城。朱勔曾于福建采購玉蘭，但還未及進獻，金兵南侵北宋滅亡，所購玉蘭即植于虎丘后山，后為吳中名勝。清乾隆十五年（1750），當地官員為迎接次年圣駕巡臨，重修玉蘭山房。因清高宗于正月出發，估計二月下旬到達蘇州時花還未發，遂命人以炭火烘烤，玉蘭提前開花，但主干受損枯敗，幸有旁支抽芽，得以延年。咸同兵燹之后，虎丘破壞嚴重，玉蘭山房樹、屋全毀。建國之后，又再次重建，并補植玉蘭數十株。

世間花之白色者甚多，唯有玉蘭不葉而花，枝干屈曲有畫意，花開朵朵明如雪。早春時節，玉蘭山房數十株玉蘭樹競相開花，正如玉樹瓊林，雪山仙境。到蘇州不游虎丘乃憾事，到虎丘不游玉蘭山房，豈非憾事中之憾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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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文祿，劉維治.古代詠花詩詞鑒賞辭典[M].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90.

[4]蘇州市園林和綠化管理局.拙政園志[M].上海：文匯出版社，2012.

[5]蘇州市園林和綠化管理局.虎丘山志[M].上海：文匯出版社，2014.

作者簡介：向諍，蘇州經貿職業技術學院人文教研室副教授，研究方向：園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