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薇
摘? ?要: 賈平凹的小說《山本》,著眼于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以陜西秦嶺上的渦鎮為縮影,表現在苦難磨碾下普通百姓茍且偷生的情景。蕓蕓眾生的人性異化,歷史的荒誕與苦難的背后,是賈平凹以超越塵世的悲憫之情對于天地萬物的觀照。渦鎮被摧毀之后,象征著秦嶺文化精神的剩剩,默默無言地注視著一切,儒道佛融匯的人性光輝照亮了滿目瘡痍的原始大地。筆者進入已經褪色的秦嶺的歷史,感受賈平凹如何實現對于人世苦難的救贖,以及對人間大愛的執著探尋。
關鍵詞: 《山本》? ? 賈平凹? ? 苦難? ? 悲憫? ? 民間
《山本》延續了賈平凹一以貫之的救贖美學追求,對一隅之地的觀照輻射戰亂時代的生存境遇。無論是早期的商州系列以美好憧憬消解苦難,還是痛心疾首于城市文明席卷下凋敝的“廢鄉”,希冀為傳統文明注入蠻力的發聲,賈平凹的苦難敘事始終熔鑄著以儒家為底色兼以莊禪的深沉關懷。《山本》意為“山的本來”,是“寫山的一本書”,也就是秦嶺。戰亂割據、炮火連天的極境苦難和日常生存性的苦難雙重碾壓著底層的普羅大眾,人性在歷史的泥淖里翻騰。多少興亡事,付諸秦嶺中,蒼莽之中亙古不變的愛為這蕓蕓眾生的痛楚帶來靈魂的蕩滌。
一、戰爭與生活的雙重苦難
叔本華認為:“屬于生命的痛苦構成了對世界現實的一個標準,世界在苦難中獲得最高的強度。”[1](75)苦難是人類無法規避的一種生存困境,作為人類生活和命運的基本存在,對苦難的闡述和思考一直都是哲學、宗教學、文學所探尋和把握生命本質的超越性力量。賈平凹在《山本》的后記里談道:“那年月是戰亂著,如果中國是瓷器,是一地瓷的碎片年代。”[2](404)作為華夏文明的龍脈,秦嶺統領著南北方,提攜著黃河長江,奇珍異獸和魑魅魍魎氤氳著神秘鬼魅的色彩,更替著腥風血雨的風云傳奇。政局混亂,各種勢力并峙于渦鎮,正義與邪惡的界限被完全打破,革命的初衷發生變化,慢慢演變為嗜血的競賽。保護渦鎮繁榮安康的英雄井宗秀為兄報仇,將仇人三貓剝皮做成人皮鼓,掛在皂角樹上;井宗丞為了籌集活動經費,綁架親生父親致其淹死糞坑;土匪打砸搶燒,駐扎于鎮上,黑河與白河在渦鎮村外交匯,岸下的渦潭如磨盤在推動,急速地旋轉,手無寸鐵的普通人的命運如覆巢危卵走向毀滅。
秦嶺萬千自然風物下,不僅綿延著亙古的龍脈,而且循環著日復一日的戰爭與苦難。“無論這歷史中有多少血污、暴行和不公正,都由于它是‘通向未來的堂而皇之地諒宥了”[2](523)。歷史的合法性一直是敘事討論的焦點。正規歷史性寫作是一種語言學構建的對于歷史的未來性展望,從整體上看到歷史的趨勢,但同時在某種程度上“閹割”著邊緣的歷史敘述。《山本》卻沒有刻意給歷史下一個是非功過的定義,也沒有從家國體的維度和倫理綱常肯定絕對的善惡之爭,而是原本地復現著歷史的本來。人類內部存在難以阻遏的獸性因子,苦難和權力就如同孿生兄弟一樣。在封建社會,權力是遠離苦難的武器,奪取武器又需要依靠無盡的“暴力武器”,以暴制暴。如今,在這種斗獸場般的角逐中,嗜血成為英雄的標記,暴力戴上“正義”的面紗,權力和暴力相伴而生,戰爭、魯迅筆下的“吃人”傳統獲得蔓延和生長的土壤。
戰爭又催化著苦難,《山本》中,蕓蕓眾生在歷史的漩渦中苦苦掙扎。旱災和蝗災一系列自然災害的侵襲,百姓逃荒要飯維持生存,貧窮與困厄的日常生活更是人性本相的試金石。根深蒂固的農民身份認同感,使賈平凹洞悉了底層民眾善良忠厚、勤懇節儉的美德,和與之相伴而生的自私保守、貪婪狹隘的劣根性。《二月杏》中,插隊女青年二月杏被人凌辱,村民們卻污蔑、謾罵受害人,《帶燈》中帶燈面對著雞零狗碎的村鎮事務,其他領導卻以權謀私,相互攻訐。《山本》中,渦鎮村民借騾子去買石灰籌備保安隊和預備團之間的交戰,沒想到被半路截和了,但村民只管騾子不管戰況,一心索賠,直至后來對方攻城的時候放出騾子,村民害怕傷到騾子,差點中了對方的奸計。一群本身已身處苦難的小人物,或隱忍度日,爭吵不休,相互依賴卻倔強地活著,或被革命話語和日常瑣屑吞噬,掄起手中的無形之刃,宣判合理的正義,在荒謬的歷史進程中制造更多的苦難。
二、超渡苦難的人性光輝
《山本》里到處是槍聲和死人,但這并不是寫戰爭的書。在賈平凹看來,“在苦難中,精神并不一定是苦難,這猶如骯臟的泥潭里生出的蓮卻清潔艷麗”[3](90)。苦難意識與敘事主體的文化觀念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任何苦難都是人的苦難,承受者是個人,但在更深層次上指向的是更寬廣的社會空間性,是人類的“集體受難”。余華對于苦難的敘事已臻極致,以零度敘述的口吻無動于衷地咀嚼著苦難盛宴,苦難就像鋪天蓋地的大網覆蓋著普通人,他致力于呈現文學的基本母題:人的本質和命運。“他有意識讓苦難主體成為了無意識的自行本體,讓他們的苦難終結在苦難中,讓他們就在苦難中涅槃”[4](87)。賈平凹的溫情之處是在苦難的廢墟上開出了救贖的花。渦鎮毀滅于無盡的硝煙中,陸菊人和陳先生默默地注視著曾經的絢爛化為灰燼,既沒有躲又沒有跑,人性的豁達、慈悲、善良為這苦難覆蓋的秦嶺大地增添了人道主義的光輝。
賈平凹書寫過很多女性形象,陸菊人是特別的。年幼喪母的她,后來丈夫和公公相繼去世,只有跛腳兒子剩剩與她相依為命,但是在她身上自始至終沒有看到怨天尤人和農村婦女的狹隘自私,相反陸菊人端莊大方,主見肯定,精明能干,有著儒家精進入世、寬仁慈愛的精神。雅斯貝爾斯認為:“如果沒有面對苦難的真正悲劇意識,缺乏對神祇和命運的抵抗中與人類休戚與共的同情心和道德感,就無法實現救贖,無法抵達存在的澄明境界。”[5](74)陸菊人始終有個念頭,她希望井宗秀能“修齊治平”,成為渦鎮的英雄,這實際上是賈平凹隱含的儒家理想。她經常去安仁堂和130廟,為這幾年鎮子上死去的人掏錢立牌位,可以被看作是現世生活在渦鎮的一位活菩薩。當日復一日的苦難撐破了渦鎮的邊界,生存于此地的渦鎮人絕大部分化成了塵土,只有陸菊人還在,她始終用悲憫的目光注視著炮火,悲喜,人事。
郎中陳先生和寬展師傅的存在不僅維系和延續著中國農村社會的精神命脈,而且是陸菊人能夠在亂世中始終維持著警醒和悲憫的引路人。“他們首先是醫生,又都是道家,做身與心的救治,陸菊人的成長,背后就是陳先生”[6](34)。那個年代的醫者,醫治的不只是肉身,更多的是疲憊枯竭的內心。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7](124)陳先生作為道家的弟子,主張清靜無為、追求天人合一,盡管是個盲人,卻不為外界亂象所迷惑,治病的同時又以自己的處世之道安撫病人的心結。寬展師傅是個尼姑,又是啞巴,但總是微笑著。土匪在渦鎮燒殺搶掠,甚至經常以割舌、毆打等暴力恐嚇寬展師傅,并派人看守寺廟,對于寬展師傅來說是心靈的恐慌和靈魂的玷污。然而,130廟大殿和寬展師傅的尺八是渦鎮,是整個民族得以綿延的棲息之所和心靈號角,尺八靜寂又悠遠,穿越了沉重的歷史,回蕩著裊裊余音在空曠無言的秦嶺中。寺廟里的地藏菩薩以佛家的慈悲之心普度眾生,無論生前顯貴,還是惡貫滿盈,死后皆得以超度。
陸菊人、陳先生和寬展師傅始終帶著濃重的人道使命,顯示了對苦難的超越。別爾嘉耶夫曾說:“超越,是一個蘊含著動力的積極主動的創造過程,是一種深刻的內在體認。具體地說,即在自己的生存中體認地獄、深淵、滅頂之災、勃生阻絕之感,引發創造之舉。”[8](13)超越維系著它被真理所揭示出能給人生存以慰藉的勇氣和純潔的道德價值,由此超越不僅僅是個過程,更像是一種反抗和忍受苦難的姿態和意象。井宗秀曾經看著陸菊人,說:“我看著你身上有一圈光暈,像廟里地藏菩薩的背光。”[2](100)陸菊人如地母般言說著對于這片土地的大愛。而陳先生和啞了的寬展師傅則在欲望、戰爭、歷史的錯雜喧響中,踐行著“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的至高境界。
三、民間大地的悲憫救贖
陳曉明說:“賈平凹《廢都》之后的作品以更樸拙的手法回到鄉土,他的小說越寫越“土”……而傾筆力于描寫鄉土生活的原生狀態。新世紀以來,賈平凹的敘述手法愈來愈“狠”,以此方式敘述鄉村進入現代經歷的酷烈沖突。“土”與“狠”構成了美學關聯……”[9](69)“土”作為賈平凹寫作的審美特質,勾連的是三秦大地蒼涼古拙、神秘魅惑的民間文化想象。小說起述于陸菊人她爹的一塊三分胭脂地,這塊地最后卻陰差陽錯埋了井宗秀的爹,于是“渦鎮的世事全變了”。這種滲入民間、統攝萬物的風水文化、靈異稱道的神秘現象在某種程度上是賈平凹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實踐,也是陜西本土巫楚文化所根植在人們內心集體無意識的心理認知,以賈平凹的話來說是:“《山本》打開了一扇天窗,神鬼要進來,靈魂要出去。”[10](90)
隱秘詭譎的原始體驗塵封在賈平凹的靈魂里,林林總總的“萬物”呼之欲出,碰撞著幽暗的、神秘的火花,浮現出天人合一的生命本相。客觀的“象”和主觀的“意”所構建的意象作為一種特殊的審美符合對象,借由動物或植物等來寓說作品的隱性結構,使人的本質意義在這些神秘意象中得到寫意性的呈現。《山本》中自始至終存在一只黑貓,每當有重要的事情發生時,它就會出現。這只黑貓經常臥在瓦槽里,像個幽靈般望著來往的人,安靜無息,神出鬼沒,冷眼旁觀著世間萬象。黑貓的大眼睛占了頭的一半,始終處在靜靜觀察,雙眼睜著的姿態,陪伴著陸菊人帶有傷殘的兒子剩剩。陸菊人在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會“詢問”黑貓的意見;在剩剩受傷前騎馬的時候,黑貓發出了古怪的聲響;剩剩的原名叫“貓剩”;最后炮火轟炸時,這只黑貓依舊在剩剩懷里,一動不動……陳思和言道:“渦鎮成為廢墟時,炮火中那只貓陪伴著剩剩,暗示了來自某種民間神秘文化的救贖。”[11](85)
同樣,植物具有偌大秦嶺冥冥之中暗示的力量。渦鎮路口前那棵古老的皂角樹是德性和神性的捍衛者。這棵皂角樹渾身長滿了硬刺,德行好的人路過會有皂角落下,然而后期井宗秀將三貓做成人皮鼓掛在樹上。樹上沒有任何動物棲息,只有雨天人皮鼓被雨水拍打的噗噗聲,為了蓋鐘樓,不惜撬動這棵古樹,打破了渦鎮原有的平衡,一切開始失控。先是皂角樹以自焚決絕地做出抵抗暴行的舉動,再是搭建的高臺壓死了人,原本象征著步步高升的高臺,被冤魂的戾氣所吞噬與掩埋,似真似幻中坍塌成渦鎮人的墳冢。
天地不仁,萬物為芻狗,狗開始說人話、人能預見未知之事、聽懂動物的語言、人和動物的面容難以分辨,煌煌《山本》萬言中,太陽底下天地萬物皆有靈性。張學軍在《中國當代小說流派史》中指出:“神秘作為一個審美范疇,它能給人一種朦朧、含蓄、深邃的美學感受;而它作為一種認識論的范疇,則意味著認識的有限,同時也表達了認識欲望的無限;它能調動讀者豐富的想象,產生彼岸世界的追慕,從而超越了小說狹小的時空界限神秘。”[12](266)這與賈平凹的創作是十分契合的。從《廢都》中的形而上的“哲學牛”,《高老莊》中的始終撲朔迷離、虛無混沌的白云湫,再到《懷念狼》中野性、生命力的人狼互滲現象,小說中所蘊含的神秘性不是純粹的超現實世界,而是在虛實相生的美學境界中,扎根在民間底層的文化力量實現渺小生命的自我救贖。
四、結語
賈平凹拂除了覆蓋在歷史上的層層厚土,將歷史更迭投射到天人合一的“大荒”境界中,以中國式的敘述言說著滄海桑田中萬物生靈的悲哀,超越了傳統正史成王敗寇的敘述倫理。《山本》體現了作者來自民間大地的悲憫情懷,是賈平凹全身心浸染于秦嶺這片蒼茫大地的精神滋養,以歷史的悲壯回眸實現“以中國之心詮釋當代中國鄉土”的寫作旨歸,站在廢墟之上思索和追問,希冀喚醒民間大地上的原生力量,叩問人類存在的本體維度。
參考文獻:
[1]黃大軍.承受空間之重:賈平凹長篇小說的救贖美學[J].當代文壇,2018(02).
[2]賈平凹.山本[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8.
[3]賈平凹.我是農民[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2010.
[4]左文.在苦難中涅槃——余華小說苦難敘事的佛學闡釋[J].理論與創作,2004(03).
[5][德]雅斯貝爾斯.悲劇的超越[M].北京:工人出版社,1987.
[6]賈平凹,楊輝.究天人之際:歷史、自然和人——關于《山本》答楊輝[J].揚子江評論,2018(03).
[7]張文諾.多少興亡事,都付秦嶺中——從《山本》看賈平凹的歷史想象[J].小說評論,2018(04).
[8][俄]別爾嘉耶夫.人的奴役和自由[M].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
[9]陳曉明.“土”與“狠”的美學——論賈平凹敘述歷史的方法[J].文學評論,2018(06).
[10]王堯.關于《山本》的閱讀筆記[J].小說評論,2018(04).
[11]陳思和.試論賈平凹《山本》的民間性、傳統性和現代性[J].小說評論,2018(04).
[12]張學軍.中國當代小說流派史[M].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