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刑事 故意傷害罪 疑罪從無
作者簡介:李蔚卿,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庭法官助理。
中圖分類號:D924.3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20.06.260
公訴機關: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檢察院。
被告人:秦某。
法院經審理查明:被告人秦某及其妻子洪某某因多年的動拆遷問題,多次到村委會交涉并持續信訪。
2017年3月20日9時許,秦夫婦再次到村委會找村主任陸某某,以之前村委會報警導致洪某某被關押及相關動遷問題等為由,進行交涉后發生爭執。村書記王某某對秦夫婦進行勸解時,與秦某發生肢體沖突。在旁的其他工作人員將秦某雙手控制,王某某左手伸向秦某頭部時,被秦某咬住左手拇指,王某某意欲掙脫,遂右手拳擊秦某頭部。
經鑒定,王某某右手掌骨(第5掌骨)完全性骨折,構成輕傷。
另查明,被告人秦某經診斷系筋疝病(外傷瘀滯癥),經鑒定,秦某因故受傷致左額顳部頭皮組織腫脹伴皮下血腫形成,構成輕微傷。
被告人秦某辯稱,是王某某先動手掐其脖子,其被在場的四名村干部控制雙手的情況下,只能用嘴反抗咬住王某某左手拇指。王某某右手傷勢與其無關。
辯護人認為,證人洪某某的證言及其拍攝的視頻證實,當時是王某某用右手擊打秦某頭部,在場村干部陸某某、杜某某等人控制住秦某的雙手,秦某不可能完成掰扭王某某右手的行為。被害人王某某右手的傷勢,不能排除系其擊打秦某頭部自傷所致,故公訴機關現有證據存疑。按照疑罪從無的原則,請求法院判決宣告秦某無罪。
(一)關于被害人王某某與被告人秦某的傷情問題
被害人王某某陳述,秦夫婦因動拆遷問題,長期多次到村委會交涉并持續信訪。案發當天,二人又到村委會討要說法并引發爭執。其被秦某咬住左手拇指,為了掙脫遂用右手擊打秦某頭部。該事實與被告人秦某的供述、證人洪某某的證言及其拍攝的視頻能夠相互印證證實。上海旭正醫學科技有限公司司法鑒定所司法鑒定意見書關于王某某的體格檢查中記載:“檢見左手拇指掌側咬傷致皮膚破損,出血、結痂后改變”。該司法鑒定意見書、驗傷通知書及醫院檢驗情況記錄還證實,王某某右手掌骨(第5掌骨)完全性骨折,構成輕傷;復旦大學上海醫學院司法鑒定中心司法鑒定意見書證實,秦某因故受傷致左額顳部頭皮組織腫脹伴皮下血腫形成,構成輕微傷。上述證據能夠證實王某某左手拇指皮膚破損、右手掌骨輕傷,秦某左額顳部輕微傷。
(二)關于被害人王某某右手輕傷的成傷原因問題
1.在場的三名證人的證言真實性存疑
(1)三名村委會工作人員的證言均表示,王某某對秦夫婦進行勸解時,秦某咬住王某某左手拇指,王某某欲掙脫時秦某又將王右手小拇指掰傷。王某某沒有打過秦某。
(2)證人洪某某證實,王某某先上前掐秦某的脖子,后用拳頭擊打秦某頭部,在場三名男子抓住秦某的手。其立即拿出手機拍下視頻,后被陸某某搶走。洪某某拍攝的視頻顯示,秦某咬住王某某左手后,王某某連續用右拳擊打秦某頭部。
(3)被告人秦某的驗傷通知書、相關病史資料、復旦大學上海醫學院司法鑒定中心司法鑒定意見書證實,秦某頭部被王某某拳擊致傷,經診斷系筋疝?。ㄍ鈧鰷Y)。經鑒定,秦某因故受傷致左額顳部頭皮組織腫脹伴皮下血腫形成,構成輕微傷。
據此,法院認為當秦某與王某某發生肢體沖突時,上述三名村委會工作人員關于王某某沒有動手打秦某的證言與洪某某提供的視頻、秦某的驗傷通知書、相關病史資料、復旦大學上海醫學院司法鑒定中心司法鑒定意見書相矛盾;且三名證人經本院依法通知均無故不出庭作證,故三人在公安機關的證言筆錄的真實性無法確認。
2.被害人王某某的輕傷結果系由被告人秦某造成存疑
(1)證人洪某某拍攝的視頻顯示,王某某用右拳擊打秦某頭部時,其擊打部位與其右手輕傷部位(右手掌骨)基本吻合。該視頻還顯示,秦某雙手已被在場人員控制,沒有顯示秦某有掰扭王某某右手小指的行為。
(2)鑒定人員的證言證實,王某某右手掌骨(第5掌骨)完全性骨折,由外力造成,自己打在別人身上致傷,也叫外力。
(3)上海旭正醫學科技有限公司司法鑒定所司法鑒定意見書證實,被鑒定人王某某遭受外力作用致右手第5掌骨斜行(非螺旋形)骨折,以握拳捶擊對方時遭遇對方身體較硬反向暴力作用形成可能性大,遭對方直接掰傷、扭傷可能性小。司法鑒定科學研究院司法鑒定意見書證實,王某某右手第5掌骨骨折的致傷機制符合間接暴力作用所致。王某某遭他人掰扭或自己右手撞擊他人均可以形成,而其右手推、擋則難以形成。
據此,法院認為公訴機關指控被告人秦某犯故意傷害罪的直接證據中,三名村委會工作人員的證言無法采信。根據洪某某現場拍攝的視頻、被告人秦某的醫院檢驗情況記錄、司法鑒定意見書及兩次成傷鑒定結論等證據,均無法排除王某某輕傷的結果系其為掙脫而擊打秦某頭部時造成。
公訴機關指控被告人秦某故意傷害被害人王某某并致其輕傷的證據不足,指控被告人秦某犯故意傷害罪不能成立。被告人秦某及其辯護人關于本案認定秦某犯故意傷害罪的證據不足的意見,法院予以采納。據此,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二百條第(三)項、《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二百四十一條第一款第(四)項之規定,判決被告人秦某無罪。
一審宣判后,被告人未提出上訴,檢察院未提出抗訴,判決現已生效。
本案爭議焦點有三:其一,被告人是否實施了掰扯被害人右手小指致使其輕傷的行為;其二,當無法排除被害人右手小指的輕傷結果系其擊打后自傷情形時,如何認定該傷害結果與被告人的傷害行為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其三,被告人因動拆遷問題與村委會工作人員發生糾紛,進而發生肢體沖突致使其左手拇指輕微傷的行為是否構成尋釁滋事罪。
(一)故意傷害行為的認定應具備結論唯一性和排除其他可能性兩大必要條件
本案中,對被告人定罪存在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的問題。公訴機關在起訴時稱,被害人王某某對秦夫婦進行勸解時,與秦某發生肢體沖突,秦某咬住王某某左手拇指,王某某在用右手進行掙脫時,被秦某掰傷其右手小指,致使王某某右手小指等處受傷。在法院審理階段,公安機關經過兩次補充偵查,對被害人的成傷方式出具了兩份司法鑒定意見書,結果均無法排除傷勢系由被害人拳擊硬物自傷所致。
我國《刑事訴訟法》第十二條規定“未經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這一規定確立了我國無罪推定原則的法律基礎,其基本精神在于舉證責任的分配,即控方有義務提供證明被告人有罪的證據,并經法院確認有效后才能給被告人定罪;否則,被告人無罪。 本案中,認定被告人構成故意傷害罪存在以下問題:第一,能反映案件事實的客觀證據洪某某拍攝的視頻、秦某的驗傷通知書及相關病史資料等證據之間可以相互印證,被害人確實用右手擊打被告人的頭部數下;第二,被告人妻子洪某某的證言“王某某先上前掐秦某的脖子,后用拳頭擊打秦某頭部,在場三名男子抓住秦某的手”與村委會三名證人的證言“王某某沒有打過秦某”存在矛盾之處,且三名證人經法院通知無故不出庭,因此三人的證言的真實性無法確認;第三,被害人陳述與被告人供述中關于定罪的關鍵事實上存在明顯矛盾,考慮到言詞證據的不穩定性和易變性的特點,被害人右手小指受傷的真實原因存疑;第四,兩份鑒定意見均難以排除合理懷疑,證明被害人的傷勢系被告人實施的暴力行為直接造成的,對成傷原因也提供了不止一種可能性。基于此,公訴機關指控被告人暴力行為致使被害人輕傷的事實證據不足,依據“疑罪從無”的原則,無法認定被告人的行為構成故意傷害罪。
刑事證據規則中明確提出了結論唯一性和排除其他可能性的證明要求。 所謂“結論的唯一性”,是指根據全案證據得出的結論是唯一的,而不能有兩種以上的結論。所謂“排除合理其他可能性”,是指裁判者對案件事實的主觀判斷,達到內心確信、排除合理疑問的程度。 從客觀上看,兩份鑒定意見均表明本案中被害人右手輕傷的成傷原因存在不止一種可能性,而被告人咬傷被害人左手拇指的行為僅尚未到達輕傷程度;從主觀上看,現有證據也不足以使裁判者達到內心確信,排除被害人右手輕傷系自傷行為所致的可能性。法院經判決宣告被告人無罪,符合“疑罪從無”的司法精神。
(二)故意傷害行為因果關系之辨析
在我國,關于刑法中的因果關系,通說認為指的是刑法中規定的客觀上符合構成要件的危害行為和危害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 對于刑法中因果關系的認定,在司法實踐中雖然困難,但卻是極為重要的問題,危害行為和危害結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是行為人在結果發生之后承擔刑事責任的必要條件。在本案中,由于被告人主觀上存在傷害的故意,客觀上也實施了傷害行為,對被告人定罪的關鍵在于判斷被告人的行為與被害人輕傷的傷害結果之間是否存在刑法上的因果關系。在刑法理論中,法律上的因果關系是以相當性為判斷標準的,相當因果關系說認為,并非造成結果的所有條件都屬于原因,只有根據一般生活經驗,在通常情況下,某種行為的產生某種結果被認為是相當的場合,行為與結果之間才具有因果關系。
根據案件現有證據反映的情況,被告人在雙手被在場工作人員控制的情況下,咬住了被害人的左手拇指,被害人在左手受到傷害的情況下用右手擊打被告人頭部,目的是使其松口避免左手受傷。從時間上看,被害人用右手擊打被告人頭部致使其自傷的行為發生在被害人咬住其左手之后;從條件性來看,被害人用右手擊打被告人的原因是其左手拇指被被告人咬住而采取的本能反應;從客觀上看,被害人造成了右手骨折的傷害結果,造成該結果的間接原因是被告人咬住其左手拇指。從這幾點來看,似乎危害行為與危害結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但是根據相當因果關系說,不論是適用主觀說——“行為人在行為時認識到或者可預見的事實”,還是適用客觀說——“在行為發生時,以一般人認識或者可預見的事實”的標準來判斷,被告人咬住被害人左手拇指的行為發生時,僅可以預見到被害人會產生回擊的行為,但是無論是以被告人還是以一般人的標準都無法認識或者預料到擊打行為會造成被害人自己右手的輕傷結果。
本案中,被害人右手輕傷的結果屬于意料之外的情形,而對此危害結果,考慮到危害行為對危害結果沒有產生作用力,被告人不應當該為此承擔刑事責任。法院最終判決宣告被告人無罪,對維護司法公正和保障人權具有示范意義。
注釋:
陳興良.一份疑罪從無的判決書:分析與評論[J].中國法律評論,2015(4).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一百零五條規定,沒有直接證據,但間接證據同時符合下列條件的,可以認定被告人有罪:(一)證據已經查證屬實;(二)證據之間相互印證,不存在無法排除的矛盾和無法解釋的疑問;(三)全案證據已經形成完整的證明體系;(四)根據證據認定案件事實足以排除合理懷疑,結論具有唯一性;(五)運用證據進行的推理符合邏輯和經驗。
陳瑞華.刑事證明標準中主客觀要素的關系[J].中國法學,2014(3).
張紹謙.刑法因果關系研究[M].中國檢察出版社,1998年版,第131頁.
趙秉志.中國刑法案例與學理研究(第一卷)[M].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27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