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齊齊 鄧朝華 夏定乾
〔摘要〕 線上庭審因其高效、便捷、利民的優勢,回應了民眾的司法需求,具有現實必要性。但線上庭審只是法庭審理的一種實現方式,其面臨的現實困境是實體合法性、程序合法性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質疑,庭審的儀式感缺失等。實踐中,為進一步促使線上庭審的制度化、規范化,必須在正確定位線上庭審的目的與功能的基礎上,確保當事人的選擇權,把握線上庭審限度,嚴肅線上法庭紀律,使線上庭審在現行法律框架內正常運轉。
〔關鍵詞〕 線上庭審;抗擊疫情;必要性;合法性
〔中圖分類號〕D926.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1203(2020)03-0079-04
2020年的新冠疫情來勢兇猛,為有效防止疫情擴散、反彈,黨和政府果斷采取了一切管控措施以減少人員流動,同時,廣大人民群眾的工作、學習也從“線下”搬到了“線上”。在抗擊疫情期間,人民法院傳統的辦案方式也面臨極大的挑戰,但抗擊疫情需要司法提供有力保障,且人民的司法需求絲毫未有減弱,因此,人民法院的審判工作絕不能停擺。面對重重困難,全國各地人民法院積極履職、順勢而為,依托現有的信息技術,推出一系列線上訴訟服務。但是,所謂的“線上庭審”不是一個法律概念,相關法律也未規定“線上庭審”這種模式。線上庭審不過是訴訟法規定庭審程序的一種實現方式,其必須受到程序正義和實體公正的雙重約束。目前,在現有的訴訟法體制下,線上庭審的必要性、合法性以及作為抗擊疫情下的應急措施,其規范性建設都需要加以認真探討。
一、線上庭審回應了民眾的司法需求
傳統的庭審模式由于其自身的程式化具有不夠靈活、不夠高效便捷的局限性,與人民的司法需求之間存在一種內在的緊張關系,因此,通過線上庭審的模式回應人民的司法需求就有其現實必要性。
(一)高效、便捷與利民
線上庭審又稱遠程庭審、云庭審,是指通過在線視頻聯網的方式開展庭審活動,其最大的優勢在于高效、便捷和利民。在傳統庭審模式中,正式進入實體審判程序前往往需要付出相對多的時間成本與人力物力成本,從案件的受理、送達、確定開庭,到當事人或者訴訟參與人到庭、訴訟材料的提交與審查,無不需要大量的在途時間和人力物力。而線上庭審依托互聯網信息技術實現了訴訟材料與信息的實時收發,最大限度地縮減了庭前準備時間并節約了庭前準備中的人力物力,這使得高效性成為線上庭審獨有的司法價值。線上庭審不僅能有效地降低當事人或訴訟參與人的訴訟時間成本、金錢成本,也緩解了法院警力不足的問題。同時,信息化、無紙化的庭審模式還能有效地降低法院審判權的運行成本,彰顯了這種庭審模式便捷、經濟的優勢,也契合了司法便民的價值需求。
(二)司法信息化的重要凸顯
當今社會,各個行業無不在享受信息科學技術發展帶來的紅利,從網購、網上訂餐、網上訂票,再到手機支付的全面普及,信息科學技術已經融入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司法信息化正是信息科學技術與司法審判結合的結果,是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必然選擇。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周強在《新時代中國法院司法體制改革和智慧法院建設》中強調,要堅持把司法體制改革和智慧法院建設作為司法工作的“車之兩輪、鳥之兩翼”。我國于2017年8月18日在杭州成立了首家互聯網法院,它通過充分利用互聯網技術,實現了訴訟全過程的在線化。截至目前已有北京、廣州、杭州三家互聯網法院,但線上庭審并非互聯網法院的專利,如“中國移動微法院”就是最高人民法院主導的線上庭審的積極嘗試之一。因此,推進現代科技與司法工作深度融合,構建一站式的訴訟服務網絡,是司法為民的重要體現,而線上庭審就是司法信息化建設不可或缺的重要內容。
(三)抗擊疫情的必然要求
在抗擊新冠疫情前,線上庭審除專門的互聯網法院外,尚處于嘗試與探索階段,并沒有被廣泛地推廣和運用。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使人民法院傳統的審判工作受阻,線下訴訟活動無法正常開展。在抗擊疫情中,線上庭審“隔空”審理的優點有效地克服了傳統庭審要求特定空間的弊端,做到防疫與審判兩不誤,其以一種“社會急需品”的形象備受關注。同時,各地法院面對線上庭審解決的不是“做不做”的問題,而是“如何做”“要做好”的問題,這是抗擊疫情的必然要求。盡管抗擊疫情的需要倒逼法院必須加強信息化建設,但也體現了司法制度和法律體系應對社會變化所進行的理性調整。
二、線上庭審的現實困境
由于相關法律并沒有規定線上庭審這種審判方式,因此,這就使得線上庭審不得不面臨一系列合法性、合理性的質疑。
(一)實體合法性質疑
檢索我國現行法律,尚未有法律將線上庭審作為一種獨立的審判方式予以規定,即使在互聯網已經得到廣泛運用的前提下,2012年修訂的《民事訴訟法》也沒有這方面的規定。因此,可以說我國現行的法律還是對互聯網介入審判持有一種工具性的認識,即只是將互聯網作為人民法院審判、執行的一種工具而已。既然是作為審判工具,那么就沒有必要去制定一套專門的規范和程式,只要將線上庭審納入已有的訴訟制度之中,其規制和程式的適用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然而,相關法律雖然沒有對其進行規定,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以下簡稱《民訴法司法解釋》)卻對線上庭審有所闡述,如第259條規定,當事人雙方可就開庭方式向人民法院提出申請,由人民法院決定是否準許。經當事人雙方同意,可以采用視聽傳輸技術等方式開庭。面對疫情時期的審判工作,最高人民法院也制定了《關于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間加強和規范在線訴訟工作的通知》(以下簡稱《疫情期間在線訴訟工作的通知》),回應人民群眾迫切的司法需求。但無論是《民訴法司法解釋》還是《疫情期間在線訴訟工作的通知》,都仍然是從工具性的角度定位線上庭審,線上庭審的實體合法性仍在進一步探討之中。
(二)程序合法性質疑
線上庭審與傳統庭審最明顯的區別在于,法官與當事人或訴訟參與人處于不同的空間。有學者認為,線上庭審不具有親歷性,違背了訴訟活動的直接言詞原則 〔1 〕。所謂直接言詞原則是指,法官必須在法庭上聽取兩造雙方或其他訴訟參與人的陳述,法官查明案件事實及其自由心證的形成都必須在法庭上親自進行,并以此作為裁判依據。該原則的內涵包括兩個方面,一是法官與兩造雙方必須親自參與案件審理;二是強調只有親自審理案件的法官才有最終的裁判權 〔2 〕。線上庭審的確對于庭審的現場性和當事人、法官的親歷性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響,這是不容質疑的。從當事人的角度來看,缺乏法庭威嚴和法庭紀律以及法庭禮儀帶來的嚴肅感和信賴感;從法官的角度來看,法官不能親臨現場做到“五聽” 〔3 〕,缺少了對當事人的察言觀色。這種情況影響著作為當事人重要程序保障的直接言詞原則所確立的有關程序規則,并可能有損當事人的程序性權利。
(三)庭審儀式感缺失
雖然線上庭審的遠程各方都親自參與了案件審理,但在場與現場有著一定的區別。司法活動尤其是法庭審理具有很強的嚴肅性和程序儀式感,就當事人一方而言,法庭代表著公平與正義,他們之所以愿意將糾紛交給法院解決,就是對法院和法官抱持著崇敬和信賴;就法官一方而言,法庭是其行使審判權最直接最嚴肅的場所,有很強的職業榮譽感與內心約束;就法庭的設計而言,法徽高懸,法官正襟危坐,訴訟兩造的對立,凸顯了法庭的莊重與威嚴,能夠引發當事人的敬畏感。當庭審以一種通常被視為聊天的方式進行時,遠程各方就有可能失去了法庭的在場感,必然減損法庭的儀式感與嚴肅性。在抗擊疫情期間,各地法院也在廣泛運用線上庭審。從媒體報道情況來看,有個別法院的法官沒有身處法庭,有的當事人穿著隨意,甚至在庭審過程中任意走動;有些在線庭審畫面中無關人員任意闖入等。盡管這只是個別案例中存在的現象,但無疑會減損法庭的威嚴。
(四)多種因素限制
線上庭審是法律、技術與硬件共同作用的結果,并且需要多方配合,任何一個環節出錯,庭審都會被迫中止,同時,案件的難易程度也是影響線上庭審效率的重要因素。根據《民事訴訟法解釋》259條的規定,線上庭審只適用于簡易程序案件,但簡易程序案件的難易程度不一,法院對案件適用程序的自由裁量空間較大,并非所有的簡易程序案件都適合在線庭審。案件事實清楚與否、有無爭議及爭議大小、參與人數的多少、標的額大小、證據的認定、是否涉密等等都是影響法院是否采用線上庭審的因素。另外,在有的地區法庭硬件原本就有點捉襟見肘的情況下,更無力進行線上庭審;當事人端的網絡情況,以及電子產品的操作水平也是線上庭審能否順利進行的重要因素,且民眾的文化素質參差不齊,無法不加區別地一律使用線上庭審。
三、線上庭審規則的構建與完善
要克服線上庭審的局限性,必須正確認識、準確定位線上庭審,如此才能保持庭審的嚴肅性,保證庭審過程的完備性,保障當事人的各項程序性權利和實體性權利。
(一)正確定位線上庭審
線上庭審作為新生事物,在高效性、便捷性上具有獨一無二的優勢,從多元糾紛化解的思維出發,該模式將逐漸被運用于法院的訴訟活動。在抗擊疫情期間,線上庭審更是以無接觸審理的特點被越來越多的法院采用。疫情結束后,法院的審判工作回歸常態是必然的,因此,我們要以長遠的眼光來定位線上庭審。不加區別地采取線上庭審,有時候并不能達到良好的庭審效果,反而可能會損害法庭威嚴,更有甚者,有損當事人的程序性和實體性權利。線上庭審自身的局限性決定了其適用范圍是有限的,尚無法在大范圍內代替傳統庭審。實踐中,審判方式的改革要尊重社會現實和司法權運行的實際需要 〔4 〕。未來在相當長的時間內,線上庭審都只能作為傳統庭審的一種補充方式,庭審應以傳統審判為主、線上庭審為輔。
(二)確保當事人的選擇權
在北京、杭州、廣州三家互聯網法院,線上庭審是常規模式,當事人一般不得拒絕。除此之外的其他法院,對于是否使用線上庭審,應該賦予當事人選擇權。一方面是基于司法解釋的直接規定,《民事訴訟法解釋》第259條規定的線上庭審的前提條件是“經當事人雙方同意”;另一方面,就該司法解釋的旨意來講,線上庭審作為一種新型的開庭方式,改變了傳統庭審的呈現方式,涉及當事人的程序性權利及實體性權利,不宜由法院直接決定是否使用。當事人選擇權表現為兩種情形,當事人雙方就采用線上庭審達成一致意見,并向法院提出申請;法院建議使用線上庭審,并經雙方當事人同意。需要注意的是,當事人申請的時候,必須是雙方當事人達成統一意見,若應一方申請使用線上庭審會給人們造成偏袒的印象,有損司法的公正形象。此外,即使是法院主動建議使用線上庭審,也要向雙方當事人充分釋明線上庭審的優劣所在,使其在充分了解和認識線上庭審的前提下自行選擇,以此來消除當事人對新型庭審方式的疑慮和抵觸心理,避免線上庭審過程因一方的反對或不配合而中斷,造成司法資源的浪費。
(三)把握線上庭審限度
當事人雖然享有是否采用線上庭審的選擇權,但是否最終采用線上庭審則應該由法院根據案件情況決定,法院對于如何審理案件、庭審如何展開有最終的決定權。由于線上庭審的遠程局限,以及法庭審理的儀式感和嚴肅性限制了其適用范圍,所以法院在行使最終決定權時應堅持傳統庭審為主、線上庭審為補充的原則,把握好線上庭審的“度”的問題。在充分運用互聯網實現其司法效率價值的同時,應兼顧訴訟的程序正義和對當事人合法權益的保障。具體應把握好以下幾個方面:第一,在上述基本思路下,以下類型案件可以適用線上庭審,一是案情簡單、事實清楚、證據單一的案件,二是標的額較小的案件,三是一方當事人有正當理由無法到庭的案件。第二,對下述可能損害程序正義或者當事人合法權益的案件,一般不允許采用線上庭審,一是未獲雙方當事人一致同意的、或出于其主觀否定、或出于自身條件無法滿足線上庭審的,二是有證人“出庭”作證的,三是證據復雜、且需要核對證據原件的,四是當事人人數眾多的,五是不公開開庭案件及其他有可能泄露重要信息的。
(四)嚴肅線上法庭紀律
線上庭審受到質疑的重要原因在于其缺乏傳統庭審應有的儀式感,挑戰了法庭的嚴肅性,因此,應有針對性地制定法庭規則。具體可從以下幾方面進行完善:第一,庭審的場所要求。最高人民法院對于法庭的設計有統一的要求,目的在于彰顯法庭的莊重和嚴肅,而線上庭審卻無法體現出這種直觀感受,為此,應對在線庭審的場所進行相應的規制。對于法官而言,審理法官應身處法庭,頭頂法徽,手握法槌;對當事人而言,選擇的場所要求相對寬松,但至少要在生活或辦公場所,杜絕在公共場所參加庭審。此外,還應保持場所安靜,光線適中,背景適宜,避免庭審過程中被無關人員打擾。第二,對遠程各端的著裝要求。庭審應講究基本的司法禮儀,審理法官應身著法袍;當事人一方則應著裝得體,不能因遠程而放松對當事人司法禮儀的要求。第三,法庭紀律要求。線上庭審不同于傳統庭審,不能照搬傳統庭審的法庭紀律,應針對線上庭審的特點進行詳細規定,如增加庭審過程中不得處理與庭審無關事宜的規定;確保頭部完全展現在屏幕的合理區域;不得隨意切斷、離開視頻畫面等。第四,為了確保庭審的真實性,無論是傳統庭審還是線上庭審,都必須滿足“面對面”這個條件,線上庭審只能以視頻的方式進行,而不能通過語音或電子信息的方式進行,這也是《疫情期間在線訴訟工作的通知》的明確要求。
在抗擊疫情期間,線上庭審打破了空間的限制,積極回應了人民群眾的司法需求,具有現實而迫切的必要性。但這種庭審模式必須面對合法性和合理性的詰問,必須堅守程序正義和當事人合法權益保障的底線。目前,司法體制仍然將線上庭審作為一種工具性的價值定位,因此,線上庭審還必須在現行法律框架內運轉。疫情過后,應當按照合法性和合理性的思路進一步完善線上庭審,處理好實現程序正義和回應民眾司法需求的辯證關系,使之進一步制度化、規范化。
〔參 考 文 獻〕
〔1〕高 鴻.互聯網庭審的功能和規則構建〔N〕.人民法院報,2020-03-05(01).
〔2〕張衛平.民事訴訟法〔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7:65.
〔3〕汪世榮.中國法制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80.
〔4〕宋朝武.電子司法的實踐運用與制度碰撞〔J〕.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11(06):62-76.
責任編輯 李 雯
〔收稿日期〕 2020-04-12
〔作者簡介〕 王齊齊(1994-),男,安徽蚌埠人,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研究生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法學理論。
鄧朝華(1992-),女,貴州仁懷人,貴州省遵義市播州區人民法院四級法官助理,法律碩士,主要研究方向為民商法學。
夏定乾(1992-),男, 貴州遵義人,貴州省遵義市播州區人民法院四級法官助理,法律碩士,主要研究方向為民商法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