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減刑 假釋 刑罰
作者簡介:吳松,安徽大學法學院教師,研究方向:刑法。
中圖分類號:D924?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 ?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20.07.216
我國刑法規定的減刑、假釋制度存在明顯的缺陷,嚴重制約了減刑、假釋作用的發揮。
(一)減刑、假釋同質化
減刑、假釋兩種刑罰執行制度功能類似,同質化現象嚴重,兩種制度并行毫無必要。
1.減刑、假釋的適用對象基本相同。減刑的適用對象是被判處管制、拘役、有期徒刑、無期徒刑的犯罪人;假釋的適用對象是被判處有期徒刑、無期徒刑的犯罪人。減刑的適用對象包括管制和拘役,其適用范圍要廣一些,但實際上二者的適用對象并無多大區別。
管制和拘役由于種種原因,極少適用,其適用率很低。對少量被判處管制和拘役的犯罪人,雖然可以適用減刑,但實際上除非具有某種特殊情況,一般是不會被減刑的。對被判處管制、拘役的犯罪人,予以減刑僅具有理論上的可能性。
2.減刑、假釋適用的實質條件相似。減刑只要有悔改表現即可適用。當然立功也可以減刑,但犯罪人立功的畢竟數量較少,不具有普遍性。法律對假釋條件要求較高,除確有悔改表現外,還要求沒有再犯罪的危險,但實踐中確定是否沒有再犯罪的危險也主要依據服刑期間的表現,并沒有另外的特別標準。
3.減刑、假釋要求的實際服刑期相似。減刑后的實際服刑期,判處有期徒刑的,不能少于原判刑期的二分之一;判處無期徒刑的,不能少于13年。假釋對實際服刑期的要求與之相同。雖然刑法對減刑、假釋還有一些特別規定,如原判死緩又限制減刑的,但這些情況畢竟較少,缺乏普遍性。
4.減刑、假釋的區別化規定,形同虛設。
(1)刑法對被判限制減刑的死緩犯罪人,實際執行的刑期規定得很高。但是限制減刑的規定并不影響假釋的適用。刑法對被判限制減刑的死緩犯罪人的嚴厲規定,可通過假釋而規避。
(2)刑法規定對累犯以及故意殺人等嚴重暴力性犯罪被判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的犯罪人,不得假釋。刑法對這些犯罪人并未規定不能減刑,不得假釋的規定,可以通過減刑而規避。
5.減刑和假釋的適用程序相同。刑法對減刑和假釋規定了完全相同的提請和審理程序。
(二)假釋制度被邊緣化
我國減刑、假釋適用的一個突出現象是減刑為主,假釋為輔,假釋極少適用,形同虛設。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主要有以下幾點:
1.假釋的適用條件要求過高,實踐中難以把握。假釋適用要求犯罪人“沒有再犯罪的危險”。從理論上來說,任何人都有犯罪的危險性,沒有犯罪危險性的人是不存在的。犯罪人是否“沒有再犯罪的危險”,難以認定,缺乏可操作性,這是實踐中回避適用假釋的主要原因。
2.司法人員回避責任。適用減刑只需犯罪人確有悔改表現即可,這可以通過計分考核確定,犯罪人通過減刑提前出獄,以后再犯罪的,相關司法人員不會因此被追究責任。適用假釋需要確定犯罪人沒有再犯罪的危險,如果犯罪人假釋后,在假釋考驗期內再犯罪的,相關司法人員可能被追究責任。司法人員為規避風險,會本能地不適用假釋,而適用減刑。
3.假釋的配套機制不完善。對假釋犯,法律規定實行社區矯正。我國對社區矯正至今未能出臺相關法律,社區矯正仍在試行中,對假釋犯的監督考察常常流于形式,假釋出獄基本等同于刑滿釋放。鑒于對假釋犯的監督考察機制不完善,司法人員為避免假釋考驗期內出現違法犯罪等問題,也盡量不適用假釋。
4.監獄和犯罪人都更傾向于適用減刑而非假釋。犯罪人有悔改表現即可減刑,監獄對悔改表現的認定采用計分考核方式,積分和減刑掛鉤,建議法院減刑。減刑可以多次進行,這樣可以促進犯罪人不斷積極表現,有利于監獄對犯罪人的管控。假釋只能適用一次,而且需要服刑較長時間,其短期激勵作用不如減刑。與假釋相比,監獄更傾向于適用減刑。
對犯罪人而言,減刑也比假釋更有吸引力。減刑不能撤銷,減刑釋放是刑滿釋放。假釋釋放后,在假釋考驗期內還要受到管束,自由受到限制,仍有撤銷假釋的可能。如果同樣積分能減同樣長的刑期,則適用減刑遠比假釋更有吸引力。
(三)法院對減刑、假釋案件的審理形式化
絕大多數減刑、假釋案件都采用書面審理,難以對案件材料進行實質審查,案件審理流于形式,形同審批。造成這種現象主要有以下原因:
1.減刑案件數量多,法官人數有限。在減刑、假釋案件中,減刑案件占絕大多數,每年的減刑案件一般要占在押罪犯的百分之三十以上。減刑、假釋案件由監獄所在地的中級以上法院審理,有權審理減刑、假釋案件的法院數量少。審理減刑、假釋案件的法官人數有限,一般采用書面審理,案件審理流于形式。
2.計分考核使法院對監獄提出的減刑、假釋建議難以變更,審理形同審批。監獄對罪犯實行計分考核制度,對罪犯的日常管理都是圍繞計分考核而展開的。監獄報請減刑、假釋一般都是根據罪犯的積分進行的。鑒于此,法院一般都會配合監獄的工作,對監獄的減刑、假釋建議照單全收,監獄怎么建議,法院就怎么裁定,法院審理形同審批。
(四)減刑、假釋作用下降
1.《刑法修正案八》《刑法修正案九》對減刑、假釋作了比以前更嚴格的規定,提高了犯罪人實際服刑期限,壓縮了減刑、假釋的適用空間。
2.2016年最高法院發布的《關于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規定》(以下簡稱《規定》)對減刑、假釋的適用作了比刑法嚴厲得多的規定,極大地延長了犯罪人的實際服刑期。《規定》規定了較高的減刑起始時間,較長的減刑間隔時間,特別是大大縮短了每次減刑的幅度。《規定》還對特定犯罪人及限制減刑的犯罪人的減刑、假釋作了特別嚴厲的規定。
法律和司法解釋對減刑、假釋的從嚴規定,使短刑犯幾乎失去了減刑、假釋的機會,使重刑犯感到出獄遙遙無期,極大地打擊了犯罪人改造的積極性,使減刑、假釋對犯罪人的促進、激勵作用降低,也給監獄對犯罪人的管理造成諸多困難。
(一)廢止減刑
減刑和假釋相比存在明顯的缺點,要發揮假釋的積極作用,擴大假釋的適用,就必須廢止減刑。
1.減刑違背罪責刑相適應原則,損害法院判決的權威性和穩定性。如果因為犯罪人在服刑期間有悔改或立功表現就對原判決加以變更,經過變更的判決確定刑罰的依據不僅是犯罪人所犯罪行和承擔的刑事責任,還包括犯罪人在服刑期間的悔改或立功表現,這顯然違背罪責刑相適應原則。
法院在原判決認定事實、適用法律沒有錯誤的情況下,頻繁適用減刑對原判決確定的刑罰加以變更,損害了法院判決的權威性和穩定性,使人們對法院判決失去信心。
假釋不改變原判決確定的刑罰,只是變更刑罰的執行方式,不違背罪責刑相適應原則,也不會影響判決的權威性和穩定性。
2.減刑不利于實現刑罰預防犯罪的目的。在對犯罪人實行計分考核的制度下,積滿一定分數即可減刑,但積分多并不能代表真心悔改,積分多少與改造效果其實并無多少關系。將積分與減刑掛鉤只能激勵犯罪人努力獲得積分,而非改過自新。
減刑不可撤銷,犯罪人獲得減刑后可能會放松自己,特別是在余刑減刑無望時更是如此。對那些基本沒有減刑機會的短刑犯,及限制減刑的犯罪人,減刑的促進作用極其有限,而被判終身監禁的犯罪人,獄中表現再好也不能減刑。因而減刑對促進犯罪人改過自新并無多大作用,其對犯罪人的特殊預防作用很有限。
減刑是對原判刑罰的變更,會擾亂刑法建立的犯罪與刑罰之間的聯系,會使人產生僥幸心理,認為即便被判刑,因存在減刑,原判刑罰也是可以改變的,影響刑罰一般預防目的實現。
假釋相比減刑,有利于實現刑罰預防犯罪的目的。假釋要求犯罪人服滿相當長的刑期,經過較長時間考察后才能適用,故假釋可以避免被那些短期偽裝積極,實際上并未悔改的犯罪人利用。假釋犯在考驗期內仍然要接受管束,有利于防止其再次犯罪,更好地實現刑罰特殊預防目的。假釋出獄并非刑滿釋放,只是變更刑罰執行方式,假釋不影響刑罰一般預防目的的實現。
3.減刑有違刑罰經濟原則,不利于對犯罪人的教育改造。對犯罪人可以多次減刑,每次減刑的幅度又很小,其促進作用有限,但每次減刑,司法機關都要履行繁雜的程序,耗費大量司法資源。每年為數眾多的報請減刑案件使監獄耗費巨大的精力,嚴重擠壓了本應作為監獄中心工作的對犯罪人的教育改造。為數眾多的減刑案件,使得法院對減刑案件難以進行實質審查,使法院對減刑案件的審理失去意義。
假釋是一次適用的,假釋案件不會太多,如果廢止減刑制度,則可極大地節約司法資源,減輕監獄工作壓力,有利于提高法院假釋案件的辦案質量。
(二)完善假釋的規定
我國假釋制度的缺陷是造成假釋適用率極低的主要原因。
1.假釋適用的實質條件“沒有再犯罪的危險”應修改為“再犯罪危險性較低”。法律應當對假釋適用設定具有可操作性的標準。我們可以根據對各種與再犯罪有關的因素的綜合評估,如能判斷犯罪人假釋后的再犯罪危險性較低,并在其符合其他假釋條件時,即可予以假釋。
2.取消累犯及因嚴重暴力性犯罪被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的犯罪人不得適用假釋的規定。如果這些犯罪人服刑期間表現良好,再犯罪的危險性顯著較低,就應當予以假釋。對這些犯罪人可以規定較為嚴格的假釋適用條件,規定較長的實際服刑期限,例如可規定有期徒刑的實際服刑期不能少于原判刑期四分之三,無期徒刑的實際服刑期不能少于二十年。
3.提高假釋的撤銷條件。對假釋犯因違反法律、行政法規或者國務院有關部門關于假釋監督管理的規定,應當規定“情節嚴重”才可撤銷假釋,這樣可以避免假釋撤銷權的濫用,防止假釋犯因小的過錯就被撤銷假釋。
4.廢止司法解釋對假釋的不合理的限制性規定。最高法院關于減刑、假釋的司法解釋,在諸多方面都超越了職權范圍,修改了法律的相關規定,實際行使了立法權。《規定》中存在大量對減刑、假釋的不合理的沒有法律授權的限制性規定,極大地限制了減刑、假釋的適用,削弱了減刑、假釋的作用,損害了犯罪人依法獲得減刑、假釋的權利。要發揮假釋的積極作用就必須廢止司法解釋對假釋的無法律依據的限制性規定,切實保護犯罪人的合法權利。
5.廢止不得減刑、假釋的終身監禁制度。對因犯貪污罪、受賄罪被判死緩的犯罪人適用不得減刑、假釋的終身監禁毫無必要,對遏制貪污、受賄犯罪沒有意義。貪污罪、受賄罪是職務犯罪,沒有相應的職權,是不能單獨構成貪污罪和受賄罪的。這些人在監獄服刑多年后,即便將其釋放出獄,已不可能再犯貪污罪和受賄罪,將其排除在假釋制度之外毫無道理。
6.廢止特別假釋,代之以赦免。刑法規定,犯罪人如果有特殊情況,經最高法院核準,適用假釋可以不受法定服刑期的限制。關于這里的“特殊情況”,《規定》是指有國家政治、國防、外交等方面特殊需要的情況。這實際上并未給出認定“特殊情況”的具體標準。既然沒有具體標準,特別假釋似乎就不受限制,只要最高法院認可,即可假釋,這無疑是假釋制度的一個重大漏洞。如果某個犯罪人對國家的政治、國防、外交真的很重要,必須使其提前出獄,可適用特赦。特赦要履行完備的程序,這可以很好地解決犯罪人提前出獄的必要性與公正性問題。
7.不應將犯罪人假釋后對所居住社區的影響作為適用假釋必須考慮的要件。適用假釋必須考慮犯罪人假釋后對所居住社區的影響,這個規定除給假釋適用增加難度外,實在沒有任何意義。社區矯正機構和基層組織對轄區居民情況普遍缺乏了解。社區矯正機構或基層組織因對服刑犯罪人情況不了解,可能拒絕出具調查評估報告。在這種情況下,犯罪人因缺乏必要的假釋材料而不能假釋,即便勉強提供了調查評估報告,該報告的可靠性也難以讓人信服,以此作為適用假釋的前置條件毫無必要,只會不合理地限制假釋的適用。
(三)完善假釋的配套機制
1.完善犯罪人假釋后再犯罪危險性的評估標準。根據最高法院的《規定》,認定“沒有再犯罪的危險”,應結合多方面的情況綜合認定,犯罪人服刑期間的一貫表現只是考慮的因素之一,這樣規定是合理的。監獄報請假釋的依據主要是犯罪人服刑期間的表現,而這取決于犯罪人所獲積分的多少,積分多少與再犯罪的危險性并無必然聯系。因而,法院認定再犯罪的危險性的標準與監獄報請假釋采用的標準并不相同。如果監獄不報請假釋,犯罪人自然也就不可能獲得假釋。解決這個問題應當使法院關于“再犯罪的危險性”認定標準和監獄的認定標準保持一致。該標準應綜合考慮對再犯罪有影響的各種因素,包括服刑前的犯罪情況、犯罪人個人情況、服刑期間的表現,假釋后的就業、居住等情況。再犯罪的危險性的評估應當采用定量評估,以避免定性評估的主觀隨意性太大的缺點。完善假釋后再犯罪的危險性的評估標準,還需解決如下問題:
(1)弱化計分考核在報請假釋中的作用。計分考核與減刑、假釋直接掛鉤,形式上看似公平,其實存在嚴重不公平。它使積分成為獲得減刑、假釋的決定性標準,這必然忽略了其他與“再犯罪危險性”相關的因素。因此,應適當弱化積分在報請假釋中的地位和作用,增加其他與再犯罪危險性相關因素在報請假釋中的地位和作用。
(2)監獄對犯罪人的管理應當從以勞動改造為中心轉變為以教育改造為中心。監獄以生產勞動為中心,必然在計分考核中強調勞動改造積分的重要性,使勞動改造積分的多少成為能否減刑、假釋的關鍵。只有將監獄工作轉變為以教育改造為中心,才能解決這一問題,這需要政府提供必要的經費支持。監獄企業的經營管理水平普遍較低,企業競爭力差,效益不佳。監獄以生產勞動為中心幾乎已走到盡頭。監獄以教育改造為中心不僅必要,而且也具有可行性。
2.完善社區矯正制度。
(1)及時出臺社區矯正法,賦予矯正機構必要的職權。我國社區矯正制度已試行多年,但一直處于無法可依的狀態,嚴重阻礙了假釋犯社區矯正工作的開展。雖然假釋監督管理部門可以出臺相關的規章,可一定程度上解決該問題,但因對假釋犯的監督管理涉及人身自由,根據立法法的規定,只能依據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制定的法律。國家應參考借鑒國外的成功經驗,及時出臺有關社區矯正的法律,不能久拖不決。
(2)對假釋犯應監督與幫扶并重。罪犯從受到嚴格監管的監獄生活回歸正常社會生活,二者反差巨大,容易放松自己,重新犯罪。對假釋犯加強監督,是防止其再犯罪的關鍵。
假釋犯出獄后,常常面臨生活、就業等方面的各種困難。社區矯正機構對假釋犯生活、就業等方面的幫扶,也是防止其再犯罪的重要因素。國家應賦予社區矯正機構必要的資源和能力,在假釋犯生活、就業遇到困難時,能夠及時提供必要的支持幫扶,使其度過難關。
(四)完善假釋案件的審理機制
1.假釋案件全部開庭審理。在廢止減刑制度后,假釋案件的數量雖會增加,但肯定會遠遠少于現在的減刑案件數量,使開庭審理具備了必要條件。假釋案件的開庭審理,可以對案件材料進行實質審查,提高案件的辦案質量,防止案件審理流于審批。假釋案件開庭審理,的確存在一些困難,但這些困難并非不可克服,可不必將犯罪人一律押解至法院,法院借助于遠程視頻傳輸設備即可實現對案件的遠程審理。如在監獄內開庭審理,可以將庭審情況同步傳輸至監獄外的特定地點,以供觀看。
2.法律應明確規定假釋案件的審理程序。現行法律對假釋案件的審理程序規定得極為簡略。如果假釋案件全部開庭審理,法律就必須對假釋案件的審理程序詳細規定,不能用司法解釋來代替法律對審理程序進行規范。
3.賦予犯罪人假釋申請權、檢察機關的假釋提請權。我國假釋只能由刑罰執行機關提出假釋建議,犯罪人沒有假釋申請權,這是不合理的。賦予犯罪人假釋申請權,有利于調動犯罪人改造積極性,使其敢于維護自己的合法權利,也可遏制執行機關對符合假釋條件的犯罪人不予報請假釋的不當行為。檢察機關在對報請假釋工作進行法律監督過程中,發現犯罪人符合假釋條件,但執行機關未報請假釋的,如能直接向法院提請假釋,可有效增強法律監督的力度。
4.假釋案件由基層法院審理。假釋不改變原判刑罰,不影響原判決的穩定性,僅僅變更刑罰的執行方式,這類案件由基層法院審理不會影響案件的辦案質量。基層法院的數量遠多于中級法院,由基層法院審理假釋案件,有利于解決案多人少的問題,而且由監獄所在地的基層法院審理假釋案件,也便于法院就近審理案件,有利于查明案件事實,保證辦案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