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記憶

向其坤

一

六月總是蹭著中考的腳跟。

這是個隱隱傷感的季節—又將有一波學生離我而去！校園里空蕩蕩的，我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閉起眼睛努力地回憶著與這班學生的第一節課……

不知什么時候，夢已經站在我面前。她手里提著一個精美的白色小紙袋。“有事嗎？”我問道。夢把小紙袋放到我的辦公桌上說：“老師，我們就要就畢業了，送這個給您作紀念?！?/p>

夢走后，我打開盒子，上面是一封信，下面是一支漂亮的鋼筆和一個薄金屬刀型書簽。書信字跡秀麗：

向老師，時間過得真快，馬上就要畢業了，以后您是否會記得我呢？我想您還是忘記我吧，不然，您又會增加一些無奈和憂慮。很感謝您對我的教導！您是一個非?？蓯鄣睦蠋?，和藹可親，工作認真負責。其實，我覺得您不當語文老師真的好可惜！我們都無法改變現實。我喜歡一句話：世上沒有真實的感同身受。每個人有每個人不同的經歷，您有您自己的人生，我也會有自己的詩和遠方。以后，祝您天天開心，身體健康，工作順利，越來越可愛！

我教夢他們班的物理，有時候會直接在網絡搜索自己撰寫的文章，利用上面的習題或者案例與他們一起討論。

印象中，夢的物理成績并不理想，常常是落后的。我沒有特別對夢付出過教學上的關懷！我有沒有因為較低的分數傷害過夢呢？盡管“差生們”已經非常習慣于教師的訓斥。

二

因為成績，學校要求所有科任教師對“尾子”學生逐一做思想工作。這些學生不是一科落后，而是科科都落后。老師們對著“尾子生”吼叫“拉了班級和學校的后腿”。一番“狂轟濫炸”之后，這些學生一方面是自卑，另一方面是麻木—習慣于任何形式的“槍林彈雨”而不為所動，只要摧不垮就行！到我去找這部分學生的時候，我想到：這些家伙已經油鹽不進了，怎么辦？訓斥和謾罵不是我的強項吶！

想想，我只能帶著他們讀詩、讀寓言故事了。

首先讀張文亮的《牽著一只蝸牛去散步》。我把打印出來的詩分發給每個“尾子生”，“同學們，我們專心地讀一回詩。用心體味哦?！蔽艺f。他們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難道您不教訓我們了？

“有不認的字嗎？”“沒有?！薄白x懂詩所說的意思了？”“懂了?！薄吧兑馑?？”“我們是蝸牛！”“您是走在前面牽我們的人！”“您想催我們，您想唬我們，您想責備我們?！薄澳覀?，您扯我們，甚至想踢我們?！薄盀槭裁椿＃繛槭裁聪胩撸俊薄耙驗槲覀兪潜孔镜奈伵Ｑ剑　薄拔覀兺下四牟椒ヂ?！” “大家看，‘我和蝸牛去干什么？”“散步呀！”

“散步是好玩的事呀！沒有目標，隨心所欲?，F在，我們把任務變得緊迫一些，改一下這幾個字詞—”之后，我和他們一起朗讀：

上帝給我一個任務，叫我牽一只蝸牛去（奧運）參賽。我不能跑太快，蝸牛已經盡力，為何每次總是那么一點點？我催它，我唬它，我責備它，蝸牛用抱歉的眼光看著我，仿佛說：人家已經盡力了嘛！我拉它，我扯它，甚至想踢它。蝸牛受了傷，它流著汗，喘著氣，往前爬…… 真奇怪，為什么上帝叫我牽一只蝸牛去（奧運）參賽？上帝?。槭裁?？天上一片安靜…… 讓蝸牛往前賽，我在后面生悶氣。

“‘我和‘蝸牛能得獎牌嗎？”我問?！安豢赡??！薄澳菫槭裁匆獏①惸?？”“不能在乎獎牌。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參賽是生命的實踐行動！”“對呀，所以才是上帝的安排！參賽的勝利者并不只是獎牌獲得者，更多的是展示生命全程的奮斗者！”

他們竟然都笑了。緊接著，我給他們遞上了第二份小資料：

老鷹和蝸牛

世界上只有兩種動物能到達金字塔頂。

一種是老鷹，還有一種，就是蝸牛。

……

與鷹不同，蝸牛到達金字塔頂，主觀上是靠它永不停息的執著精神，客觀上則應歸功于它厚厚的殼。

據說，有一次，一個人看見蝸牛頂著厚重的殼艱難爬行，就好心地替它把殼去掉，讓它輕裝上陣，結果，蝸牛很快就死了。正是這看上去又粗又笨、有些負重的殼，讓小小的蝸牛得以萬里長征，到達金字塔頂。

他們的眼睛亮了。身子坐直了。

“都說你們自己是蝸牛，你看蝸牛到底有多?！赖剿庾项^！先說說，哪一句話你們看著最高興、最舒服？”我問。

“與鷹不同，蝸牛到達金字塔頂，主觀上是靠它永不停息的執著精神，客觀上則應歸功于它厚厚的殼。”學生異口同聲。

“對，就牛在執著，所以蝸牛‘牛到了金字塔的頂端。你們說自己是偉大的蝸牛，那你們‘厚厚的殼在哪呢？要注意哦，去掉‘厚厚的殼，蝸牛會馬上死去的！”

沉默。

“人沒有殼，人只有—”

“皮！”

“對呀！人的這個皮，我們習慣叫作臉皮。其實我們的自尊和自信，就是我們‘厚厚的殼！要讓我們的殼厚實起來—增強自尊、增加自信！”

后來，夢她們一群女生都把兩個關于蝸牛的故事懸掛在自己的蚊帳上。

三

最后一節物理課：考前動員與疏導。

“作為一個答題者，你得明白，首先要征服的是閱卷老師的眼睛，其次是閱卷老師的心，這兩個目的可以同時達到，也可以同時被損毀。達到意味著好的中考分數，損毀則意味著上不了你心目中理想的學校。只有應答技巧的涓涓細流經過你的筆尖自然流淌到潔白的答題卷上凝固成型，成為你最得意的作品，閱卷老師才能看到你美妙絕倫的作品！”頓一頓，我繼續說，“所以接下來我給你們送上最后一份祝?！總€人都觸摸一下我的右手，但愿我右手的這份能量流淌到你執筆答題的右手上，幫助你順利答題！”當我把手放到夢的桌面上時，夢的淚水奪眶而出，她的手微微顫動著。我瞬間發覺，我能教給夢的不是豐厚的物理知識，是對生命的敬畏。夢的心敞亮著！

考試那天，我踱步在宿舍樓前，身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群學生急匆匆飛奔而來。

“老師，我們想摸一下您的手再進考場?！?/p>

“嗨！趕快來吧！”我微笑著伸出手掌，“有啥包袱全放在我手上，輕松答題，一定能得個好成績！”

兩個月之后，九月開學，在校園里與夢不期而遇。她如愿升入了本校高中部。夢似乎長大了許多。

（作者單位：云南省臨滄市云縣第一完全中學）

責任編輯：胡玉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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