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訴訟欺詐 訴訟詐騙 詐騙罪 虛假訴訟罪 三角詐騙
作者簡介:俞悅,上海市寶山區人民檢察院檢察官助理。
中圖分類號:D925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 ?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20.06.283
2011年至2012年間,犯罪嫌疑人Y、H夫婦借給被害單位Z公司多筆借款。2012年4月26日,雙方通過Z公司財務金某某核對賬目,并簽訂最終借款合同,確認借款金額總計238萬元。在2012年4月簽訂最終借款合同之前,Z公司法定代表人蔡某某曾通過金某某將二張共78萬元的承兌匯票質押給Y、H,用于擔保債務的償還,但最終借款合同中未提及承兌匯票事項。2012年5月24日,H向J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要求Z公司歸還借款238萬元。庭審中,Y、H隱瞞收到二張承兌匯票的事實,經手人金某某也拒絕出庭作證,導致J法院判決Z公司應歸還全部借款238萬元及利息。該判決已執行。2014年2月起,Z公司先后以職務侵占、票據詐騙等案由向公安機關報案。金某某到案承認,確已根據蔡某某的要求將二張承兌匯票交給Y、H,但因工作疏忽未讓Y、H出具收據。后經審查,Y、H承認確已收到二張承兌匯票,且二張承兌匯票均已在2012年5月被背書、貼現。
該案可視為一非典型的訴訟欺詐案例。經歷了冗長的民事訴訟及刑事訴訟程序過后,案件的基本事實最終得到還原,即:犯罪嫌疑人Y、H早在提起民事訴訟之前就已經收到了系爭的二張承兌匯票,并且已經兌現,理應將該78萬元作為Z公司的還款在借款總額中予以抵扣;但Y、H二人向法庭隱瞞了這一重要事實,導致法院作出錯誤判決,使得Z公司重復履行78萬元的債務,造成經濟損失。
問題是,Y、H的訴訟欺詐行為是否構成刑法意義上的犯罪?如果構罪,涉嫌的是何種罪名?關于本案罪與非罪的爭議,就是認定本案性質的主要分歧所在。
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
一種觀點認為:Y、H為達到非法占有他人財產的目的,隱瞞了收到78萬元承兌匯票的真相,虛構了自己多有78萬元債權的事實,在法庭作出虛假陳述,致使法院作出錯誤認定,判決被害單位多履行78萬元債務,承擔敗訴結果,造成經濟損失,應當以詐騙罪追究刑事責任。
另一種觀點認為:H系因真實借貸糾紛提起民事訴訟,根據民事訴訟中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Z公司理應對自己主張已交付78萬元承兌匯票的主張承擔舉證責任,不能因Z公司舉證不力而推定Y、H主觀上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Y、H系利用訴訟技巧使自己獲得勝訴,其導致的法律后果應屬于民法調整范疇。司法實踐中,民事案件舉證不力導致敗訴的案例數不勝數,其中相當一部分系因對方當事人作出虛假陳述導致法律事實認定對己方不利從而最終導致敗訴,如果這類案件都將作出虛假陳述的一方認定為詐騙罪,則明顯不符合司法實際。另外,Z公司敗訴后在民法上也有其他救濟途徑,可以在獲得新的證據后申請再審。
本文同意后一種觀點,即現有證據不足以認定Y、H二人的行為構成犯罪,理由如下:
(一)Y、H的行為不構成票據詐騙罪和虛假訴訟罪
1.不構成票據詐騙罪
本案系爭的二張匯票,均系Y、H從Z公司處合法取得后,利用自己所控制的公司背書貼現后占為己有。匯票來源合法,且均真實有效,并非偽造、變造或者作廢,也不存在冒用的情況。故《刑法》第一百九十四條所規定的情形均不適用,無法認定Y、H的行為系進行金融票據詐騙活動。
2.不構成虛假訴訟罪
《根據《刑法修正案(九)時間效力問題的解釋》,只有當涉及到偽造印章或者妨害作證等行為時,才有可能適用修正后刑法的有關規定。本案的民事訴訟中Y、H向法庭提交的書面證據材料均系真實,不存在偽造的情況,也就無法適用修正后刑法有關虛假訴訟罪的相關規定。
(二)訴訟欺詐不完全等同于訴訟詐騙

表1
訴訟欺詐涉及刑民交叉領域,其并非規范的刑法學術語,訴訟欺詐包括原告針對被告實施的單方欺詐,以及原、被告惡意串通針對第三人實施的欺詐。訴訟欺詐行為可能涉嫌訴訟詐騙犯罪,但如果行為人是以單純的隱瞞真相、作虛假陳述的手段實施的消極的訴訟欺詐行為,則未必要科處以刑罰。正如本案Y、H二人在民事訴訟中的行為,僅在法庭上作了虛假陳述,隱瞞了對方已返還部分借款78萬元的真相,要求對方返還全部借款238萬元。該行為雖屬訴訟欺詐,但不宜認定為犯罪。對此類訴訟欺詐行為運用民法來進行調整,也是出于對刑法謙抑性原則的考慮,防止對類似涉民事糾紛案件打擊面過大。
回顧以往的幾個司法判例,可以窺見法院對此類訴訟欺詐行為的傾向性認定:
(三)訴訟詐騙可以認定為詐騙罪,但本案定罪的關鍵證據缺失
本案的非典型之處在于,行為人提起民事訴訟所針對的被告,其債務并未全部清償,故本案無法直接適用該解釋的相關規定,以虛假訴訟罪追責;且目前暫未發現類似刑事判例可以參照遵循。筆者認為,本案是否能夠適用詐騙罪的有關規定,關鍵在于看行為人的行為本身是否符合詐騙罪的構成要件。
1.學界現普遍認同,三角詐騙構成詐騙罪,而訴訟詐騙是典型的三角詐騙
在訴訟詐騙中,法院作為被騙人,同時也是財產處分人。憲法賦予了法院審判的權力,而審判行為正是基于國家權力意志而取得法律上的權限。在民事訴訟中,法院當然具有處分案件當事人(尤其是被告方)財產的權限,法院的判決必須為各方當事人所接受。 法官具有法定的做出各種財產處分的裁決的權限,故訴訟詐騙是三角詐騙的典型形式。在法院被騙的場合,法院同時也是財產交付者,法院具有使被告將財產交付給原告的權限,因此成立詐騙罪。
2.本案現有證據不足以認定構成詐騙罪
訴訟詐騙如果要成立詐騙罪,行為人在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之前,必定要對自己將要提起的虛假訴訟進行相關的準備工作。在這一階段,行為人為使自己的訴訟目的達成,會實施一系列的手段行為,如偽造證據、指使他人作偽證、騙取、盜取或利用其他手段獲取有利于己方的證據等。雖然根據刑法理論,將行為人提起訴訟之時作為其著手實施犯罪的時間節點,但行為人詐騙犯意的形成并非提起訴訟之時,而應在提起訴訟之前,也就是其在實施一系列手段行為的階段。
以詐騙罪高發領域的“套路貸”案件為例,行為人騙取被害人簽訂虛高合同后,又以虛高金額提起民事訴訟的,司法實踐中是將其訴訟行為視為其詐騙目的實現的環節,以詐騙罪予以認定。那么與“套路貸”案件同理,本案中Y、H如果成立詐騙罪,其犯意的形成不應在提起訴訟之時,而應在提起訴訟之前;其提起民事訴訟這一行為不應僅僅視為一個訴訟行為,將其割裂開來予以評價,而應視為整個詐騙犯罪活動中的其中一個環節,即詐騙目的實現的環節。具體而言,Y、H犯意的形成即應在其二人取得匯票之時。但事實上,本案中Y、H取得匯票的來源系Z公司法定代表人蔡某某自愿交付,除非能有證據證明Z公司財務金某某在向Y、H給付匯票時與Y、H串通,共同合謀從蔡某某處騙取匯票,否則無從認定Y、H在取得匯票之時就存有非法占有的故意。就現有證據而言,本案只夠達到訴訟欺詐,而尚未達到訴訟詐騙的程度。根據“疑罪從無”的原則,無法就此推定Y、H具有詐騙的犯意,從而認定構成詐騙罪。
本案經二次退回補充偵查,公安機關仍未調取到有關Y、H詐騙犯罪主觀方面的證據,檢察機關認為移送審查起訴的事實不清、證據不足,對Y、H二人作出存疑不起訴決定。
被害單位Z公司對該不起訴決定不服,向上一級檢察機關提出申訴,上一級檢察機關復查維持原不起訴決定。
注釋:
方軍.訴訟詐騙行為應認定為詐騙罪[J].人民檢察,2015(6).
張明楷.論三角詐騙[J].法學研究,20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