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的是黃鱔 短的是泥鰍

一

白雪花猛地把老式鋁制飯盒往塑料盆上一蹾，嚇得黃大虎手一抖，刀尖兒一拐，就劃到了正捏著黃鱔的大拇指上。盆蓋下跟著“轟”地響了一聲，那是魚們受了驚嚇。黃大虎只是用嘴吮了吮流血的大拇指，連瞟都沒瞟一眼白雪花，又接著劃黃鱔。黃鱔把頭扭了扭，以為躲過了一劫，但還是被黃大虎猛勁兒戳下去的刀尖，“吱”地一聲從頭劃到了尾。接著就是，剔刺，去尾，剁頭，一條活蹦亂跳的黃鱔，就被黃大虎三下五除二地給解決了。

黃大虎只奈何得了黃鱔泥鰍，就拿這些肉啞巴們出氣。

黃大虎再去盆里捉黃鱔時，白雪花又用腳尖在盆沿上“嘭－嘭－嘭”地踢了幾下，驚得黃鱔泥鰍們上下左右地翻滾起來。但黃大虎還是勾起左手的中指和食指，死死地鉗住了一條更大一些的黃鱔。黃大虎心里明白，一定又是兩個小冤家在家整出事了。而且罪魁禍首定是兒子黃小龍無疑。但他顧及不了，此刻，他最要緊的就是像手中的黃鱔一樣，閉嘴啞口，不吭聲，任憑宰割。否則，勢態一旦升級，就會不可收拾。黃大虎已經習慣了白雪花的橫蠻，或者說跋扈。攤上這樣的二婚婆娘，不習慣又能怎樣呢?黃大虎嘆了一口氣，舉起刀子，又拉開了開殺的架式。

可是，白雪花是不會顧及這些的。她的心勁兒一旦上來，就是他黃大虎真是只老虎，也敵不過的。“嘭——”魚盆又挨了一腳，盡管只一腳，卻比先前兇猛了許多，以至于一條泥鰍借著騰起的水花，蹦到了地上。

姑奶奶，劉一手正催貨呢。黃大虎近乎哀求的口氣，沒有壓住白雪花飚上來的火氣。

劉二手也不行!白雪花終于開腔了。白雪花的意思很明確，就是天塌下來了，你黃大虎也得住手，任我白雪花的一通痛罵或是毒打，你還得孫子樣罵不還口，打不還手。

就在黃大虎遲疑著是住手還是不住手的當兒，一溜兒并排的魚販們開始了所謂的好心規勸：

大虎，你就聽她的，住手就住手唄。

是啊，要不她又要奪你刀了。

果然，白雪花一把就奪過了黃大虎手中的刀。

哎呀，快把白雪花攔住，她又要摔飯盒了。

白雪花果真拿起飯盒，“咣當”一聲摔在了地上。

不得了啦，快抱住白雪花。

白雪花，你可千萬不要掀魚盆呀。

這時的白雪花，就像條瘋狗樣，勸架的人們指到哪，她就咬到哪，于是又一不做二不休地將兩個魚盆掀翻，滿地盡是長長短短的黃鱔和泥鰍，黃鱔蛇行，泥鰍蹦跶，還有，漫天漫地游走著的血腥味和魚腥味。

黃大虎盯著向四處爬行、蹦跳，隨后又消失的黃鱔泥鰍們，心痛得一抽一抽的。白雪花一手叉腰，一手用刀子指著黃大虎的鼻子尖。哼，黃大虎，你撿呀，你咋不撿呀，你撿給我看看?如果這時有人再補上一句：快奪下她手中的刀，莫讓她捅了黃大虎。她一準會舉起刀捅向黃大虎的。

白雪花就這德性，哪壺不開提哪壺。這正中了魚販們看戲不怕臺高的下懷。當然，白雪花永遠都不可能知道，這些每回都所謂好心勸架的魚販們，都抱著同行生嫉妒的心理，希望他們打得不可開交，最好是把劉一手火鍋店的那筆大單也給打掉。

起先，劉一手是在渡口菜場的魚販那里提貨的，可是半年后，又轉到了西海岸菜場。誰都曉得，劉一手火鍋是重慶總店在攀枝花的分店，一開張，生意火爆得不行，自然成了這座城市的火鍋老大。在西海岸做水產品生意的有近二十家，而專門經營黃鱔泥鰍的只有五家。剛開始，劉一手火鍋店都是要五家魚販一起上貨，不到一個月，采貨的發現貨里有水分，不是刺沒剔凈，就是腸子沒刮清，于是采貨的就輪流坐莊地采購，結果是黃大虎的貨最過硬，不僅貨色鮮，刀功好，而且連血絲也沒有，拿去店里只需過一下水，就可直接下鍋。

就這樣，黃大虎成了劉一手火鍋店固定的老顧主，同時也成了另外四家同行的眼中釘。想想，每天都是百十斤。大單啊，誰不眼紅?’

黃大虎終于憤怒了。他提起血淋淋的板凳，高高舉起，在板凳懸空的當兒，人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擔心白雪花的腦袋開花。可白雪花不僅沒有后退半步，就連眼皮也沒眨一下。人們眼睜睜地看見，那懸空的板凳，在關鍵的時候，居然出人意外地改了道，狠狠地砸在了黃大虎的右腳上。

黃大虎“啊——”地一聲倒在了地上。

黃大虎把自己給打倒了。

黃大虎只能以這種自殘的方式，來了結白雪花無休止的糾纏。

白雪花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臉子上的冷，仍不依不饒地繃著。別人不清楚黃大虎，她是清楚的。她明知道他不敢動她一根汗毛，即使那板凳明明是沖著她砸來的，放心，落下時肯定會偏移的。這是她心里早已算死了的。至于那板凳最終砸在黃大虎的右腳上，的確是白雪花沒想到的。

黃大虎掙扎著，不是想站起，而是用手夠了夠地上躺著的那把殺魚刀，當他夠著刀柄的一剎那，白雪花的一只腳正好也踩在了刀尖上。但刀柄還是攥在了黃大虎的手中，抖抖地，很緊。白雪花臉上的冷，終于繃不住了，在她遲疑著如何奪下刀子時，黃大虎卻就地隨手鉗起了一條黃鱔。

白雪花再度失算。

等黃大虎拖著殘腳，一瘸一拐地重新坐回到長條凳上，開始宰殺黃鱔時，魚販們已幫他把那些滿地爬行的黃鱔泥鰍撿到了魚盆里。

黃大虎此時殺魚的動作很是滑稽，左腿自然地彎著，而右腿卻斜偏著，還有隱隱的痙攣，整個身子也歪扭著，像失去了重心，唯有那纏滿了創可貼的十個指頭，仍是笨拙中透著幾分靈巧。

黃大虎在趕貨。

黃大虎是絕不會失信的，寧可誤自己，也絕不能誤了劉一手火鍋的生意。

白雪花咬著嘴唇，腳一跺，頭一扭，走了。

白雪花的背影，給人的感覺，仍是氣沖沖的。至少，黃大虎是這樣看的。

二

黃大虎拖著一條瘸腿回到出租屋時，白雪花仍噘著嘴。兒子黃小龍正趴在桌上寫作業，寫一會，咬咬筆頭，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而小招弟卻縮在旮旯里，哭兮兮的。

出租屋在江邊街，是公交公司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筒子樓，就是做飯在過道、廁所共用的那種。在黃大虎出租屋的墻面上，有一個很扎眼的“拆”字，是石灰水粉刷上去的，比簸箕還要大。黃大虎搬進來時，搬出去的那人說，這房子是危房，不能住了，政府馬上就要拆呢。拆、拆、拆，這話說了好些年了，可那個“拆”字，仍巋然不動地立在墻上。原因是拆遷費一直沒談下來。這些年，筒子樓的人總是進進出出的，怕死的出去，不怕死的進來，一撥又一撥，跟走馬燈似的。可是，出去的也沒見誰活得更好，進來的個個都是活蹦亂跳的。因為筒子樓租金低，一個便宜三個愛，黃大虎就住進來了。

死活都是命。黃大虎信命。

那時候，準確地說，兩年前的黃大虎是壓根兒沒想過搬出去的，他想，自己朝上一個屬，趴下兩片屁股，死了就死了，早死早托生呢。可是，一年后，他卻遇上了白雪花，光白雪花一人還好說，關鍵是她還拖著一個油瓶子。這個油瓶子就是此刻正縮在旮旯里哭兮著臉的小招弟。

黃大虎跛過去，替小招弟擦掉臉上的清鼻涕，說不哭不哭，叔給你好吃的。一顆糖就到了小招弟的手中。五歲的小招弟不拿糖還好，一拿反倒哭得更兇了。黃大虎一把抱過小招弟，小招弟“哇——”地叫了一聲，像誰暗中掐了她一指甲。疼……小招弟指指小屁股蛋。黃大虎扒下她的褲子，紫青紫青的傷痕，不由讓他倒抽一口涼氣。黃大虎這才找到了白雪花現在都還噘著嘴巴的原因。黃大虎像一股颶風旋過去，揪住黃小龍的耳朵狠狠地一擰，另一只手狠狠地扇給他兩記耳光。

跪下!

跪，黃小龍是絕對不會的。龍虎相斗，各不相讓，做老子的比誰都清楚兒子。

黃小龍沒有哭，也沒有叫，身子挺得筆直，頭昂著，卻犟向一邊，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式。永遠超出了他十歲的年齡。

你為啥打妹妹?

我沒有妹妹。也沒打。

黃小龍生硬地回答，讓黃大虎僵了三秒鐘。

你敢嘴硬?

是她打的。

“她”，又是“她”。黃大虎知道，就是刀架在兒子的脖子上，他也不會將“她”改口為“阿姨”，或是其他體面一些的稱呼的。

她，她，她，你再給老子說一聲她。

她!

這時的黃大虎幾乎是拳腳相加，打得兒子滿地兒滾。白雪花很清楚，黃大虎往死里打兒子，不是因為黃小龍打沒打小招弟，而是因為他一直以來一口一個的“她”，擦燃了他淤積已久的肝火。

黃小龍沒哭沒叫，就連一滴淚也沒見滲出，仍是一副打死也不求饒的倔樣。

黃大虎掄起拳頭，再要下去時，卻被白雪花攔住了。白雪花說：莫打了。小招弟是我打的。

黃大虎吼道：你咋要打她?

白雪花愣了一下：我打自己的娃兒還不行?

不行!黃大虎惡狠狠地說，從今日起，誰也不許動招弟一指甲。

不知怎的，白雪花哭了，小招弟跑過去，一頭撲進白雪花的懷中，媽媽不哭，媽媽不哭。小招弟伸出小手，抹著白雪花臉上淌著的淚。白雪花摟著小招弟，哭得越發兇了。真是親生的娃兒不記仇，越打越親啊。

可是黃小龍不。黃小龍抹了一把鼻血，將一大口血水，呸——地一聲啐在地上，然后沖著黃大虎冷冷地扔了三個字。三個字，猶如三記重重的耳光，扇得黃大虎胸悶氣短，也扇得白雪花無地自容。

黃小龍扔下這三個字后，就憤憤地走了。他來到渡口橋，天已漆黑一片，但橋上和馬路邊的路燈，將夜晚照得如白晝一般。橋頭的小攤販們，有的削著甘蔗，有的烤著土豆，吆喝聲和猜拳聲，此起彼伏，不亦樂乎。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些人，這些人蓬頭垢面，衣服油漬麻花的，身上有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這味道跟黃大虎身上的魚腥味有明顯的區別，但對于黃小龍來說，都一樣的難聞。黃小龍想躲開這味道，就往橋墩下走。而橋墩下不僅有這種味道，而且還多了一種尿臊味，混合在一起，直熏鼻子。黃小龍搞不明白，睡在這臭氣熏天的地方的人們，居然把鼾聲屁聲扯得接天連地的。

黃小龍找了一塊廢棄的紙箱子，打開，墊在地上，然后躺下去，翻了一個身。腦海里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睡在這里，就是比家里好。

黃小龍這樣賭氣，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剛開始，黃大虎來找過幾次，可兒子就是不回家。睡到天亮時，黃小龍就回到出租屋，取了書包上學。后來，時間一長，黃大虎也懶得去找了，黃小龍呢，也從沒指望過黃大虎來找他回家，因為，找也是白找，他死也不會回去的。至于天亮了回去，那又是另一碼事。

半夜的時候，白雪花突然嚶嚶地啜泣起來，雙胛一抽一抽的，要多傷心有多傷心。黃大虎扳過白雪花。做噩夢了?白雪花不吭聲，光哭。哭到天要亮時，白雪花終于開口了。

白雪花說，我們還是分手吧。

黃大虎說，我又咋了?

白雪花說，不是你的問題。

黃大虎說，那……

白雪花說，小龍他，真不該當招弟說那話。

黃大虎說，說啥了?

白雪花說，我說不出口。

黃大虎說，說。

白雪花說，你在逼我死。

黃大虎說，說!

雞婆。

睡在對面架子床上的小招弟不知什么時候醒了，她掀起隔在中間的布簾子，伸出小腦袋，哥哥罵我媽是雞婆。

窒息。死一般的窒息。窒息中，黃大虎的呼吸突然粗了，短了，重了。他睜大雙眼，愣愣地盯著脫落了的天花板，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過了多久，黃大虎又將扭向一邊暗自流淚的白雪花扳過來，緊緊地，緊緊地摟著，恨不得把她嵌進自己的肉體里。白雪花的身子一下緊了，可心卻溫溫軟軟地松了，綿了，暖了……

三

黃大虎的攤位很小，寬不足一米五，剛夠擺兩個塑料盆，長也不到二米，不足三平方米的地方，每月要繳三百元的攤位費，加上這費那稅的，攤下來不下五百元。如果再加上房租，四張嘴巴的日常生活開銷，每月沒有兩千元是拿不下來的。所以，黃大虎時不時地留戀起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那段日子。單身漢那會，雖渾渾噩噩，饑一餐飽一頓的，但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神不管廟不收的。可是，這樣的日子因了白雪花的出現，一下子就被攪得無影無蹤了。

黃大虎自老婆跟一個四川的跛腿魚販子跑了后，就沒心思在老家返灣湖果了。返灣湖是江漢平原的一個湖泊。黃大虎湖里生，湖濱長，打小就對各種魚的習性了如指掌，尤其是黃鱔泥鰍。那時候，黃大虎也是個魚販子，不過，他只販黃鱔泥鰍，同時也兼顧捕捉黃鱔泥鰍。只要在湖邊、田埂或是魚塘走上一圈，他就能準確無誤地識別出黃鱔洞，于是，他用蚯蚓做誘餌，安在倒掛鉤上，再將鉤放在洞里深深淺淺地試探幾下，一條黃鱔就提出了水面。那時候，黃大虎就在老家一邊釣黃鱔泥鰍，一邊販賣黃鱔泥鰍，日子倒也過得去。

有一天，一個跛腿魚販子來到了返灣湖，自然，跛腿魚販子的生意要比黃大虎做得大，沒打上半年交道，大魚販子就把小魚販子黃大虎的老婆給販走了。老婆跑后的那半年，黃大虎一直想不通，那個四川的跛腿魚販子哪點比老子強，竟讓老婆下這么歹毒的心，丟下我和獨生子不管，跑了。后來，他就想通了，一定是那跛腿比我有錢，有本事，才拐走了老婆的。誰不想把日子過得好一些，哎，認命吧。黃大虎郁悶了一段時間后，就把兒子黃小龍交給母親看管，自己孤身一人來到了這座嵌在攀西大裂谷皺褶中的鋼城。

挖地溝，砸鋼筋，打隧道，拾破爛……這些臟、累、苦的活，黃大虎都干過。那時候，黃大虎是過一天，算兩個半天，沒想法，也沒盼頭，純屬混陽壽。

有一天夜晚，裂谷風一個勁地猛刮，“呼啦啦”的，可天上的月亮就跟個玉盤似地掛著，灑下的月光銀銀柔柔的。黃大虎喝了一些酒，就坐在金沙江邊，望著泥沙俱下的江水奔騰、咆哮，心里也跟著翻江倒海。一股莫名的躁動突然在他心里涌起。黃大虎為自己感到羞愧，都落魄到這步田地了，咋還想那事呢?那可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這美好的事只有人才配去做，跟他這個落魄鬼毫不相干。是的，我不配。于是，黃大虎就望了一眼月光，月光偏偏柔美得使他禁不住就想做那事。巴心巴肝地想。誰說只飽暖生淫欲，屁!

黃大虎踩著碎銀似的月光，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江邊的“萬里客發廊”。他知道這地方很骯臟，這地方的人很骯臟，來這地方的人也很骯臟，比如我黃大虎。骯臟的人只配來這骯臟的地方。想到這些，黃大虎的心里才好受了些，不至于那么別扭。

黃大虎剛一腳邁進門檻，一股濃烈的胭脂味就撲面而來，好幾個小姐比賽著朝他甩媚笑。就是在這大堆媚笑里，黃大虎發現了一種憂郁的笑，不由令他怦然心動，也就是憐惜，這一動不打緊，正好吻合了他此刻的心理——酸楚。

黃大虎偏偏要了這種笑，這笑真實，鹽堿味濃，能把他的心像咸菜一樣搓揉得發蔫發酸。

黃大虎一進里屋，就用背死死地抵住門，好像站不穩的樣子。

你心里有事。這是黃大虎的第一句話。

你喝多了。那笑仍僵在她臉上。

黃大虎說，我說你心里有事兒。

沒有。

有。

兩人就在這一問一答中僵持了一會，女人開始催。做吧。女人說著就要脫上衣。黃大虎打了一個酒嗝，說，你先說。是不是有事?黃大虎說這話時，用右手的一根食指畫了一個弧形，這個很大的輔助動作，一下子讓他的身體向一旁傾斜。女人就一把攙起了他，往床前拽。

你醉了。女人說。

我沒醉。黃大虎又打了一個酒嗝，說。你明明心里有事…--還說沒、沒事，就跟我醉、醉了……說沒、沒醉……黃大虎使勁壓制著要往上冒的一個酒嗝，反倒泛濫起一連串的酒嗝，挾著一肚子穢物，吐了一地。

這一吐，黃大虎倒清醒了。他看見那女人打來一盆清水，用毛巾一把一把地替他擦身上的污穢。女人，又打來一盆水，要替他擦二遍時，卻被他一把擋住。莫擦了，我是個臟東西。但女人還是擰了一把毛巾，抻開，說。莫作踐自己。女子不經意的一句話，使她跟他都吃了一驚。

她愣著。

他也愣著。

她愣著盯著發愣的他。

他也愣著盯著發愣的她。

作踐自己。是的，他們被別人作踐，也作踐別人，但最終是作踐自己——也被自己作踐。

這一夜，黃大虎沒有作賤別人，也沒有作踐自己，女人呢，也是。他們說了很多很多的話，這話里有很多很多的故事，過去的，現在的，甜美的，酸楚的，幸福的，痛苦的，一股腦兒地倒了個盡。原來，他們都來自湖北江漢平原的水網湖區，一個是潛江的返灣湖，一個是監利的白鷺湖，算是毗鄰。更主要的是，他們還有著相同的遭遇和不幸。

命運讓他們在攀枝花這座鋼城相遇了。兩個同病柑冷的人因了那句“莫作踐自己”走到了一起。

可是，人雖走到了一起，心卻難跳到那個點子上……

黃大虎穿上長過膝蓋的水靴，胸前套上皮圍裙，最后捋上兩只皮袖套，開始了血腥的宰殺。黃大虎的動作是本能的，也是機械的，卻非常有規律地運轉著。“雞婆。”“沒出息。”黃大虎的腦海里突然冒出了這些可怕的字眼，而且是出自兒子黃小龍之口，這比要他他的命還要命。當然，更要命的是白雪花。

兒子小小年紀，咋就曉得揭人的短呢?

黃大虎去“萬里客”的第二天，就要白雪花搬過來跟他一起過。白雪花有顧慮，說名不正言不順的，不好。又過了一天，黃大虎再去“萬里客”找白雪花時，老板娘說她走了。黃大虎急了，說她上哪去了?老板娘搖頭。好在另一位發廊妹告訴了他實情，說白雪花到仁和區的一家建筑工地煮飯去^了。

黃大虎趕到仁和，幾經周折，找到了白雪花。白雪花這回才說出了心中的顧慮。我拖著一個油瓶子呢。就把女兒小招弟的事說了。黃大虎一笑，說我當是蠻大的事，我正差個裝油的瓶子呢。

就這樣，白雪花帶上女兒小招弟住進了黃大虎那間早就要拆的出租屋。簡陋逼仄的出租屋，一下子軟綿綿地塞進了兩個女人，倒給黃大虎的生活增添了無限的柔情蜜意。黃大虎頓覺孤單乏味的生活，變得有滋有味起來。可是，這樣的日子沒過上半年，平靜的生活就被徹底地打破了，準確地說，是被獨生子黃小龍攪亂了。

黃大虎回老家奔喪半個月后，不得不把黃小龍帶過來。以前，有老母親帶著兒子，雖母親老了，但有個人影在小龍的身邊晃晃，總比沒有要好。母親孤了，老婆也跑了，黃大虎只得把兒子帶在身邊。

黃小龍看白雪花的第一眼就充滿了敵意，且冷，像大黃蜂蟄了她一下。這種感受一直刺痛著她。而且那根刺一直沒有挑出，今三明四的，就長成了一根肉刺，稍一碰上，就痛。她沒有理由干涉黃大虎帶來黃小龍，就像黃大虎沒有理由干涉她帶來招弟一樣，否則，她就不會走這一步。白雪花是個明白人，就主動說，小龍來了，睡覺就成了問題，我到大橋下的舊貨市場看看。

沒容黃大虎肯不肯，白雪花就踅身出去，不一會，就叫人扛來了一個鐵架子床，就是那種高低床。這種床只占空間，不占地方。有了高低床，招弟的那個單人床就擱置在了走廊上。到了晚上的時候，黃大虎說，小龍，你就睡上鋪，妹妹睡下鋪。

白雪花這回看見的仍是白眼。黃小龍白眼一翻，人也跟著翻到了上鋪。這白眼，讓白雪花整整心寒了一宿。

翌日，白雪花就在兩床之間拉了一塊布簾子，要把那白眼隔開。卻誤導了黃大虎。黃大虎覥著臉，湊過去一把摟住了白雪花。白雪花暗勁兒掐了他一把，就越發扇起了他的欲火。可是，不管黃大虎怎么賴怎么纏，白雪花就是不妥協。黃大虎嘆了一口氣，要熄燈睡覺，卻被白雪花擋住了。

白雪花翻了一個白眼。這是她頭一回跟他翻白眼。

你咋了?黃大虎怔著，我依了你還不行?

白雪花又翻了個白眼。

你咋這樣?黃大虎一頭霧水。

你的兒子做初一，我就做得十五。白雪花說這話時，仍是把白眼一翻一翻的。

你咋跟個娃兒一般見識。黃大虎說著又要去拉燈繩。

你敢?!白雪花翻著白眼的同時，一根手指緊跟著戳到了黃大虎的鼻子尖。

好，好，好，黃大虎要睡下時，同樣也被白雪花制止了。黃大虎只有枯坐著。白雪花也陪著枯坐著。這是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大半年后的頭一回冷戰。

隔著的布簾子純屬一個擺設，隔形不隔音。而此刻連形也沒隔上，因為昏暈的燈光，將白雪花母夜叉似的兇樣和黃大虎的蔫巴相，像投影一樣映在了布簾上。也就是說，上鋪的黃小龍看得一清二楚。黃小龍悄悄地取下了掛在墻壁上的頂衣竿，狠狠地朝下鋪戳去……

黃小龍做這些時，他仍沒忘打鼾，而且把鼾聲弄得起起伏伏，很像酣睡那么回事，以致招弟后來的哭喊，也沒能讓他的鼾聲中斷失真。

當然，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白雪花。當她掀起簾子，沖到招弟的床前時，傻眼了。招弟的左眉骨正在汩汩流血。黃大虎過來時，白雪花正摟著滿臉是血的招弟，哭喊著女兒。女兒也哭喊著媽媽。

白雪花看見了招弟枕頭邊的頂衣竿，和頂衣竿上呈“丫”字形的鐵叉。一切都明白了。白雪花沖著上鋪吼叫，你干脆把她的眼睛戳瞎算了。

上鋪沒有任何動靜，除了鼾聲還是鼾聲。

白雪花只得把氣沖著黃大虎撒。黃大虎呀黃大虎，你們太歹毒啦。

黃大虎摸了摸招弟流血的眉骨，后怕得要死。如果鐵叉稍稍偏了一點，招弟的左眼定瞎無疑。他一把拖下仍鼾聲四起的黃小龍，正反兩記耳光，扇得黃小龍眼冒金星，鼻血橫流。

跪下!

黃小龍沒有跪下，也沒有流淚。他可以挨打、流血，但絕不會下跪、流淚。

黃大虎舉著頂衣竿，說，是不是你戳的?

黃小龍犟直了身子，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黃大虎一竿子掃去，黃小龍的腿軟了一下，但很快又直了。頂衣竿朝頭上劈來時，黃小龍仍紋絲不動。

黃大虎的肝火“嗖”地飚了上來，“啪－啪－啪－”血從黃小龍的頭上流下來，臉上、脖子上盡是血。黃小龍連吭一聲也沒有，更不要說哭呀喊的。

妹妹是不是你戳的?黃大虎多想兒子說一聲是或不是。在一旁摟著招弟的白雪花，也是多么希望他哪怕是撒個謊也行。可是，黃小龍的回答讓她寒透了心。

我沒有妹妹!

黃小龍說著，頭一扭，憤然出了屋。

白雪花潸然淚下，抱著女兒，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夜色，敲開了江邊街的一家私人診所。

黃大虎要陪著去，被白雪花斷然拒絕。他兀自立在坡坎上，想在黑夜里搜尋白雪花、小招弟或者兒子的影子，可是，除了黑黢黢的夜和沙性十足的裂谷風，什么也沒有。他眼前茫然一片，心里也一片茫然。

白雪花仍然沒有送飯。她一定還在慪氣，為兒子說出的那兩個字。這事擱在誰的頭上都會慪氣的。所以，黃大虎一點也不怪白雪花，兒子惹下的禍，就該他當老子的受。

肚子“咕咕”叫時，黃大虎隨便買了兩個饅頭，一邊嚼一邊宰殺黃鱔泥鰍。

側邊的魚販們不時拿眼瞟一瞟黃大虎。胖子說，大虎啊，你莫要錢不要命啊。黃大虎扭頭咕噥一聲，又埋下頭宰。瘦子也湊起了熱鬧，說大虎兄弟，還是悠著點，我們又沒搶你的生意。是啊是啊。所有的魚販們都跟了附和。

黃大虎心里清楚，同行們所說的生意是指劉一手火鍋的那筆大單。那的確是筆大單，分給大家伙做，也許算不了什么，但集中到他黃大虎一人的頭上，就的確令人有些眼紅了。所以，就是天塌下來，黃大虎也要保住這筆大單。保住了這筆大單，就等于保住了全家四口人的飯碗。黃大虎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沒怎么把同行的話放心里。同行生嫉妒，人心隔肚皮啊!這世道，凡事都得防著點。

黃大虎心一打野，刀子就沒長眼了，刀尖又劃在了左手的虎口處。黃大虎撕下創可貼，貼上，血一下子就洇紅了創可貼。這回劃得很深，但他一點也不覺得痛，他的手上滿是長長短短、深深淺淺的口子，他已經麻木了。他宰殺著黃鱔泥鰍，同時也在一點一點地宰殺著自己。只是黃鱔泥鰍們都成了他刀下的鬼，而他還活著，始終沒有讓刀尖拐進他的致命處。他活著是為了殺生，換句話說，他殺生是為了活著。他成了一個典型的殺生的劊子手。他的世界充滿了血腥味。對他而言，如果是想活得更好一些，就得殺更多的生靈——長的黃鱔短的泥鰍。這是殘酷的現實。他不得不面對。

四

劉一手火鍋的生意紅火得很，要的貨自然也跟著多了起來。喜的是收入又多了一成，憂的是一把刀子忙不贏。而增加的貨主要是泥鰍。泥鰍最不好宰了，不僅個兒小，且濡沫多，滑溜溜的，沒有抓手，擱在砧板上，蹦蹦跳跳地打著挺，總是下不了手。其他魚販們殺泥鰍都是先把泥鰍放在水桶里，用電流擊個半死后，再宰就容易多了。可是，經過電擊的泥鰍就少了幾分鮮活，褪了幾層腥味兒。而劉一手火鍋要的是宰了后仍是活蹦亂跳的那種，丟進油鍋里，還能攪起一層水花兒，撈起，放嘴里一梭，舌尖兒一捋，就肉是肉刺是刺地自動剝離，牙一嚼，肉質滑嫩，糯性十足，味道鮮美，口感牙感都好著哩。而電擊過的泥鰍，無論成色，還是味道和口感，都遜色了幾分。

所以，依黃大虎的天性，是絕對不會糟蹋這些泥鰍的，他要用最好的刀功，向美食家們呈現最好的美味。為了提高效率，黃大虎摸索出了宰泥鰍的絕活兒，就是趁泥鰍不動蕩的當口，猛地一刀下去，刀起頭落，然后左手食指一擠一壓，腸子就從頸部的口子里鉆溜出來，接著，右手握住的刀尖一撥拉，五臟六腑就掏得一干二凈。這種非剖腹的殺泥鰍的絕活，是黃大虎摸索出來的。正所謂殺豬殺屁眼，各有殺法不同。

從另一方面講，黃大虎寧可丟掉這份求之不得的生意，也不會去電擊泥鰍，他想，人啊，凡事都得講個道。

黃大虎一連啃了三天的冷饅頭，也沒有吭聲。他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埋頭宰殺他的黃鱔泥鰍。黃大虎越是不吭聲，白雪花的氣就越發地大。到了夜里，黃大虎知趣地不攏白雪花的身，就睡到了另一頭。白雪花是不會就此罷休的，她就在黃大虎的腿上擰、揪、掐，黃大虎不敢叫，更不敢還手，只有干受氣的份。

這樣的冷戰往往要持續三天，黃大虎的應戰方式，就是憋著、忍著，甚至賴著。他想，不就是三天么，忍忍就過去了。

黃大虎就作好了忍的準備。

可是，黃大虎這回失算了。忍到第三天時，白雪花連一指甲都沒動他一下。黃大虎反倒不適應了，冥冥中，他預感到要發生什么事。

果然，第四天早上，白雪花攔住了去攤上的黃大虎，說，哥，恐怕以后我不能再給你送午飯了。這是白雪花頭一回用這樣的口吻跟他說話，聽起來溫存、陌生、傷感，還有幾絲浸入骨頭縫的恓惶。黃大虎只覺得腦袋一下子空了，愣愣地瞅著面前這位叫他哥的女人。黃大虎吐不出一個字來，他想，這世上的半路夫妻，有幾個能走到頭的。即便勉強湊合著，都是捏著鼻子哄眼睛，你的，我的，各揣各的心思，在暗處撥自己的算盤珠子，打著小九九。白雪花又說，放心，娃兒們的午飯我會做好溫在鍋里的。晚飯就不等我了。

聽話聽音，從白雪花的話音中，黃大虎沒有聽出什么大礙來，不就是中午不送飯、晚飯不回家吃嗎?哼，有狠的你就不做飯。既然你做了飯，有你女兒的吃，就得有我兒子的一口。只要兒子的解決了，什么都好說。

黃大虎沒有問為什么，他想，問也是白問，半路夫妻都是將就著勉強地過日子，干嗎較真呢。

白雪花走得很急，好像有誰等著她一樣。

黃大虎也很急，他不能因了白雪花的什么變故而誤了大事。什么是大事?吃飯就是大事啊。莫說是白雪花不送飯，就是天塌下來了，也得撐住，保住劉一手火鍋的大單。

中午的時候，沒想到白雪花又提著飯盒來了。黃大虎自然有些興奮，但更多的是惶惑。魚販們也刷地向白雪花投來了不解的目光。他們原以為這個女人是永遠不會來了的，至少是不會給黃大虎送飯了。

黃大虎揭開飯盒蓋，一股紅燒排骨的香味，彌漫得他兩眼起了霧，更是讓那些魚販們直吞冷涎水。

黃大虎吃得很香很香，吧唧吧唧的，恨不得連骨頭都咽下去。

沒等黃大虎吃完，白雪花甩下一句我有事，就匆匆忙忙地走了，看那樣子，真像有什么事等著她似的。而往常不是這樣的，她總要等黃大虎吃完，再帶上飯盒走。看著她匆匆遠去的背景，黃大虎覺得白雪花一定有什么事瞞著他。

白雪花送來的是黃大虎最愛吃的紅燒排骨。吃的過程中，盡管胃口特別地好，但他回味起來，卻沒了以前的白菜蘿卜溫胃暖心。

黃小龍中午放學回家吃飯，看不見白雪花的影子，心里自然就好受了一些。做好了的飯菜只稍熱一熱，就可吃。這些天，他發現伙食比以前好了許多，以前，一個星期才能見到一回葷，現在差不多每天都有葷。黃小龍狼吞虎咽地吃著，小招弟在一旁用眼盯。盯著盯著，小招弟突然沖著黃小龍叫了一聲哥哥。黃小龍噎了一下，鼓著腮幫子，瞟了一眼招弟左眉骨上的那道疤痕，又很快移開，哽了哽脖子說，我不是你哥哥。他只是將以往的“你不是我妹妹”換了一個說法。

內心里，黃小龍仍然是拒絕的。說白了，他拒絕白雪花，以及跟白雪花相關的一切。招弟拿著黃小龍吃過的碗筷，來到水池，水池太高，她就搬來小木凳，站上去，擰開水龍頭，在嘩嘩的水聲中洗碗。

黃小龍抹了一把嘴，出門時不由多看了一眼正洗碗的招弟。盡管站在凳子上，但招弟仍踮著腳，朝前傾著身子，瘦弱的雙肩和背影，支著一件褪了色的碎花衣，機械而努力的動作像個小皮影兒在晃動。

她呢?黃小龍冷冷地丟了一句。

我媽有事。招弟轉過頭說。招弟曉得黃小龍說的“她”是誰。招弟覺得黃小龍把媽叫“她”倒沒什么的，可叫“雞婆”，那一定是罵人了。

哼!

黃小龍只用鼻子哼了一聲，就走了。

上課的時候，黃小龍老打野，一是想著黃大虎吃午飯沒有，盡管他一直恨著黃大虎的拳頭，恨著黃大虎的“沒出息”，但他畢竟起早貪黑地忙碌著。一是腦海里總是像過電影一樣過著小招弟洗碗的瘦弱背影。這樣一來，他心里更恨白雪花了。

老師點黃小龍回答問題時，他正狠狠地咬著牙巴骨，恨不得吃掉什么。黃小龍一頭霧水地站著，惹得同學們一陣哄笑。

白雪花每天做好午飯后，就匆匆趕往華山的一家“伍元茶樓”。從招牌上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家低檔茶樓，來的顧客自然都是一些最底層的，這些顧客，有的下苦力，有的收廢品，有的打零工。他們上不起高檔茶樓就上“伍元茶樓”，一杯五元的劣質茶，可供打發一天的無聊。

白雪花是看了電桿上貼的廣告才找上“伍元茶樓”的。老板娘是攀鋼的退休職工，五十來歲，提前就辦了內退，閑得無聊就租了這間閑置了多年的廠房做茶樓。房子是軋鋼廠的，雖一直閑置在山上，但一旦有人要租，就成了寶了。老板娘最后以每月五百的租金敲定了。用老板娘的話說，做點小本生意，免得閑得慌。

“伍元茶樓”算是全城最廉價的了，可誰知小本生意賺大錢，不到半年，老板娘又要招兵買馬了。

算上新來的白雪花，“伍元茶樓”統共有四個服務員。茶樓有十張桌子，每天都坐滿了人。有的打撲克，有的打麻將，有的下象棋，更多的是端著茶杯看別人酣戰的看客。

月薪八百，不高，但于白雪花來說不低。白雪花決定到茶樓上班，一是賭氣，不想再吃黃大虎的嗟來之食，沒了你黃大虎照樣活人。一是為自己爭口氣，其實是沒辦法的辦法，她可以不活人，但女兒不能不活人。如果哪天真跟黃大虎分手了，不至于沒有活路。

月薪八百的確不多，但比沒有好。人心是沒長滿的，就看你怎么想了。何況老板娘還說到地下室的事，就看各位的造化了，賺多賺少全歸你們，我不抽一分頭子。老板娘說這話時特地瞥了一眼白雪花。當時她的心一沉，地下室會是什么事呢?

白雪花上班的第三天早上，就有一位胖子顧客要到地下室去喝早茶，于是她就泡了一杯茶，隨客人來到地下室。所謂地下室，其實就是一間倉庫改裝而成的，一只二十五瓦的燈泡把整個屋子照得更加昏暗、霉氣。一張席夢思就擱在地下，沒有床單，上面布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圖案。地上散落的盡是粗糙的手紙。白雪花太熟悉這種地方這種氣味了。原來老板娘說的那事，其實跟她當初在“萬里客發廊”從事的事沒有兩樣。白雪花倒抽一口冷氣，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扭頭就走，卻被胖子一把拉住。

胖子說，陪我耍耍。

白雪花說，不，我不做這的。

胖子說，不做這個，那你跟下來干嗎?

白雪花說，給你送茶啊。

胖了“哦”了一聲，茶要喝，事也要做，兩不誤啊。

白雪花說，對不起，我真不做的。

胖子一臉慍色，娘的，給老子裝處。就說出了一年前在“萬里客”的事。

白雪花說，大哥一定是認錯人了。

胖子用鼻子“哼”一聲，燒成灰了我也認得你——黑牡丹。

白雪花一怔，“黑牡丹”是她當初在“萬里客”的渾名，跟她“白雪花”的名字正好相反。但又特別吻合她的黑皮膚和牡丹型的臉龐。

白雪花從尷尬中掙脫出來，趕緊撩開步子，沖出了地下室。

白雪花回到茶樓大廳時，另三位同伴正坐著發呆。因太早，沒有什么客人，就懶散地呆著。見白雪花這么快就上來了，都感到有些奇怪。

咋啦?老幺，撒泡尿也沒這么快呀。老大說。

真的是快餐啊。老三也附和。

只有老二不聲不響地瞅著她。

她們的稱呼不以年齡大小而論，而是以來的先后順序排列。這種地方是不興叫真名的。

白雪花只是木木地笑著，那笑，干巴，凄然，透著一絲浸骨的寒意。

老二，下來。是胖子的聲音。

老二遲疑了一下，還是下去了。

白雪花坐在三雙費解的目光里，孤獨和無助再一次將她拽到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時候為了生計，她不得不選擇了做妓女，等她好不容易抽身上岸，命運又要將她拉回到過去的舊轍。她不甘。她不信大千世界，只有這條路好走。她想象著黃小龍當著女兒招弟罵她“雞婆”的情景，想象著無辜的女兒因她委屈號啕的情景，心里就像刀絞一般痛。眼淚不知何時冒了出來，一滴一滴，滑過臉龐，又砸在手背上。白雪花一驚，才發現自己流淚了。她趕緊抹掉淚水，望了一眼窗外，一樹攀枝花正開得火紅，像燃起的一團火焰。白雪花的心也跟了騰地一下，紅彤彤地艷亮起來。

為女兒，我得好好活著。

白雪花像換了個人似的，一下子變得神清氣爽起來。

來，老大老三，我們斗地主。白雪花拿起撲克說。

老大老三由剛才的費解變成了詫異：這女人，有病。

五

白雪花回到家時，黃大虎正在給水缸里的黃鱔換水。他把稍箕放在缸里，一手往下壓著稍箕，一手用瓢舀著從稍箕眼里不斷冒出來的有些刺鼻的渾水。水有些濁，鼓起泡泡的水，散發出一種怪味，偶爾會有一兩條黃鱔翻肚，就得及時揀出來，否則就會壞了一缸的水質。新換的水透著清亮和鮮活，黃鱔們也變得精神起來，開始歡快地游弋，真有點風生水起的韻味。這是他收攤時順帶從販子那里收的貨，三十斤，就躉在水缸里，以備斷貨。水缸里也有少量的泥鰍。以前，黃鱔泥鰍是分開躉的，因屋子太小，就拆了一個缸。好在黃鱔泥鰍們在小小的天地里，相濡以沫，相安無事地共同打發今天活了不知明日還能不能活的日子。

黃大虎聞了聞兩條翻肚黃鱔，沒臭，就拿了刀破肚。攤販們從不說死黃鱔，一是難聽，一是不吉利。做水貨生意的最忌諱死，魚死了，就意味著生意也死了。所以一概將死魚稱作“翻肚”。翻肚黃鱔只要不臭，還是可以吃的，只是比鮮炒味道遜色了些，那就用鹽腌上，曬成半干半濕的那種，然后在鍋里干焙熟，再拌上海椒和蒜泥，就成了一道很不錯的下酒菜。

黃大虎老家把這道菜稱作陽干魚。

賣黃鱔泥鰍的，從沒有吃過一條鮮活的黃鱔泥鰍，不是他們不喜歡吃，是舍不得吃。

黃小龍正撲在桌子上寫作業，后背癢，就用筆撓癢癢，撓不夠，越撓越癢，越撓越難受。小招弟就將爪子伸進了他的衣內。哥哥，我幫你撓癢癢。黃小龍沒說要，也沒說不要，就是說也等于白說，因為那只小爪子已撓到了他的癢處。他齜牙裂嘴地“咝咝”著，很是受用。小招弟也很受用，就跟撓著了自己的癢癢一般。

白雪花剛邁進門檻，就看見了眼前的情景，本想退出屋子的，可來不及了。黃小龍瞟見了她，猛地將身子一扭，將一門心思撓癢癢的小招弟拐到了地上。

哥哥，我不疼。小招弟噙著淚花，望著黃小龍，往起爬。

誰是你哥哥?

黃小龍憤憤的，也是悻悻的，就像沒有看見門口的白雪花，或者根本就沒有把白雪花放在眼里。

白雪花冷不丁跑過去，一把拉起小招弟，傷著哪了?

哥哥沒打我，是我自己摔倒的。小招弟邊搖頭邊說，可是說著說著，還是忍不住哭出了聲，只是有些節制和壓抑。媽媽的懷抱就是撒嬌的地方，哭一哭，心里的委屈就沒了。

聽見哭聲，黃大虎滿手是血地提著刀出來，咋啦?剛都好好的，嗯?他將目光掃向兒子。兒子地將仇恨的目光射向白雪花。

是我打的。黃小龍說。

黃大虎一氣，才意識到自己拿著刀，就順勢揚起，老子劈死你。

白雪花趕忙撲過去，攔腰抱住黃大虎。可他拚命地掙著，大有一刀劈死黃小龍的勢頭。

快跑!

白雪花大聲命令道。

黃小龍見勢不妙，嚇得一溜煙跑出了門。

跑到樓下時，黃小龍后悔起來，不是后悔他的狼狽，是后悔情急之中乖乖地聽了白雪花的話，不，分明是命令。呸，干嗎要聽那雞婆的指揮呢?

小招弟也嚇哭了，一個勁地說，哥哥沒打我，是我自己摔倒的。

白雪花一把摟緊女兒，痛哭起來。

媽媽不哭，媽媽不哭。小招弟越是替她抹淚，可她的淚流得越兇。此時此刻，她只能裝瞎子，就當剛才沒有看見黃小龍那兇狠地一拐。她還得裝聾作啞，就當沒有聽見“誰是你哥哥?”我自己受氣倒沒什么，可我的女兒干嗎也要受這份窩囊氣?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我們惹不起，還躲不起?走，這回堅決走。

六

黃大虎，沒出息!

黃大虎，沒出息!

黃小龍只能朝著濁浪翻滾的江水嘶吼。他感覺沖出胸膛的聲音和惡氣大得掩蓋了天地間的不平，可是，滔滔江水卻將它們徹底地蕩滌殆盡了。他知道在大人們面前，他是多么的渺小無力，就跟人無法與大自然抗爭一樣。

那個雞婆不走，我是死也不會再回家的。

黃小龍跟自己賭氣，也是跟黃大虎賭氣，當然，也少不了白雪花，只是這氣里頭分明多了一股暗勁兒，就看誰較贏罷了。

白雪花這回徹底地妥協了。不妥協又能怎樣呢?她開始收拾衣服，衣服沒有疊，散亂著胡亂地塞在那只紅色人造革箱里。她沒心情去整理它們，就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樣紛亂如麻。小招弟懂事地打著下手，凡是媽媽和自己的衣服，她都一件一件地遞給媽媽。

黃大虎站在一旁發呆。他除了發呆還能怎樣呢?他知道自己是攔不住白雪花的，即便是攔住了又怎樣呢?過得好倒好說，如果又是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鬧的，慪氣的日子還在后頭呢。再婚再婚，再得不是婚，而是罪是孽啊。

白雪花提起箱子，推開門，濃濃的夜色朝她撲面而來。

媽媽，我們去哪呀?小招弟抓著媽媽的衣擺，聲音明顯有些害怕。

走。白雪花拽了拽小招弟，去哪里都比在這受氣強。

媽，我…我怕……

白雪花心中一抖。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白雪花其實也感到了怕。那怕，像條毛毛蟲在她的心里爬行、游走，讓她有一種徹骨透心的寒。漫漫黑夜，哪兒有我的亮?哪兒是我的光?

白雪花猶豫的當兒，黃大虎正在翻箱倒柜地尋找著什么。當他來到門口時，看見娘兒倆要走的架式，心頭不免酸楚起來。黑更半夜的，去哪落腳?黃大虎囁嚅著，要不，過了這夜，明早再走，我不留你。黃大虎說著，抖抖縮縮地將一個包裹遞給白雪花，雪花，這……這是背著為你攢下的。我……我防的就是這一天。

白雪花轉過頭，盯了一眼包裹，然后又把目光落在黃大虎的臉上，心里怦然一動。她知道包裹里是什么，因為私下里她也有一個這樣的包裹，是她從黃大虎每天交給她的錢里克扣出來的，說白了，是偷偷為她娘兒倆攢下的。半道上捏攏的，總是疙疙瘩瘩的，誰不防著呢?這不，他黃大虎私下里也背著我攢錢呢。可是，黃大虎卻說是替我防著的，替我攢著的。能信嗎?

信不信隨你哩。黃大虎說得很平靜，這一千元我真是防著這天的。黃大虎一臉憨厚，都說半路夫妻走不到頭的，就算是我送你娘兒倆一點盤纏吧。畢竟你跟我受了年把的委屈。

黃大虎的話像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剮著她的心。我也沒想到黃小龍這樣犟，都怪我沒管教好。說著硬把包裹塞給了白雪花。聽我一回，過了這夜，明日再走，啊?

黃大虎的手機是半夜響起的。

手機響起時白雪花正睜著一雙大眼瞅著外面的夜色。除了黑，什么都沒有，但她就是無望地瞅著。

黃大虎的鼾聲一下子斷了，接著人就在手機的鈴聲中激靈起來。是，我是黃大虎，是黃小龍的父親。

打電話的是110。快來，你兒子出事了，就在渡口大橋。110以命令的口氣說。

黃大虎“啊”了一聲，手機掉在了地上。

小龍咋了?白雪花一驚。

沒、沒什么，你睡，我去看看。黃大虎隨手扯起一件汗衫，急匆匆地向黑夜撲去。

等等。白雪花也跟了出來。兩只手就攥在了一起。不知是黃大虎攥著白雪花，還是白雪花攥著黃大虎，總之，他們的手汗津津地攥在了一起，兩顆心都懸著，一前一后地向渡口大橋踉蹌而去。

七

黃小龍住進了醫院。

黃小龍是被一輛載客的摩托車撞倒的。當時黃小龍本想到渡口橋下過夜的，可他來到橋下時，他以前睡的地方早已被一位老頭占先了。于是他回到馬路上，想到對面廣告牌下的草坪上湊合著對付一宿。他走到十字路口時，又憤憤地在心里罵起了白雪花，沒有這個臭雞婆，我也不會有家不能歸。臭雞婆!臭雞婆!黃小龍攥緊拳頭，正一門心思地罵著白雪花，一輛摩托車突然向他撞來，黃小龍被重重地撞倒在地……

黃小龍的頭部受了重創，因顱內積有大量淤血，須做開顱手術。而高昂的手術費對于黃大虎這樣的家庭來說，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

黃大虎傻了，被那筆高昂的手術費嚇傻了。

幾個魚販子聽說后，主動為黃大虎湊了一筆錢，但杯水車薪，離那筆費用還差一大截。黃大虎感激涕零，不知對同行們說什么好。

黃大虎想到了賣血，卻被白雪花狠罵了一通。白雪花最后說，賣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賣血。黃大虎兩手一攤，不是你的兒你不心疼，那要我咋個辦?白雪花突然心火一躥，但又很快壓住了。白雪花橫了黃大虎一眼，憤然地走出了黃小龍的病房。

白雪花叫上一輛的士，直奔“伍元茶樓”。

果然，胖子正坐在那里品茶。白雪花提上暖瓶，過去給胖子續水。胖子卻用五根手指罩住了杯口，說。要倒就到樓下去。

好的。白雪花說。

胖子愣住了。他原本說著耍的，根本沒當真，因為他在白雪花這里吃過閉門羹。可沒想到，白雪花卻答應得如此爽快，爽快得令在場的老大老二老三們都感到意外。

白雪花踩著“嘎吱嘎吱”響的樓梯，下了地下室。黑，是給她的第一感覺，也是最終的感覺。

喲嗬，太陽咋從西邊出了?胖子淫笑著。

哥——白雪花剛喊出一個字眼，眼淚就下來了。

盡管二十五瓦的燈泡很昏暗，但胖子還是看出來了。

白雪花抹了淚，說，哥，我有事求你幫忙。

啥事兒?

借我一筆錢。

借多少?

五萬。

借這么多做啥?

我兒子急著動手術。

白雪花就一五一十地將黃小龍出車禍的事說了。白雪花說完就脫衣服，她邊脫邊說，哥相信我，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用身子。胖子盯著她已脫光了的身子說。

用什么都行，只要能救活我的兒子。白雪花赤裸裸地躺在臟兮兮的席夢思上，閉上雙眼，等著胖子。

可等來的卻是一件一件覆蓋在她身上的衣服。

穿上吧。胖子說，你不是要借錢么，穿上，我就借你。

白雪花睜大雙眼，狐疑地望著胖子，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也請你相信我一回。胖子接著說，錢是什么?錢是狗屎，是禍害。這世道真是怪，有人想方設法地掙錢，愛錢，有人卻咒錢。總之，都是錢把這個世道日亂了。哈哈哈，錢、錢、錢……哈哈……

白雪花揣著胖子的五萬元錢，像揣著一個夢，直到順利辦完手術的手續，她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謝天謝地，黃小龍的手術非常成功。

黃小龍睜開眼，看見了床邊的白雪花。他的目光起先有些迷離、恍惚，接著是憎恨、憤怒和仇視聚攏在一起，向白雪花“嗖”地射去。白雪花的心一悸，感到周身有一股徹骨的寒。

黃小龍的冷箭直到把白雪花逼出病房，才收回。

兒子，你醒了。黃大虎幾乎是撲過去。

黃小龍冷冷地盯了黃大虎一眼，然后斷然收回目光，緊緊地閉上。

白雪花叫來了醫生。醫生伏下身子對黃小龍進行了一番檢查后，說病人已經脫離了危險，由于病人失血過多，現在最要緊的是靜養，最好別跟他說話。

白雪花聽說豬肝補血。天亮的時候，白雪花割了一葉豬肝，燒好后用保溫盒盛上，正要出門，小招弟說話了，媽媽，我也要去看哥哥。白雪花就帶上了她。

她把保溫盒放在床頭柜上，對黃大虎說，你去吧，莫誤了生意，這里有我呢。

還有我哩。小招弟噘著小嘴說。黃大虎摸了一把招弟的頭，是，還有小招弟哩。就退出了病房。

白雪花跟招弟耳語了一番后，也悄悄退了出去。

黃小龍醒過來，第一眼就看見了床前的招弟。

哥哥……小招弟怯怯地望著他，眼睛一眨一眨的。

黃小龍面對小招弟的怯色，竟有些愧疚，以前真不該對她兇。

小招弟喊了一聲，就揭開飯盒，舀起一勺湯，哥，喝。

黃小龍抿了一口湯，雙眼潮濕起來。

好吃不?

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點。

嗯。

豬肝補血哩。小招弟又將一勺湯送到黃小龍的嘴邊。

你也吃。

不，我媽說是專門為你做的。小招弟“咕嘟”吞了一口饞涎。

我來。黃小龍從招弟手中拿過勺子，將一片豬肝舀到小招弟的嘴邊，她抿了抿嘴，我怕燙，還是哥哥吃。

黃小龍又看見了小招弟左眉骨上的那塊疤痕，不

由伸出手摸了一把。

哥哥，我不疼了。小招弟說。

這一切都被貼著玻璃窗的白雪花看得一清二楚。不知怎的，一種說不出的酸楚向她襲來，身子一晃，白雪花一頭栽在了走廊里……

這些天，白雪花實在是太累了。

白雪花扶著墻壁來到病房的玻璃窗前，看見黃小龍正安睡著，才悄悄推門進去。小招弟不停地揚起小手，驅趕著飛向黃小龍的綠頭蒼蠅。白雪花靜靜地看著，將整個身心融入在這純白無暇的世界里。

十天后，黃小龍出院了。

還好，除了右臂不能打彎外，黃小龍沒有什么大礙。醫生說左臂要經常按摩，促進血液循環，才能完好恢復。黃小龍是不會要黃大虎按摩的，當然，也更不會要白雪花靠近他。白雪花就教小招弟怎樣按摩。這樣，招弟就成了黃小龍的按摩師。

你按摩得真好。有一天，黃小龍說。

是媽媽教我的。小招弟邊說邊用雙手在黃小龍的左臂上揉捏，盡管毫無章法，但一絲絲的松活螞蟻似地鉆進了他的肢體，漸漸地激活了他的麻木。

白雪花又回到了“五元茶樓”。

她沒有更好的去處。

她必須去。她要守信，她要償還胖子的五萬元救命錢。

咋了，你的臉色自得真像雪呀?姐妹們感到吃驚問她這些天是不是病了。白雪花笑笑，說沒事，一切都過去了。

白雪花的笑也是白的，白得真像一片雪花。

有事也得悠著點啊，莫累壞了身子。

是呵，除了身體是自己的，什么都是閻王的。

白雪花又白白地一笑，謝謝你們。

“伍元茶樓”的生意還是那么好，回頭客不斷，新顧客也不少。白雪花強打起精神，招呼著來來往往的客。來得都是客，她不能怠慢每一位顧客，她得強裝笑臉去迎合。笑，在這里是最不值錢的，又是最值錢的。伸手不打笑臉人，就是這么來的。她太需要錢了，比誰都需要。黃小龍的住院，不僅花掉了黃大虎為她攢的私房錢，也花掉了她為自己攢的私房錢。同時還欠下了一個大窟窿。

自雪花回想起這些天來的一些事，再想想黃小龍以前對她和女兒的仇視，又覺得這樣做真不值得。白雪花呀白雪花，你咋這樣犯賤呢?水箱里暖雞蛋，你暖得熱么?你在為別人的孩子忙前跑后，可到頭來，換來的還是令人寒心的白眼。

白雪花為自己一時心血來潮背負巨債后悔了。

白雪花的心在悔恨中糾結、撕扯、掙扎。一直恨她的黃小龍，她完全可以不管，至少是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怎么都輪不到她向胖子借錢的份上。后悔自己沒心沒肝的同時，她恨起了胖子，恨胖子不該輕易借這樣一筆巨款給她去救一個恨自己的人。

悔!悔!悔!

恨!恨!恨!

悔恨交織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咋啦?一顧客一頭霧水地看著淚流滿面的白雪花。

走吧。顧客牽起她的手。

她麻木地跟著，踩著樓梯“嘎吱嘎吱”下了地下室。

她就像一片雪花被平地攪起的一陣旋風，再次被旋打到了骯臟齷齪的旮旯。

八

黃小龍出事后，家里平靜了許多。這難得的平靜中摻和著幾絲和睦。

黃大虎依舊每天早出晚歸，利索地宰殺他的黃鱔泥鰍。盡管他的世界充滿了殺氣與血腥，但他心里卻是麻木地沉靜著。

白雪花呢，仍是午出晚歸。她做好午飯，又急匆匆地趕到茶樓。招弟像個小大人似的，將飯菜舀到保溫盒里，提上，說，哥哥，你帶我去給叔叔送飯。黃小龍說，這些天不是沒有送嗎?招弟說，媽媽說的，再不能讓叔叔啃冷饅頭了，那樣會把叔叔拖垮的。

黃小龍一愣，跳下床，突然伸出右手說聲：“給我”，就奪過了招弟手中的飯盒。

哇——哥哥的胳膊好啦。小招弟突然拍起小手高興地叫道。

黃小龍也意外中透著驚喜，啊，我的胳膊咋就好啦?我的胳膊好啦!

這是黃小龍第一次給黃大虎送飯。

這回黃大虎真是狼吞虎咽，吃得比什么時候都香。黃大虎兩腮像鼓著兩個雞蛋，邊嚼邊看黃小龍，黃小龍總是在黃大虎的目光掃過來的一瞬間將頭扭向一邊，等黃大虎埋了頭扒飯時，他才又將目光移到黃大虎的頭上。總之，他不給黃大虎對視的機會。

臭小子!

黃大虎在心里美美地罵道。

白雪花的生活拐了一個大彎后，又回到了原地。盡管換了地方，但都是換湯不換藥，臟得黑得見不得人。

這是迫不得已，也是身不由己。她再也不能拖著女兒吃嗟來之食。她明知掙的這種錢臟，可再怎么臟也是錢啊。誰跟錢過不去呢?再臟的錢到了人的手里沒有用不出去的，而且只要有錢就是爺!

人就怕看穿，一旦看穿，就什么都放開了。白雪花的生意出奇的好，每天下午都要接待四五個客。但她又不想老這樣作賤自己，想最多干到年底還清那筆債后就收手拍屁股走人。

這天，白雪花對黃大虎說，你不是問我那五萬元哪來的嗎?告訴你，借的。

黃大虎說，那錢我還。

白雪花要得就是這句話。

為我兒子借的債，理所當然由我來還。黃大虎再次聲明，從今日起，我掙一個就交給你一個，就是把債還清了，也這樣。

白雪花的心又怦然一動。但這次這一動，絲毫沒有改變她伺機走人的念頭。當然，這念頭或者動機，都是因為悔恨在作祟著她、慫恿著她。她想念離開了他黃大虎后照樣活人，而且會活得更好。

白雪花感到納悶，這些日子，黃大虎怎么從不打聽她在外頭做什么呢。每次回到出租屋，她累得像一攤泥，倒在床上，不想動彈。黃大虎似乎比她還要累，倒床就呼嚕連天，把夫妻問的那種事也甩到了腦后。才四十多一點的年紀，怎會是這樣呢?白雪花想到了那些跟她有染的老頭們，對那事競到了癡迷的程度。

其實白雪花對那事也沒有了興致，甚至可以說是厭惡的地步。曾有一段時間，他和她都很上癮，一天不做就心煩氣燥。當然，那是一年前，小招弟熟睡后的事。可是打黃小龍來后，他們幾乎沒了機會。半大的小男孩對這種聲音是不可能無動于衷的。他們差不多有半年時間沒有做那事了。白雪花覺得太委屈黃大虎了，就伸過手去，在他的身上摸了一把。黃大虎沒有任何反應，仍是鼾聲四起。

這是白雪花早已預料到的。但她不甘心，就將停在黃大虎腹部的手指滑向了他的下身。并將自己的身子貼了過去。鼾聲終于打了一個飄，接著是一個休止符，就斷了。黃大虎總算有了反應，僅僅只是反應而已。他不敢有進一步的動作。同樣地，她也怕他有進一步的動作。他們急促的呼吸在空氣中交融、游走，然后又被隔簾擋了過來，彼此的欲望就像拉閘的電路，斷了。

隔簾有耳。這種事要在這種地方做，對他們來說簡直是一種奢望，更是一種罪過。

白雪花抽回手，背過身去。

鼾聲又響了起來。

白雪花一夜未眠。她等著黃大虎醒來，也等著黃小龍去上學。她有話要說。她知道這話不能讓黃小龍聽見。

我又去做了。白雪花說。

嗯。黃大虎揉了揉眼，似乎還要睡的意思。

做到年底就撤。白雪花又說。

嗯。黃大虎翻了個身。

那時差不多就可以把債還完了。她找了一個自認為很充足的理由。

嗯。黃大虎咳了一聲。

我還不是想把日子過好點。

嗯。

我曉得太委屈你了。

嗯。

可我們不能沒有錢啊!

嗯。

你倒是說話呀。白雪花狠勁地掐了黃大虎一把。

黃大虎痙攣了一下，咬著被子，始終沒有吐一個字。

可是黃大虎開始有些恍惚了。

有時顧客要劃黃鱔，他卻宰泥鰍。有幾回，刀尖劃到了虎口處，他還當黃鱔劃。咦，你咋了?顧客提醒他，他也沒有任何反應。血從虎口處飚出來，也沒感到一絲疼痛。

沒出息!

黃大虎的耳邊又響起了兒子的罵聲。

是的，我黃大虎因為沒出息，結發妻竟跟一個跛腿魚販子跑了，現在的這個二婚眼看是過了今天沒明日。不知怎的，黃大虎竟留念起結發妻子來。如果前妻哪天想明白了，回到他和兒子的身邊，他不會說一句她的不是。人嘛，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都有犯迷糊的時候，只要醒悟過來就行。這種破鏡重圓的婚姻雖然有裂痕，但框架、材質都是原裝的，哪里破了補哪里，時間一長，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可二婚就不一樣，大多數都抱著湊合的心理不說，主要是雙方的戒備心太重，都把對方當賊一樣地提防著。干嗎要這樣你防我我防你的，多累呀。黃大虎覺得，防人之心其實是二婚過不到頭的禍根，有時比害人之心還要禍根。

自黃大虎打算跟白雪花過的那天起，就鐵定了主意：不提防白雪花。心是她的，人家想什么你也不知道；雙腳長在她身上，人家想跑你就是拉住了人也拉不住心。不過，他每天將收入的錢交給白雪花之前，還是摳出三元五元的，私下里攢著，想如果哪天白雪花真要跟他好說好散了，就送給她。他打算一直攢下去，三年，五年，或許十年，二十年……總之，只要她當著他的面說一聲分手，而不是像發妻背著他私奔，他都會把攥下的錢悉數送給她的。當然，如果她背著我跑了，那只得怪她沒福氣享用這筆專款了。而當黃大虎那天真正拿出那筆錢給白雪花時，結果都花在了兒子黃小龍的身上。

還有一點是黃大虎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的。那就是白雪花將自己攢下的一筆私房錢也搭了進去。錢，是黃大虎一刀一刀劃來的血汗錢，人家的兒子出了車禍，這錢就成了救命錢。當然，于她來說，就是良心錢。不嘔出來，她會難受一輩子的。

黃大虎恍惚了一陣，又想到了白雪花為兒子借債的事，心里就特別的溫暖，特別的受用。哎，真難為了她。今后，我黃大虎得好好地待人家娘兒倆，就是給她娘兒倆當牛作馬都行。

可白雪花呢，卻在另一條道上跑。這種背道而馳的跑，只有她心里清楚。她必須把黃大虎蒙在鼓里。她一方面想的是用自己的身子發狠地掙錢，一方面想的是如何不擇手段地“哄”黃大虎的錢，以此來彌補自己的悔恨。看來黃大虎已徹底消除了對她的提防，或是懷疑，這可以從他每天交給她的錢的數目上看出來。

我又去做了……做到年底就撤……那時差不多就可以把債還完……我知道太委屈你了……可我們不能沒有錢啊…一白雪花的話，再一次讓黃大虎的心一陣陣絞痛。

白雪花也暗自掐算過，如果像這樣做下去，加上黃大虎每天悉數交給她的魚款，到年底就有一筆可觀的數字了。到那時她帶上女兒，不管到哪做點生意，都可活人了。為了實現這個目標，至少是目前，她只能以這種方式掙錢，一是趁自己還沒到人老珠黃，快點賺錢，還有一點，也是最主要的，就是打著還巨債的冠冕堂皇的幌子，才能讓黃大虎心甘情愿地將錢一分不落地交到她的手中。

九

家里的日子突然平靜下來，平靜得像水缸里的黃鱔泥鰍相安無事般相處著。還想圖什么呢?能相安無事就夠了，就心滿意足了。

黃大虎一心想著的就是還掉巨債再盤個攤位，他沒想到的是，白雪花不僅跟他想到了一處，且跟他正往一處奔著。

攤位是一年前從另一個攤販手中賒下來的，因還差-萬五千元沒付清，所以攤位戶主名一直未變更。也就是說他黃大虎一直在別人的名下做事。如果到最后期限——年度不變更，一旦被有關部門查出，就要被取消。那樣的話，黃大虎就成了討飯無碗的叫花子。

眼看最后期限逼近，黃大虎心急如焚，他巴不得一斧子就砍出個楊樹將軍來。按理說白雪花跟他往一處奔著他應高興才是，可他有的只是無奈、酸楚和委屈，當然還有隱隱的怨恨。是的，那怨那恨，只能是隱隱的。誰叫你無能呢?因為無能，面對殘酷的現實，面對白雪花也因為現實的無奈與無助到茶樓做事，他不得不裝聾作啞，不得不屏聲靜氣。

白雪花不再自責氣短了，因了她借債救了黃小龍的命，她認為怎么做都不為過、不為錯。她一心只想快快逃離現在的窘境。

黃大虎的午飯照樣是黃小龍送，小招弟要一起送，被黃小龍拒絕了。小招弟不高興地噘起了小嘴，覺得就她沒有為家里做事，心里怪不好受的。黃小龍看出來了，就說，你還小，等你長大了有你做不完的事哩。黃小龍提著飯盒要出門時，見小招弟仍噘著嘴，就說，對了，你把魚缸的水換一換。來，你把篩子拿來。瓢呢，把瓢也拿來。渾水從篩眼里冒出來，黃小龍一瓢一瓢地將渾水舀到水桶里。記住，舀出來的水別倒了。沖廁所用。渾水舀沒了，黃鱔泥鰍們攪成一團，都張大了嘴，等著水。魚是離不得水的。黃小龍說著，又將一根塑料管子套進水龍頭，擰開水龍頭，清水就嘩嘩嘩地流進了缸里，黃鱔泥鰍們又歡快地游動起來。記住，水不能放進太多，也不能太少，齊這里最合適。黃小龍在缸的外面用一塊水泥碴畫了一個記號。

小招弟點著頭，哥哥，我知道了。

魚缸太深，小招弟只能站在一個小凳子上完成換水的事。每回換完水，她都要趴在缸沿上，看長長短短的泥鰍黃鱔們歡快地游動，于是她的心也跟著歡快地游動起來。

二十五瓦的燈泡照著，但還是很暗，暗得看什么都有些昏花，像眼里起了一層霧。潮濕的霉味也因了昏花的光而泛濫起來。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白雪花的眼前亮了一下，接著，一股更加濃烈的霉味刺進了她的鼻腔。你有心事。胖子狠狠地將煙蒂摁滅，你的心事很重。白雪花一愣，很快又鎮定下來。你莫瞞我。沒等她開口，胖子又說話了。

你現在急需一筆錢。胖子又點起了一支煙。你是不得已才這樣做的。你整天都在跟自己過不去，跟你自己打架，跟你自己較勁。你很矛盾，又很無奈。所以，你整天都是身心格斗、較量。到頭來，誰也沒有贏，誰也沒有輸，總是以平手告終。沒有輸贏的格斗是最慘烈的。

沒有啊。白雪花說。

嗯，自欺欺人。

沒有啊!

騙別人騙你自己倒可以，可騙不了我。

白雪花沉默了。

人為財死。當一個人活得只剩下錢的時候，也就算活到頭了。

白雪花心中一悸，叫了一聲哥，我是想早點還清你的錢。

哈哈哈哈……胖子突然打起了一連串的哈哈，那笑聲，像從陰間傳來似的，震得蜘蛛網一抖一抖的。白雪花一下子感到一股從頭至腳的寒氣。

錢是什么?我問你，錢是什么?狗屎!禍害!胖子的聲音怪怪的，好像不是從他的嘴中發出來的。離開時，胖子仍像往常一樣將一張百元鈔票拍在桌子上。胖子每回都是這樣，不做任何事，撂下一張百元鈔票就走人。白雪花每回拿上鈔票追上去，都被他攔住。這回也一樣，不同的是，他擲地有聲地丟下了四個字：

好好活著!

胖子幽靈樣地飄走了。

白雪花呆呆地愣在那里，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從此以后，胖子沒有再來過。白雪花也不再接胖子以外的客了，仿佛她就是專等著胖子的。

老幺，奇了怪呢，胖子咋不來了啊?老大正說著，一位大胡子走進茶樓，點了白雪花。

真對不起，我、我不舒服。白雪花很抱歉。

咦，你不舒服，我還不舒服呢。客人說。

我、我來事了。白雪花說，真的。

你怕是等胖子吧。客人說，來的都是客。胖子是客，我也是客呀。

白雪花提著暖瓶，給客人們續著水。

我說胡子哥，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人家“大姨媽”來了。老三打圓場說。

嘁，今天就是她親媽來了也不行。客人發起了橫。

胡子哥曉得“大姨媽”是啥嗎?就是來紅了。老三又說。

賤貨!大胡子將茶杯狠狠一摜，驚得白雪花渾身一抖。

是啊，我不是賤貨又是什么呢?白雪花連自己也弄不明白，干嗎非要等胖子呢?

傍晚時分，白雪花路過渡口大橋時，橋上聚集了許多人，這時有人驚呼：有人跳江了，有人跳江了。快，打110。是什么人跳江?男的，還是女的?男的，一個大胖子。

白雪花一驚，沖到天橋中央，扶著欄桿，望著咆哮翻騰的江水，頭一下子暈了。

胖子。胖子?胖子……她不敢往下想，更不敢過多地去猜測。

這一夜，白雪花是在似夢非夢的恍惚中度過的。

黃大虎仍舊是頭一挨枕就鼾聲四起，攪得魚腥味滿屋子游走。隔簾那邊的高低床上，也有舒緩的呼吸聲漫過來，是那么的微弱而清晰，恬淡而美妙。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了一種沖動，這種沖動來自身體，也來自心靈的某一個隱秘角落，仿佛一根琴弦，只要輕輕一撥動，就會發出錚錚的琴聲。她緊緊地擁住了黃大虎，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她將一只手伸到了他的下身，她想撥動他那根閑置了很久的琴弦。她激動著，也替他激動著。可是，那根琴弦始終沒有“響”起……兩行清淚滑過她的臉龐，流進嘴角，咸、澀、苦、酸，什么滋味都有。

小招弟幾聲夢囈后又沉入了夢鄉。黑夜中白雪花凝望著濃重的夜色，任淚水不住涌流……

十

黃大虎起床時，到處找褲頭。白雪花睡得正死，但還是被急著找褲頭的黃大虎弄醒了。白雪花半睜著眼，從枕頭下抽出了褲頭。咋會在這呢?黃大虎嘀咕了一聲，兩腳一蹬，穿上褲頭，急忙跑到廚房去給黃鱔換水。

咦，咋死了?黃大虎突然大叫，驚得一屋的人都醒了。

黃小龍最先跑過去，看見黃鱔泥鰍們都翻著肚皮，浮在水缸上。

怎么會呢?白雪花記得昨晚上廁所時還特地看了一眼的，可是一大早，這些黃鱔泥鰍們都一條不落地死了。人生無常，難道這些生靈也一樣啊。

這天是星期天，黃小龍原本想睡一會懶覺的，可黃鱔泥鰍的死打破了他的計劃。

黃大虎撈起一條黃鱔，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沒見什么異味，說還沒臭，賣了虧心，扔了可惜，小龍就把它們宰了，用鹽腌上，再擱太陽下曬干，我們焙陽干魚吃。說得一屋人滿嘴生津。哦，有魚吃羅。小招弟興奮地在床上打了一個滾。是啊，賣黃鱔泥鰍的人家，終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吃上黃鱔泥鰍了。白雪花也咽了一口涎水，她似乎聽見了女兒的咀嚼聲。她的心再一次酸痛起來。偶爾，他們也開開葷的，無非就是那些“翻肚”的黃鱔或泥鰍。活蹦亂跳的黃鱔泥鰍沒有吃過一條。他們舍不得，大人舍不得吃，連孩子們也知道舍不得。這一家子總覺得這些長的黃鱔短的泥鰍，生成就該有錢人享用。他們只有敬奉別人的命，在敬奉的同時，還有著誠惶誠恐的巴結心理，生怕別人挑三揀四，說個“不”字。

這回全家人總算可以海吃一頓了。

一家子沉睡已久的味覺和饞勁兒，全被這一缸翻肚的黃鱔泥鰍生生地攪醒了。

白雪花路過渡口大橋時，胖子已從下游被打撈上了岸。好心人將胖子的尸體放在大橋邊，等著其家人來認領。她從人縫中往里面瞧了一眼，果然是她的債主胖子。有人說，胖子就是公山灣紙箱廠的老板，本來生意還算紅火，但自從幾年前他的老婆跟一個比他更富的老板跑后，胖子就得了抑郁癥。

哎，這些女人哪，總是這山望著那山高。

有錢能使鬼推磨，胖子完全可以用錢再“推”一個更好的女人呀。

是啊，不是說錢是萬能的嗎?

哎呀，有錢人也有想不開的時候呀。

回到茶樓，白雪花眼前晃動的都是胖子的影子，耳畔響起的都是人們議論胖子的感慨。

是啊，這世道太會捉弄人了。拐弄窮人，也捉弄富人。錢是萬能的，不假；不是萬能的，也沒錯；沒錢，又是萬萬不能的。這世上，不管是窮人，還是富人，都在這錢字上折來騰去的。白雪花糊涂了，真的糊涂了。她不明白這個世道除了錢外，還會有什么能支撐著人活下去的呢?

“也請相信我一回。”

“錢是什么?狗屎!禍害!”

“哈哈哈……”

“好好活著!”

白雪花眼前晃動著胖子的影子，耳畔回響著胖子的叮囑，整天都想著那無法償還的五萬元錢。

黃小龍特別地興奮，他學著父親將黃鱔從脊背剖開，然后“滋”地一聲刮掉腸子。頭、尾、刺原封不動。這就是陽干魚的宰法。小招弟給黃小龍打著下手，高興得不行。她將細鹽撒在剖好的黃鱔上。你知道陽干魚有幾種做法嗎?黃小龍邊宰邊說。等會我就做給你吃……

哥哥，你真會焙陽干黃鱔?

當然。不是吹，連刺都能脆嘣脆嘣地吃下哩。

小招弟“咕嘟”一聲咽下一口涎水，癡癡地看黃小龍剖黃鱔，突然她的身子一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哥!她驚叫一聲，對面坐著的黃小龍伸出一只手，還沒夠著小招弟的手，他身子一晃，也坐在了地上。黃小龍以為是雙腿蹲麻了的緣故。他掙扎了一下，總算夠著了小招弟的一只手。他努力地拽著小招弟，想站起來，卻感到了地面一陣劇烈地搖晃，緊接著是門窗的斷裂聲。

快跑，房子要塌了。黃小龍說著拉起小招弟直往樓下奔。這時，院子外聚滿了驚謊失措的人們。

人們都在驚呼：地震啦!

又一陣劇烈的搖晃。小招弟重重地跌倒了。這是在二樓的拐角處。黃小龍抱起小招弟拼命地往一樓猛沖。眼看就要沖出樓梯時，一聲雷鳴般的轟響在他們的頭頂炸裂開來。

天塌了。地陷了。整個筒子樓坍塌下來，那個大大的“拆”字不翼而飛。黃小龍倒下的剎那間本能地用整個身子護住了摔在一邊的小招弟。黃小龍抖落頭上的泥土，睜開眼，好像整個世界都塌了下來……

哥……小招弟喊了一聲，又昏了過去。

黃小龍壓在小招弟的身上，使小招弟不能動彈。他的雙腿被一根水泥柱死死地壓著，怎么也抽不出來。好在雙手還有一點活動空間，他支撐起雙臂，將身子艱難地扭向一邊，然后將小招弟的頭扳過來。小招弟剛一透過氣來，就叫了一聲哥，接著又哇地一聲哭起來。莫哭，有哥哥哩。小招弟果真不哭了，側過身子，望著黃小龍，哥，這是怎么了?地震了。地震是什么呀?地震就是像現在這個樣子，將人埋在地下，讓人出不去。不，我要出去。我們會出去的，一定會的。黃小龍再一次使勁，雙腳仍然一動也不能動。他坐起來，想脫掉鞋子，可伸出去的手怎么也夠不到腳。來，幫我把鞋脫掉。他把身子往里挪了挪，給小招弟騰出了一個空間。小招弟爬過去，將他的鞋脫掉。再使勁時，他感到了腳有一絲松動。一下，兩下，三下……他不停來回地倒騰著雙腳。一股濃濃的血腥味溢開來。他知道是自己的腳趾和腳背磨出了血。右腳終于抽出來了。他摸了一把，血淋淋的，大腳趾沒了。左腳也抽出來了。他長出了一口氣，總算可以在有限的空間活動了。這樣，我就可以救妹妹了。對，是妹妹，招弟就是我的妹妹，我要保護好妹妹，我一定要救出妹妹……這么想著時，一陣鉆心的疼痛猛地向他襲來，他輕輕地啊了一聲，暈厥了過去……

十一

白雪花跟黃大虎幾乎是同時趕到現場的。那個像簸箕子樣戳在墻上的大大的“拆”字，早已不翼而飛，呈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廢墟。

招弟啊……白雪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黃大虎一把抱住白雪花，大聲喊著黃小龍小招弟。

挖掘機很快開了進來。

黃小龍一驚，醒了。隱隱地，他聽見了隆隆的聲音。有人來救我們了。他喊了一聲妹妹。小招弟沒有任何反應。他慌了，一把推醒了招弟。原來，就在他暈厥的當兒，小招弟也昏了過去。

水……小招弟醒了過來，渴得直喊水。

可是哪里有水哩。黃小龍靈機一動，說，妹妹，我來焙陽干黃鱔給你吃。這一招真靈，小招弟清醒了。

黃小龍又看見了小招弟左眉骨上的那道疤痕，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還疼嗎?

小招弟搖了搖頭。

一滴滾燙的淚珠落在了那疤痕上。

小招弟咕噥了一聲，呻吟般地叫了一聲：哥……

來，你燒火，我焙魚。黃小龍吸溜了一下鼻子，開始焙魚了。起先，火要大，直把鍋燒辣為止。得，鍋燒辣了，再放油，油最好是菜油，豬油也行。放油得一勺一勺地放，油起泡了，再在油上撤一層薄薄的細鹽……看好羅，魚下鍋了。魚得一塊塊地放，先鍋底，后鍋沿，一塊挨一塊地放。對，就這樣。好，這時，火就要文火，大不得，小不得，更斷不得。嗞——看我用鏟兒將魚片兒翻個個。你聞聞，嘿，又有魚香味了。再摻上水，對了，水不能多，剛好淹上魚就行。大蒜、生姜、海椒也一起放上后，蓋上鍋蓋，再燒上一個草把子，你聞，魚香味就從鍋蓋縫里冒出來了。盛魚了，莫急，盛魚時千萬莫忘了放醋。為啥子要放醋?嘿，醋去腥味呀。一碗焙黃鱔就做好了。好羅，來，你先嘗嘗，誰叫你是妹呢。黃小龍用兩根指頭夾起一塊“魚片”，送到小招弟嘴里。小招弟張了嘴，“嗞”地一聲，咬住。嚼。黃小龍說，慢慢地嚼，越嚼越香，越嚼越有味，越嚼越想嚼，嚼啊嚼，最后連鱔刺兒也嚼沒了、化了，滿嘴里剩下的就是那個香，就是那個受用。

小招弟果真“吧噠吧噠”地嚼起來，嚼得眉飛色舞，滿口生津……

黃小龍只得用這種精神會餐的方式吊起小招弟的胃口。他不能讓她昏睡過去，他得讓她有盼頭。

所以，黃小龍不得不用嘴皮子焙黃鱔，以此來勾起小招弟的食欲，為她贏得營救的時間。

黃小龍不停地翻著花樣兒，為小招弟炒著各種各樣的美食，什么爆炒黃鱔絲、粉蒸鱔排、焙干鱔片、黃瓜煨黃鱔、豆腐燉泥鰍……等等。不停地講述，雖然說得黃小龍口干舌燥，但聽得小招弟來了精神。

一天，兩天……五天過去了，當人們從廢墟里扒出他倆時，黃小龍的雙臂仍緊緊地護著小招弟。人們想分開他們，卻怎么也掰不開。人們只得將他們一起抬上來。

白雪花呼喊著招弟，第一個撲上去。招弟還活著。招弟的身邊是側身躺著的黃小龍，醫生要分開他們，卻怎么也掰不開黃小龍緊緊攥住招弟的那雙手。黃大虎邊掰邊喊，小龍，松手，松手啊。但無濟于事。白雪花跑過來，她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摳著，扳著，掰著，終于把黃小龍的指頭掰開了，白雪花雙手摩挲著黃小龍冰涼的臉龐，小龍，小龍啊……她摟著毫無知覺的黃小龍，一聲“哇”還沒出口，就暈厥了過去……

對于黃小龍的死，最悲痛的是白雪花。她知道，如果不是為了救小招弟，黃小龍是完全有機會逃生的，也就是說，他用自己的死換來了小招弟的生。她沒想到，她剛把他救活，可他為了救自己的女兒小招弟，卻永遠地走了。她為自己救小龍后的悔恨感到無地自容。這悔恨，將無休無止地啃噬著她的心。

哥哥還回來嗎?小招弟抱著媽媽的腿，兩眼一眨一眨地問。

白雪花的身子一抖，撫摸著女兒的頭，不知怎么回答。

哥哥要我等他焙陽干黃鱔吃哩。

白雪花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摟住女兒，號啕大哭起來。

黃大虎走過來，攙起白雪花，輕輕地拍著她抖動著的背部，說，不是還有招弟嗎?白雪花聽到這話，反倒哭得更兇了。

十二

白雪花毅然辭了“伍元茶樓”的活，也斷然打消了她那些可恥的念頭。她要死心塌地地跟黃大虎一起過日子，就是討飯也在一起，永不分開。白雪花跟死了一回似地，又重新活人了。

白雪花跟黃大虎一起在攤子上做起了生意。她像所有的魚販們一樣，穿上了水褲和水靴，兩只胳膊也戴上了皮袖套，一副地道的魚販子打扮。

黃花小龍死后黃大虎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四十幾歲的年紀，看上去像個老頭。這是人到中年的他妻子跟人私奔后，喪子又帶給他人生重創的結果。白雪花看著一下子老了十歲的黃大虎，心生內疚和憐惜。她盡量地搶著多做一些活，對黃大虎也溫柔體貼了許多。

“不是還有招弟嗎?”

白雪花閑下時，常發呆，常想起黃大虎說的這句巴心巴肝的話。

招弟，招弟，招弟……她突然念叨出聲來，以至刀尖劃在手上也不覺得疼。在一旁宰黃鱔的黃大虎見了一怔，輕輕叫了一聲雪花。

黃大虎掏出創可貼，給她貼上，咋了?白雪花哭出聲來，哽咽著，我總覺得，招弟……這名字，不能白取

咋了?

我要讓她……真招個弟來。

第二天，白雪花悄悄到婦幼醫院取了環。取環時，醫生一再告誡她，像你這樣的高齡要懷孕實在是太危險。白雪花說，醫生，這我知道。就是把命搭上，我也要還我丈夫一個兒子。

還你丈夫一個兒子?醫生納悶了。對，就是還我丈夫一個兒子。白雪花說得斬釘截鐵，說得醫生云里霧里。

三個月后，白雪花真的懷孕了。

一天夜里，白雪花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扳過黃大虎說她有了。

有了……啥?黃大虎咕噥了一聲，又要翻過身去睡，硬是被白雪花給扳了回來。

你摸……白雪花捉住黃大虎滿是刀傷的手，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輕輕柔柔地摩挲起來，那粗糙、僵硬而笨拙的手指，在白雪花的引領下溫柔地在她的肚皮上摩挲起來……

黃大虎徹底地醒了，準確地說，是那雙手醒了。那手指猛地一個激靈，定格在了她的肚皮上。

你、你咋背著我……

咋了?

黃大虎哽咽著，你受苦了。

我愿意。

不值啊你。

我就是把命搭上也值。

黃大虎只有啜泣的份了……

那定格的手指又顫抖起來，緊接著，那顫抖又變成了一種游絲般的撫摸，不，確切地說，是像黃鱔一樣，在白雪花隆起的肚子上溫柔地游走。

你說，給兒子取個啥名字好哩。白雪花睜大眼睛，望著窗外的一輪明月。

月光潑進來，滿屋子清輝。

你取。黃大虎感到手指下有一個生命在律動，那是他的血脈，正隱隱和他的心一起跳動。

還是當爸的取吧。

你真好。

白雪花哭了。

黃大虎一手摟住白雪花，一手替白雪花抹淚。

白雪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汗味和魚腥味，正隨著一只粗糙的手，還有銀色的月光，在她的臉上笨拙而溫情地游弋。這種混合的味道太好聞了，汗津津，腥絲絲，濃濃地溢滿了她的整個嗅覺，也酥軟了她的心。白雪花頭一次感到汗味混著魚腥味，是那樣地好聞。那是自己男人的氣味啊。她醉了……醉在這濃濃淡淡似有似無的氣味里，還有男人那雙糙手的愛撫……

叫、叫小龍……白雪花翻了一個身，夢囈了一句。

……夢中的黃大虎接過白雪花的囈語，也夢囈了一聲：

嗯……小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