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我再聽一遍

孫建鋒

記得那一年，我聽于永正先生借我校某班教學《小稻秧脫險記》。課始，他不疾不徐地說：“我想先聽聽大家讀課文。”一個學校廣播站的學生把課文讀得臺下掌聲雷動。

“你可以不用學了。”于老師半開玩笑地對那個學生說，“至少在朗讀這篇課文上，我教不了你。這樣吧，我和在坐的同學一起，再聽一遍你的朗讀，好嗎？”

后來，我與一位世界一流的小提琴演奏家結識。一次，他收了一名新生，在拜師儀式上，學生為他演奏了一首短曲。這個學生很有天賦，把這首短曲演奏得出神入化、天衣無縫。

學生演奏完畢，這位大師照例拿著琴走上臺;但這一次，他把琴放在肩上，久久沒有奏響。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把琴從肩上又拿了下來，深深地嘆了口氣，走下了臺。眾人詫異，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他微笑著說：“你們知道嗎？他拉得太好了，我沒有資格指導他。最起碼在剛才的一曲上，我的琴聲對他只能是一種誤導。”全場靜默片刻，然后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聽學生朗讀”與“聽學生拉琴”有相同之處。兩位聽者都是教育家，都具有高超的專業水平;但盛名之下的他們并沒有擔心在大庭廣眾之下褒揚學生水平高超會降低自己的威信。他們在擁有一流水平的同時，也擁有磊落的胸懷和可貴的謙遜。

再后來，在某次公開課上教學琦君的《桂花雨》時， 我先讓學生潛心閱讀課文，用心批注，最后讓其交流分享。

“相比琦君的《桂花雨》，我家的桂花更可人！每天醒來的morning call是桂花香。” 一個學生朗聲道，“我家院子有兩棵桂花樹，一棵高一棵低;高的是天香臺閣，低的是金桂，香氣也不一樣。臺閣那個是轟隆隆的香，最能叫醒人;金桂是我見過的最人小力氣大的花，像螞蟻舉象，拔山蓋世，要么不開，一開就蓋過了所有其他的花香。媽媽最近總是摘幾朵泡在茶里，我整個秋天不用出去買花，為每個房間剪幾株，插上桂花連香氛都省了，實惠。現在走進我家就像入了桂花園，想避都避不掉。”

好一個“每天醒來的morning call是桂花香”。我真想對這名學生說，感謝你詩意美好的原創。當然，我的欽佩不足以蓋過你最靈秀的“morning call”，相信，它會萌化包括我在內的每一個聽者。我寫不出你這樣的文字，但我真心為你點贊，更愿意再次聆聽你的朗讀。

聽學生批注，與“聽學生朗讀”和“聽學生拉琴”一樣，是一種相互遇見，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你希望遇見的人，在時間無盡的荒野里，恰巧趕上。對我所遇見的人，我惟有用這句話表達我的心情：你在，我再聽一遍。

（責任編輯：李迪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