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聰 王磊 李明來



摘要?作為當代中國重大民生工程,易地搬遷能在多大程度上減少家庭貧困仍未成共識,后2020扶貧成效的鞏固和提升有賴于瞄準相對貧困的群體,由此深化對移民社區動態和生計的理解是重要的。文章基于減少貧困和縮小差距雙重視角,從微觀農戶層次定量考察易地搬遷的政策效應,深入剖析了導致移民接續生計分化的因素及其貢獻比率。使用來自陜南的調查數據,借助反事實分析框架,模擬了移民在不搬遷情境下的收入,通過比較搬遷和不搬遷情境下移民的貧困和收入差異變化發現,搬遷一方面顯著降低了家庭貧困發生率、貧困深度和強度,幫助他們跨越了“貧困陷阱”,另一方面也打破了原來的低水平均衡,可能伴生移民收入分異的問題。收入差異決定因素分解結果表明:導致不同類型家庭收入分化的因素既有共性也有差異,無論對于移民還是非移民,是否為生態示范村、耕地面積、家庭規模、是否靠近車站、宗教信仰都是左右家庭收入的主要因素,與此同時,信貸可得性、可求助戶數、是否為低保戶對移民收入具有特殊的意義;正式和非正式的外部支持經由家庭生計選擇深刻地影響著搬遷戶的發展方向和層次。研究結果意味著,扶貧搬遷面臨消除貧困和平衡發展兩難兼顧的現實挑戰,在搬遷扶貧的過程中,既要關注貧困的減少也要防范收入分異可能導致的移民社會脫節和社區撕裂風險,避免按下葫蘆浮起瓢。為此,除了要保證資源再分配中的公平公正,還要注意提供正規的信貸支持和拓展移民的社會關系網絡,為相關群體創造平等的發展環境。
關鍵詞?易地搬遷;貧困;收入分異;中國陜南
中圖分類號?F061.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2104(2020)07-0140-11?DOI:10.12062/cpre.20200131
貧困和不平等一直是發展中國家可持續發展的重要威脅,也是國際社會長期關注的焦點。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中國一直是世界減貧事業的倡導者和推動者。改革開放40年來,中國農村貧困人口累積減少7.4億,占同期全球減貧人口總數的70%以上[1]。當前,中國正朝著“確保到2020年現行標準下農村貧困人口實現脫貧”的目標邁進,這比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的目標提前了10年。但是,中國減貧形勢依然嚴峻,尤其是居民收入差距持續拉大,農村相對貧困問題凸顯。這不僅意味著,與富裕人口相比,窮人較難從經濟發展中受益,也妨礙著減貧[2]。為適應新的扶貧形勢,中國政府實施了精準扶貧方略,主張找到“窮根”,對癥下藥。
作為精準扶貧的關鍵措施,易地搬遷旨在通過貧困人口的遷移再分布打破資源貧乏與貧困之間的惡性循環,既消除貧困又促進不同群體均衡發展。根據“十三五”項目規劃,易地扶貧搬遷涉及22個省約1?400個縣的1?000萬人,他們都居住在自然條件差、公共服務缺乏的偏遠鄉村。據統計,截至2019年底,全國已累積搬遷960多萬人,基本解決了搬得出的問題。然而,貧困具有復雜性和動態性,決定了脫貧是一個長期復雜的過程,對于搬遷群眾更是如此。搬遷安置不只是簡單的人口遷移,更是一個政治、經濟以及社會系統劇烈變遷的過程,導致移民原來所熟悉的生產生活方式被改變,生產生活資源被重新分配,原有的社會組織結構和社會網絡在一定程度上解體,進而可能導致某些移民的生計陷入困境[3]。即使是自愿搬遷,與工程類的非自愿搬遷有著本質的不同,且外部幫扶政策大大降低了搬遷戶陷入“介入型”貧困的可能性,然而在城鄉二元體制下,擁有“農民”和“移民”雙重身份的搬遷家庭,仍面臨生計恢復的挑戰[4-5]。不患寡而患不均。由于向其他工作或技能轉型的能力、生計支持的可得性和及時性、文化敏感性和治理結構,以及身心健康等存在差異,移民生計恢復和重塑的過程可能伴生收入分化的問題[6],這不僅預示部分群體面臨相對剝奪加深和被邊緣化的風險,還預示社區撕裂的隱患,亦與政策的初衷相悖。由此,如何協調搬遷扶貧與平衡發展之間的矛盾,既是扶貧實踐面臨的重大挑戰也是相關政策制定的難點。
盡管最近關于易地搬遷的研究激增,但限于數據的可得性當前研究多見于理論分析,相應的實證研究還有待跟進。已有文獻有助于理解搬遷扶貧的必要性及其可能存在的困難,卻難以回答該項政策多大程度緩解了家庭貧困,對于移民潛在的收入分異問題更鮮有涉及。故而,本文利用來自中國陜南的微觀調查數據,從減少貧困和縮小差距的雙重視角,考察易地搬遷工程對移民生計的影響,并把重點放在分析移民收入分化的決定因素及其作用機制上,試圖為深化對移民社區動態及其生計的理解提供經驗依據。
1?文獻述評
作為發展類項目的伴生問題,搬遷移民在國內外引起了廣泛的注意。從生計視角出發,學者普遍認為,搬遷移民往往誘發次生性貧困[3-4]。Cernea[7]較早地指出,移民生計重建面臨八種基本的貧困風險,即失地、失業、無家可歸、邊緣化、食物無保障、喪失獲取公共資源的機會、發病率增加和社區撕裂。在此基礎上,來自不同國家的研究進一步證實,受發展類搬遷項目影響的人口大都經歷了耕地質量或數量降低、家庭收入減少、負債增加、健康惡化、更少的社會支持以及更高水平的絕對貧困[8]。然而,也有研究表明,搬遷與社會經濟狀況下降并無必然的關聯。Wilmsen[9]對三峽移民的研究顯示,盡管短期內搬遷戶的收入有所下降但長期來看卻都得到大幅增長。Randell[10]發現即便在短期內,只要保障充分的資源投入,基于補償的搬遷項目亦能顯著增加家庭財富。
隨著中國精準扶貧方略的實施,易地扶貧項目受到了越來越多的關注,相關的研究也迅速增加。學者們從路徑選擇、執行困境、生計適應、脫貧長效機制構建等不同角度研究了易地搬遷實施的背景、過程、效應及對策[11-14]。在減貧成效方面,不少研究認為搬遷能有效地促進減貧,學者們發現扶貧搬遷能顯著增加窮人的生計資本、增強其發展能力,和提高他們的生產率[15-16]。但是,也有一些研究得出了相反的結論,如張建[17]指出,易地扶貧搬遷有較為典型的“運動型治理”屬性,導致對“搬得出”的短期目標的高度有效,但在實現長期可持續發展的目標上有一定的局限。邢成舉[18]認為,搬遷僅僅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貧困人口的自然居住空間,卻難以改變誘致貧困生成的經濟、社會和政治空間;搬遷移民,尤其是山區的搬遷移民面臨著遷移地空間與土地資源稀缺的限制;貧困戶在移民后,生計空間變得更加單一,生計脆弱性增強。
縱覽文獻,國外研究主要涉及大型水庫建設、區域生態恢復項目等工程類移民,在研究貧困的同時兼顧了收入分配問題;國內研究雖然對扶貧搬遷及其減貧效應進行了廣泛討論,但收入分配問題卻鮮有涉及。易地扶貧搬遷既不同于其他“原址”扶貧,也絕非單純的人口位移,而是一項人口、資源環境、經濟社會重新調整和完善的系統工程。政策在提高貧困者收入的過程中需要協調不同的參與者以及周邊群眾等多個利益群體,如要克服財政轉移支付的效率難題,同時保證公共品的有效供給,避免可能出現的“懸崖效應”,做到“真扶貧”和“扶真貧”,就需要從收入分配的視角對易地搬遷政策進行分析。易地扶貧搬遷的最終目的是提高人民的幸福感,而幸福感的提高不僅源于自身的預期,還源于比較。以社會平均收入作為參照,隨著收入差距的擴大以及財富向富裕階層集中,低收入群體的相對剝奪感勢必上升,導致社會平均幸福感的降低。隨著后2020的來臨,搬遷扶貧的成效鞏固和提升更有賴于瞄準相對弱勢的群體、消除阻礙其發展的因素[19]。覃志敏[20]雖注意到移民收入分化問題,但他僅從社會網絡的角度分析了原因,而導致移民收入分化的因素無疑是復雜多樣的。進一步研究移民收入差距的演變及其原因,有助于深化對安置社區動態和生計的理解,促進移民的持續發展,這是以往搬遷政策失敗的教訓之一。
2?研究方法
2.1?搬遷對家庭貧困和收入分布的影響
考察搬遷對移民貧困和收入分布的影響,理想的做法是將移民在搬遷和不搬遷兩種情境下的收入狀況做對比。但現實中,我們只能捕捉到搬遷情境下的收入,而與之對立的不搬遷情境是無法觀測到的。為此借鑒Rubin[21]提出的“反事實框架”,采用傾向得分匹配方法(PSM)確定農戶在不參與搬遷情境下的收入水平。主要工作分為三步:一是確定影響搬遷決策的協變量;二是估計傾向得分;三是進行傾向得分匹配,確定搬遷戶在不搬遷情況下的收入(反事實情境)。
我們以虛擬變量D={0,1}表示家庭i是否參與搬遷,即1為參與,0為未參與。記家庭i的收入為yi,其未來收入可能有兩種狀態,取決于是否參與搬遷:
yi=y1i若D=1y0i若D=0
y0i表示家庭i未參與搬遷的收入,y1i表示家庭i參與搬遷的收入。我們的目的是確定家庭i不參與搬遷情況下的收入y0i。對于搬遷戶來講,可以觀測到y1i,但看不到y0i,而對于非搬遷戶來講,可觀測到y0i,等于其實際收入yi。
根據傾向得分匹配的思想,假設家庭i是搬遷戶,如果找到未搬遷的家庭j,使得家庭i和j的可測變量盡可能相似(匹配),家庭i與家庭j參與搬遷的概率相近,則可將yj作為yoi的估計量,即0i=yj。
為估計任意家庭i參與搬遷傾向得分,需要將D對協變量進行Logit回歸,為此建立模型:
其中,β0為常數項,βi為回歸系數,Xi為協變量,εi為殘差。鑒于易地搬遷實踐中政府側重于從住房、勞動力狀況、區位條件識別搬遷戶,這很大程度影響著農戶的搬遷決策,模型的協變量包含了房屋結構(磚混及以上=1,其他=0)、戶主年齡、勞動力數目、家庭健康水平、家到市場的距離等變量。在此基礎上,我們使用一對一無放回卡尺內最近鄰匹配方法將參與搬遷的樣本和未參與搬遷的樣本進行匹配,進而得到了搬遷家庭i在不搬遷情境下的收入估計量0i。
通過確定家庭不參與搬遷所獲得的收入,可以研究搬遷對家庭貧困和收入差距的影響。首先,分別計算搬遷情境下收入的基尼系數G(yi)和不搬遷情境下收入的基尼系數G(y0i)。如果G(yi)低于G(y0i),說明搬遷會縮小收入差距,反之亦然。按照同樣的思路,我們研究了搬遷對貧困的影響。在衡量貧困時我們參照Foster等[22]的研究采用了FGT指數,其表達式為:
式(2)中,α為社會貧困厭惡系數,數值越大,指數對低收入群體的關注越強烈。當α=0時,FGT等于貧困發生率H指數;α=1時,FGT為貧困深度PG指數;α=2時,FGT為貧困強度SPG指數。
其次,借鑒Ravallion和Chen[23]提出的增長發生率曲線(GIC)思想,考察搬遷對收入分配的影響。GIC顯示了研究期間每一部分人口的收入增長率,即在分布的每個百分位上的收入增長率。通過比較搬遷情況下的收入分布和不搬遷情況下的收入分布,我們可以確定由于不同人口階層收入增長差異而導致的收入差距變化。第p百分位的收入增長率為:
讓p從0變到1,g(p)可以描繪出GIC。例如,在第50個百分位,這個數字顯示了收入中位數的增長率。如果g(p)是所有p的遞減(遞增)函數,那么在搬遷的情況下,對任何不平等指數,不平等都會下降(上升)。如果GIC在任意點上都高于零軸,即對所有p,g(p)≥0,則所有收入階層的人口的收入都有所提高。
2.2?移民收入分異的影響因素分析
對于收入差異及其決定因素的研究,已有文獻所用的方法以最小二乘回歸分析為主,一些學者也用到分位數回歸分析,但這兩種方法只能測量各因素對家庭收入水平的影響或邊際作用,卻不能精確測算諸因素對收入差異的貢獻率。回歸分解方法較好地彌補了這點不足,其中,Fields和Yoo?[24]提出的收入差異回歸分解方法(簡稱FY方法)將收入與其決定因素相聯系,能使收入差異的所有決定因素都得到識別和量化,從而更好地解決問題。為此,我們引入FY方法剖析導致移民收入分異的原因。FY方法的使用條件有二,一是收入取對數,二是對數收入的差異用變異系數平方衡量。使用FY方法,需要建立農戶收入方程并進行回歸分析,按照FY方法的要求,以家庭收入的對數為被解釋變量,建立半對數收入方程:
式(4)中被解釋變量lnyi表示第i個移民戶人均收入的對數。對于解釋變量,我們依據可持續生計框架引入了生計資本、家庭特征和社區特征三類變量,即自然資本N、物質資本P、金融資本F、社會資本S、人力資本H、家庭特征L、社區特征C。
3?調查地概述和數據收集
本文所用數據來自西安交大易地移民搬遷課題組在陜西省實施的一項農戶生計調查。陜西作為西部欠發達省份,是典型的生態脆弱區、自然災害多發區和貧困集中區“三區疊加區”,全省96個縣(區)中有300多萬貧困人口,貧困發生率12.4%;國家592個扶貧重點縣中陜西省有50個;陜西省有43個縣區位于秦巴山、六盤山、呂梁山三個集中連片特困區,囊括了全省74%的窮人。為破解避災、反貧和生態保護等一系列民生問題,有效改善廣大人民群眾的福祉,早在2011年,陜西省即系統規劃并推行了陜南避災、扶貧、生態移民搬遷工程,得益于陜南移民搬遷工程的示范引領,陜北黃河沿岸土石山區和白于山區、秦嶺北麓分別實施了扶貧搬遷、生態移民搬遷工程。據統計,陜西全省到2015年底已累計搬遷53萬戶、190萬人,投資854.2億元。按照國家決策部署,“十三五”期間全省要搬遷5.5萬戶、125萬人,占全國易地扶貧搬遷總人口的1/8[25]。
2011年底課題組深入陜南安康典型的貧困縣區進行了抽樣調查。首先,根據GDP排名鎖定了5個縣區(共9個):1個來自第一梯隊(3個縣),1個來自第三梯隊(3個縣),3個來自中間梯隊。其次,在每個目標縣中抽取3個鎮作為樣本,被抽到的鎮必須存在安置社區。接著,在樣本鎮進行行政村抽樣,共有25個行政村進入樣本框。其中,15個為隨機抽取,10個為移民安置新村。第四,根據村委會提供的村民小組名單,在每個行政村隨機抽取2個村民小組,對村民組中的所有家庭進行調查。調查對象為18—65歲的戶主或其配偶,調查內容包括家庭參與搬遷情況、人口特征及生計資本等。為保障調研數據真實性和可靠性,課題組采取了一系列過程控制的措施,包括對調查員進行隨機跟訪和一定比例的復訪,并規范調查員的調查時間和操作方式;之后,課題組對錄入后的數據開展數值和邏輯檢驗。本次調查覆蓋1?404個樣本戶共5?133個個體,樣本戶中搬遷戶和非搬遷戶分別占29.1%、70.9%(安康地區計劃移民搬遷人數占總人口的比例為29.2%)。最終,經過整理得到有效問卷1?306份。
4?變量說明和描述性統計
本文所說的收入或總收入一般針對的是個人,它等于家庭年人均純收入。當地農戶的收入主要來源于農林種植、家畜養殖、外出打工和非農經營等生計活動,以及政府的惠農補貼,故總收入是由上述分項收入構成。農戶的農林種植活動除包括種植傳統的糧食作物以外,還包括他們在山上種植一些經濟作物,如核桃、山茱萸、板栗等。家畜養殖主要指飼養用于出售或供家庭消費的牲畜,如牛、羊、豬等。外出務工指在本縣外鄉鎮或縣城以外的地方進行非農務工且時間累計一年內超過三個月的行為,不包括因工作、上學、婚姻、參軍等其他因素發生了戶籍變化的行為。非農自營是在當地進行非農自雇經營的行為,例如開辦農家樂、經營商店、交通運輸。
本文探究收入分異的影響因素時把可持續生計框架作為變量篩選依據。可持續生計框架是對與農戶生計特別是與貧困有關的復雜因素進行整理、分析的一種方法,旨在分析那些影響生計結果的正式和非正式的組織和制度因素。框架認為農戶是在一定的背景下如政策、政治、歷史、農業生態和社會經濟狀況,結合生計資源實現不同生計策略,從而獲得不同的生計結果。農戶實現不同生計活動的能力依賴其所擁有的有形和無形資本,即自然資本N、金融資本F、物質資本P、人力資本H和社會資本S。在此基礎上,本文結合陜南易地移民搬遷的背景,把生計資本和生存環境的內容進一步細化。
自然資本用以下變量表征:①“耕地面積”,即農戶人均擁有的耕地面積(畝)。②“退耕還林”,農戶參與退耕還林賦值為1,否則為0。這一變量間接反映農戶的自然資本水平,一方面它影響農戶林地面積和耕地面積的比例,并影響農業生產過程中自然資本的投入,最終影響農林種植活動。另一方面,退耕還林通過改變農戶在農林種植活動中的要素投入形式而影響農戶對其他生計活動的參與及收入。
物質資本用“自有資產”表征,等于農戶所擁有的資產項數與總項數的比值。問卷中設計了11個資產選項,包括機動三輪車、拖拉機、汽車、摩托車等交通運輸及生產工具以及電視、冰箱、洗衣機等生活耐用品。金融資本用“信貸可得性”表征,它由“是否得到過銀行貸款”、“是否從非正規金融機構或個人貸過款”和“是否向親戚朋友借過款”仨指標合成,指標計算方法為:首先將三個變量的值相加,即當農戶有過三種借款經歷則取值3,有過其中兩種經歷則取值2,有過其中一種借款經歷則取值1,沒有任何借款經歷則取0。然后,對結果進行標準化處理,記第i個樣本標準化處理后的值為Zi,則Zi=(Xi-Xmin)/(Xmax-Xmin),其中Xmax和Xmin分別為該樣本中的最大值和最小值。Zi介于0和1之間,數值越趨近1,代表樣本所擁有的金融資本相對越多。
社會資本用以下變量表征:①“宗教信仰”,戶主有宗教信仰(佛教、道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等)賦值為1,否則為0。已有研究發現,農民信仰宗教多是一種基于功利主義的最大化自身效用的行為,一定程度上具有降低生產風險、拓寬信息以及激勵工作努力的功能,在社會保障制度不健全的欠發達地區,多存在“宗教熱”現象[26]。②“親戚中干部數量”,即親戚中有幾個村干部或公務員。③“加入專業協會”,農戶參加了專業合作協會賦值為1,否則為0。農民專業協會有助于促進農產品交易,減少中間成本以及獲得規模經濟等,使農業剩余更多地保留在農民手中。④“可求助戶數”,即農戶急需大筆開支時可向多少戶求助,反映出農戶可獲取的非正式幫助。
顯示,盡管在土地面積和受教育程度上,示范村和非示范村的農戶無顯著差異,但是在人均農林收入、勞動力接受
培訓比例以及人均補貼收入上,示范村的農戶都顯著高于非示范村的農戶。
(2)社會關系網絡對移民的重要性不容忽視,來自社會網絡的支持很大程度地影響著家庭發展的層次。我們看到,社會資本是移民收入分異的第二大致因,貢獻率為8.54%。其中,宗教信仰貢獻率最高,為5.75%,宗教信仰對家庭收入具有顯著的正向作用;其次是可求助戶數,對移民收入差異的貢獻率為1.86%。相對于正式的政府扶持,上述變量更多反映了非正式的外部支持。
以往研究[26]認為,宗教信仰提升農戶收入水平的渠道主要有二,一是基督教等教義有助于激勵信徒積極進取,努力工作,從而激發其內生動力;二是宗教信仰有助于拓展信徒的社會網絡關系,為其提供就業信息等便利。對于偏遠山區的農戶而言,在正式社會保障制度不健全的情況下,宗教組織的保障功能更加凸顯。調查顯示,無論在接受培訓的勞動力比例上還是在可求助戶數上,有宗教信仰的家庭都具有顯著的優勢,且總收入明顯高于無宗教信仰家庭。總之,以上結果契合了宗教信仰的“正向激勵”和“社會網絡拓展”假說,表明在研究區域,農戶信仰宗教有助于彌補正式社會保障制度的缺失。
(3)家庭狀況的差異較大程度地導致了移民收入分異。家庭特征對收入差異的貢獻率達8.05%,排在第三位。其中,家庭規模貢獻最大,為6.69%,家庭規模對農戶收入有顯著的負向作用,負擔比對農戶收入影響為負但不顯著,家庭人口越多、負擔比越高,其人口生產性越低,可轉化生計資本的產出越少,越不利于增收;其次是是否為低保戶,貢獻率為1.4%,被認定為低保戶的家庭其收入顯著高于非低保戶。
(4)將不同類型的農戶進行對比可以發現,導致家庭收入分異的因素既有共性也有差異。耕地面積、自有資產、宗教信仰、家庭規模、是否為生態示范村、是否靠近車站等不僅是導致移民收入分化的重要因素也是導致非搬遷戶收入分化的重要因素,而且耕地面積、家庭規模、是否為生態示范村等對非搬遷戶收入分化有著更大的解釋力。信貸可得性、可求助戶數、是否為低保戶等因素只對搬遷戶的收入有顯著影響,說明正式的金融支持、非正式的社會關系網絡以及政府幫扶對于移民具有特殊的意義,這與覃志敏[20]的研究相一致。搬遷意味著新生活的開始,對于剛搬遷的家庭來說,他們要適應新環境、經歷生計轉型,能否及時地獲取外援不僅影響他們當前的生活質量還會影響其后續的發展方向。
5.3.2?分項收入差異的回歸分解
以上僅是對移民總收入差異的決定因素分解,進一步對分項收入差異的決定因素加以分解有助于明晰各類因素對總收入分異的作用路徑和機制。采用與總收入差異回歸分解相同的計量模型結構,即方程(4),分別對各分
項收入建立回歸模型,被解釋變量依次是“農林收入”“養殖收入”“打工收入”“非農經營收入”“補貼收入”“其他收入”的對數。表5匯報了相應的分解結果。
分析可知,各類因素經由家庭生計選擇調節著分項收入配比進而決定了移民發展的層次。社會資本中有無“宗教信仰”是導致移民收入分化的最主要因素,獨特的社會網絡支持使得宗教信仰戶在農林種植活動上具有相對優勢,從而拉大了與其他家庭的差距。與非信教戶相比,信教戶的農林收入和補貼收入都顯著較高。家庭特征中家庭規模的差異是導致移民收入分化的首要原因,它主要通過“養殖收入”“打工收入”“補貼收入”等收入來源對總收入差異產生作用,家庭規模越大,其人均養殖、打工和補貼收入越低,家庭規模的擴大通常會攤薄生產資源的積累,從而限制家庭的生計行為。社區特征主要通過“農林收入”“養殖收入”“補貼收入”“打工收入”對總收入差異產生作用,其中,通行里程的貢獻率達17.87%,它對養殖、打工收入影響顯著,隨著通行里程的增加,移民的養殖收入降低的同時打工收入卻提高了。可能因為通行里程增加意味著更高的交通成本,不利于養殖產品的交易和就地非農經營,促進了外出務工行為。是否為生態示范村對農林收入差異有著較大的解釋力。生態示范村的設置顯著影響著移民的農林收益,生態示范村家庭的農林收入顯著高于非生態示范村家庭。這進一步證實示范村的“資源聚集效應”有助于促進從低端農業到高附加值產業的轉型升級,進而提高農林產品收益。
除了上述三類已經討論過的因素外,對其他因素的分析如下:①自然資本較大程度上左右著家庭的農林種植活動及收益,其中,移民農林收入差異的很大程度可歸結于耕地面積。②人力資本顯著影響著移民的養殖活動和外出務工行為,人力資本的提升對縮小養殖收入差異、打工收入差異具有重要作用。③表征物質資本的自有資產顯著影響著家庭的非農經營活動,自有資產越高的移民,其非農經營收入也顯著較高。在金融市場不發達的農村地區,存在普遍的流動性約束,家庭對非農經營的投資主要取決于自有資產,由此自有資產比例較高的家庭更有可能獲得非農經營的收益。
6?結論和啟示
易地搬遷在消除生存環境惡劣地區的絕對貧困上是卓有成效的,同時可能伴生移民收入分化的問題。首先,易地搬遷具有顯著的減貧效應。與不搬遷情境相比,搬遷情境下移民收入明顯較高,貧困發生率明顯較低,貧困深度和強度也有所降低。其次,易地搬遷可能伴生移民收入分異,相較于不搬遷情境,搬遷情境下移民收入差異更大,盡管搬遷普遍提高了移民戶收入增長率,但是其收入表現出明顯的分異趨勢。
導致移民和非移民收入分異的因素有共性亦有差異。無論對于移民還是非移民,是否為生態示范村、耕地面積、家庭規模、是否靠近車站、宗教信仰都是導致家庭收入分異的主要因素。與此同時,信貸可得性、可求助戶數以及是否為低保戶對移民收入具有特殊的意義,反映出在移民生計恢復和重塑的過程中社會關系以及附著于此的外部支持是至關重要的。在扶貧搬遷背景下,正式和非正式的支持與特定的制度環境相互交織廣泛而深刻地左右著家庭的生計選擇,進而決定了家庭的發展方向和層次。
本研究啟示我們,在搬遷扶貧的過程中,既要關注絕對貧困的減少也要防范收入分異可能導致的移民社會脫節和社區撕裂風險。一方面,要以信息的公開透明促進資源再分配的公平公正,在安置點規劃選址、示范點設置等政策制定和實施過程中提高公眾的參與率,保證監督反饋的暢通靈敏。另一方面,要加強正式和非正式的外部支持,為相關群體創造平等的發展環境。首先,補齊醫療、養老等社會保障制度的短板,減輕窮人的家庭負擔。其次,加強正規信貸的支持,避免家庭生計轉型中因過度依賴自有資產而產生的馬太效應。第三,拓展移民的社會網絡,充實“窮人的資本”,發揮慈善組織、互助組、合作社等非正式社會關系的優勢,彌補信息不對稱造成的瞄準偏差或正式幫扶缺位。
(編輯:于?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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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relocation?and?settlement?program,?household?poverty?and?income?disparity
LI?Cong?WANG?Lei?LI?Ming-Lai
(School?of?Economics?and?Finance,?Xian?Jiaotong?University,?Xian??Shaanxi?710061,?China)
Abstract?So?far,?there?has?been?no?general?consensus?as?to?how?much?the?relocation?and?settlement?program,?a?major?livelihood?project?in?contemporary?China,?can?reduce?poverty.?Consolidation?and?improvement?of?poverty?alleviation?performance?after?2020?depend?on?targeting?relatively?poor?people.?To?this?end,?it?is?important?to?better?understand?the?adjustment?of?migrant?communities.?Based?on?the?dual?perspectives?of?poverty?reduction?and?gap?reduction,?this?paper?quantitatively?examines?the?policy?effect?of?anti-poverty?relocation?from?the?household?level,?and?analyzes?the?factors?leading?to?the?migrants?livelihood?differentiation?and?their?contribution?rankings.?Using?survey?data?from?southern?Shaanxi?and?with?a?counterfactual?analysis,?we?simulated?the?income?of?migrants?in?a?non-relocated?counterfactual?scenario.?By?comparing?poverty?and?income?disparity?among?migrants?in?relocated?and?non-relocated?scenarios,?we?found?that:?on?the?one?hand,?relocation?significantly?reduced?the?incidence,?depth?and?intensity?of?household?poverty,?helping?the?households?overcome?the?‘poverty?trap;?on?the?other?hand,?it?also?broke?the?original?low?level?equilibrium,?probably?accompanied?by?the?problem?of?income?differentiation?of?migrants.?Decomposition?of?income??showed?that?factors?leading?to?the?income?differentiation?of?different?types?of?households?had?both?similarities?and?differences.For?both?migrants?and?non-migrants,?whether?it?is?and?eclolgical?demoustration?village,?the?are?a?of?farmland,?household?size,?whether?it?is?close?to?the?station,?and?religious?belief?are?the?main?factors?affecting?household?income,?Meanwhile,?the?credit?availability,?number?of?households?available?for?assistance,?and?whether?the?household?could?receive?subsistence?had?a?unique?impact?on?migrants?income.?The?findings?suggest?that?the?anti-poverty?relocation?and?settlemenf?program?is?faced?with?the?realictic?challenge?of?eliminationg?poverty?while?promoting?balanced?development,and?in?the?implementation?of?anti-poverty?relocation?and?settlement,?attention?should?be?paid?both?to?the?reduction?of?poverty?and?to?the?risk?of?social?disconnection?and?community?fragmentation?caused?by?income?disparity.?Therefore,?in?addition?to?ensuring?fairness?and?justice?in?the?redistribution?of?resources,?we?should?also?pay?attention?to?providing?formal?credit?support?and?expanding?the?migrants?social?network,?so?as?to?create?an?equal?development?environment?for?relevant?groups.
Key?words?relocation?and?settlement?program;?poverty;?income?disparity;?southern?Shaanxi,?China
收稿日期:2019-10-22?修回日期:2020-02-07
作者簡介:李聰,博士,教授,博導,主要研究方向為易地扶貧搬遷政策與評估。E-mail:liconglc@xjtu.edu.cn。
通信作者:王磊,博士生,主要研究方向為人口遷移與發展經濟。E-mail:waaasai@163.com。
基金項目: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生態扶貧政策下西部貧困山區生態與生計耦合機制及減貧效應的理論與實證研究——以陜南移民搬遷工程為例”(批準號:71673219),“連片特困地區易地扶貧搬遷對農戶可持續生計的作用機制研究:以陜南為例”(批準號:71803149);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項目“生計恢復力視角下易地扶貧搬遷對象脫貧模式、返貧風險與可持續發展政策創新研究”(批準號:71973104);中科院城市與區域生態國家重點實驗室2019年開放課題“易地扶貧搬遷政策下農戶的響應、生計與生態效應及耦合機制研究”(批準號:SKLURE2019-2-2);清華大學中國農村研究院博士論文獎學金項目(批準號:201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