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音樂強制許可制度

楊欣

摘要：隨著網絡音樂市場的開拓，網絡音樂服務提供商為提高自身的競爭優勢開始尋求與更多的音樂版權人簽訂音樂版權許可合同，“授權許可”對音樂產業的發展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但我國著作權法中關于音樂作品授權許可的規定仍跟不上網絡音樂發展的腳步，導致音樂市場出現諸多亂象。本文從著作權強制許可制度出發，在分析網絡音樂適用強制許可制度必要性的基礎上，參照國外相關制度，對我國網絡音樂強制許可在適用條件、適用范圍、申請程序及報酬標準等方面提出了相應的立法建議。

關鍵詞：網絡音樂強制許可制度;獨家授權;法定許可;集體管理組織許可;立法

中圖分類號：D923.41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5168（2020）27-0096-03

1 引言

隨著互聯網技術的發展，網絡已成為音樂產業發展的主要陣地以及民眾欣賞音樂的主要渠道。但網絡音樂在發展的過程中出現了諸多問題。在我國網絡音樂初興起時，各大網絡音樂服務平臺音樂作品盜版侵權泛濫，網絡音樂市場秩序混亂，嚴重損害了音樂作品創作者的創作積極性。為遏制這一問題，2015年國家版權局發布了《關于責令網絡音樂服務商停止未經授權傳播音樂的通知》，經大力整改后雖仍有盜版侵權事件的發生，但從整個發展趨勢來看這一問題得到了有效的解決，網絡音樂盜版現象有效遏制?，F當下，從促進網絡音樂產業發展的角度來看，網絡音樂版權許可問題較為突出。相對于音樂產業發展，著作權法中的許可規定已不適應當前音樂發展的趨勢，尤其是隨著網絡音樂的發展壯大，音樂版權授權機制的弊端日益顯現。

1.1 著作權強制許可制度概述

在我國知識產權法律體系中，強制許可制度主要出現在專利法之中，商標法和著作權法均沒有規定，但學界對著作權強制許可制度有理論研究。

吳漢東教授認為著作權強制許可制度是指在特定情況下，著作權主管機關根據情況，將對已發表的作品進行特殊使用的權利賦予申請獲得此項權利的使用人的制度[1]。從其定義我們能夠得出著作權強制許可制度具有以下特征：第一，強制許可屬于“非自愿許可”。在特定的條件下經相關部門批準使用且支付一定的費用即可使用他人已發表的作品;第二，通過特定的審批程序，由主管機關頒發許可證授權申請人使用。第三，強制許可的對象只能是已發表的作品，發表權作為作者的一項重要權利，他人不可隨意侵犯;第四，使用者還需向權利人支付一定的報酬。著作權強制許可制度施行的目的是為了防止著作權人濫用其著作權而損害社會公眾的利益，但在公眾利益得到保障的同時仍要尊重和維護權利人的利益。

通說認為最早建立著作權強制許可制度的是1909年美國版權法中關于錄音制品強制許可的規定。國際條約中，1968年《伯爾尼公約》修訂大會上通過了斯德哥爾摩文本附件中關于發展中國家的“翻譯強制許可”和“復制權強制許可”等規定，而后1971年《伯爾尼公約》巴黎文本附件中又進一步規定了強制許可的內容，此次內容的更新相較于之前在程序上更加嚴格，適用條件也增多。

鄭成思教授認為此次內容變動是因為斯德哥爾摩文本附件中較為籠統和模糊的規定影響了相關利益方的利益，尤其是以出版商為代表的利益[2]。隨著著作權強制許可制度的深入研究，《世界版權公約》和《錄音制品公約》也加入了強制許可制度的規定。《世界版權條約》增加了申請人申請強制許可的成本和申請條件，《錄音制品公約》中加入了限制錄音制品制作者權利的規定。我國雖是《伯爾尼公約》和《世界版權公約》的成員國，但我國頒布實施的《著作權法》并沒有對著作權強制許可制度進行規定。

2 網絡音樂適用強制許可制度的必要性

當前我國音樂著作權授權許可制度主要包括授權許可、法定許可以及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許可，但就現有音樂授權許可體系的不足而言，在網絡音樂領域適用著作權強制許可確有其必要性。

2.1 法定許可模式存在的不足

法定許可在音樂著作權領域主要是指錄音制品法定許可，即錄音制作者可以請其他歌手或表演者重新演唱或演奏已經被錄制成錄音制品的音樂作品，錄制成新的錄音制品并對外發行，支付相應的報酬但不用征得音樂著作權人的同意。這一制度建立的目的本是為了防止著作權人對錄音制品造成壟斷而對社會公眾的利益造成損害，但在具體的實施過程中卻有諸多弊端，尤其是“著作權人聲明不許使用的不得使用”這一規定。另一方面，我國《著作權法》錄音制品法定許可的規定過于籠統，對于制作錄音制品的方式并沒有做清楚的說明?！八撕戏ㄤ浿茷殇浺糁破返囊魳纷髌愤M行重新錄制”，對于請其他表演者重新演繹并制成錄音制品這一方式學界并沒有太大爭議，但對于直接翻錄原來的錄音制品這一錄制方式學界卻有不同的聲音，法條并沒給予一個明確的答案，并且對他人合法錄制的錄音制品是否是已經發行的錄音制品也沒有做明確的說明，這都會造成法院在處理案件的過程中存在爭議。

2.2 集體管理組織存在的不足

當下隨著網絡音樂產業的發展壯大，大量音樂作品充斥于網絡，且著作權主體愈發多樣化，這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個人授權許可的協商成本和難度，造成許可效率低下，影響了作品的傳播和作者個人利益的獲取。在這一問題上，相對于其他許可制度，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能夠很好的應對。權利人把音樂作品授權給集體管理組織進行管理，此時使用者無需逐一征求各權利相關人的同意，只需和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協商，節省了大量的協商成本，提高了許可效率。只是，這種效率的提高是建立在對權利人專有許可權利的剝奪之上的，因為著作權人一旦授權給集體管理組織，其便不能“在合同約定的期限內自己行使或許可他人行使合同約定的由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行使的權利”，對權利人而言此舉造成了著作權人除取得報酬外徹底喪失了專有許可權利。此外，《著作權集體管理條例》規定，新設立的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不與已經依法登記的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的業務范圍交叉、重合”，這實際上限制了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的數量，從法律上使著作權管理組織的壟斷性變為合法化，排除了私人創制集體管理組織的可能性。在許可費用的收取上，由于著作權集體組織通常采用“一攬子許可”的模式，可能導致使用人支付其不需要的音樂版權的費用，影響使用人使用音樂作品的積極性。

2.3 獨家許可所帶來的消極影響

集體管理組織許可在許可效率方面相較于其他的許可授權制度一直都有優勢，其自身存在的問題事實上也可以通過修法來得以解決，若集體管理組織能夠得以廣泛應用的話對于網絡音樂的發展自有很大利處。以我國目前的狀況來看，授權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來管理其音樂作品許可事務的個人和唱片公司只是少數，大多數的唱片公司和個人依舊在使用個人授權許可的方式與使用人訂立許可使用合同，如全球三大唱片公司環球、華納、索尼手中握有海量的音樂資源，但他們并未將音樂作品授權給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著作權集體管理許可不具有廣泛性。同時法定許可從保護公共利益的角度上看，其存在確有其必要性，只是“但書”的規定以及法定許可內容規定上的不明確使得法定許可在實務中早已名存實亡，由此那些既未將音樂作品版權授權給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又聲明不許他人法定許可的唱片公司和個人都積極尋求將音樂作品獨家授權給其他網絡音樂平臺，造成的后果是音樂作品的價格被過度抬高。美國環球音樂在中國的音樂版權獨家授權，中國各大網絡音樂平臺為獲得其版權紛紛出高價競爭，最高時競價已達3.5億美元加1億美元的股權。成本高了，意味著用戶可能需要付出更高的價格來獲得他們想聽的音樂作品。此外哄抬價格也使得眾多中小型網絡音樂服務提供商由于負擔不起高額的版權費而在競爭中破產倒閉，能幸存下來的不過是那些資金雄厚的大公司。同時，獨家許可也增加了網絡音樂服務提供商對音樂市場進行壟斷的風險，此處的壟斷并非指網絡音樂平臺擁有獨家版權音樂數量上的壟斷，而是網絡平臺因為擁有絕對數量的錄音制品能夠滿足用戶的需求，導致絕大多數用戶都使用該音樂平臺。在此情況下，從社會公共利益的角度出發，本人認為設立強制許可制度很有必要。當使用人以合理的條件請求權利人許可其使用音樂作品時，權利人無正當理由拒絕，若此時準許使用人申請強制許可，不但能有效遏制權利人濫用其許可權，而且能促進音樂市場良性競爭。

3 國外音樂作品強制許可的法律規定

最早設立音樂作品強制許可制度的是美國，1909年版權法中關于錄音制品強制許可規定，即“音樂作者不得將其機械性的復制權僅授予一家錄制公司，權利人在授予一家公司錄制之后，其他公司可以以相同條件要求授權，權利人不得拒絕”，該條款設立之初的目的是防止音樂唱片公司對音樂市場產生壟斷，其保護的是社會公共利益，也由此該條款成為了世界各國效仿的模板，這也反映了不同國家、不同法系立法價值的不同。理論上來說，英美法系國家因側重保護社會公共利益在其著作權法中一般會規定強制許可制度，而大陸法系國家由于側重保護作者權利，其著作權法中一般不會規定強制許可制度。但法律是服從于國家意志的，立法價值與國家的經濟、社會發展水平及國家的經濟政策是密切聯系的，因此許多大陸法系國家從自身發展水平及當下的經濟政策出發也制定了著作權強制許可制度，如《德國版權法》第61條就規定了與美國相似的強制許可規定，日本、韓國著作權法中也規定了強制許可制度。日本著作權產法第69條規定，商用唱片自銷售之日起滿三年后，如果要將該商用唱片的音樂作品錄制成另外的商用唱片，應當向著作權人提出錄音許可的請求，在沒有達成協議或無法協商時，經相關部門裁決，向著作權人支付相當于使用費的補償金后，可以對作品進行錄音。韓國著作權法第52條對此也進行了類似的規定。事實上，很多國家著作權法中未規定強制許可制度的一個顧慮是擔心強制許可制度過于強硬而傷害了創作者的積極性，而日本和韓國的這一制度創設卻能很好的協調權利人和使用人的利益，即權利人有三年的完全自由支配專有許可權的時間，減輕了對權利人的利益傷害。同時，三年期滿后，在使用人提出合理條件而權利人仍拒絕授權的情況下，使用人可以向相關部門提出強制許可申請，保證了使用人的使用權益。

4 網絡音樂作品強制許可的立法建議

從我國目前網絡音樂產業發展趨勢來看，網絡音樂強制許可制度的設立將會有效促進其良性發展。但任何事務物都有其兩面性，若在具體的實施過程中未能合理規定其實施條件和執行程序，網絡音樂強制許可制度仍不能發揮其本來的作用。所以，在立法過程中如何規范，這點值得我們探討。

4.1 適用條件

網絡音樂強制許可的首要適用條件是基于保護公共利益的需要，即防止權利人濫用其許可權而對社會公共利益造成損害，如哄抬音樂作品價格、壟斷網絡音樂市場等。另一適用條件是，使用人以合理條件與權利人就許可事項盡最大努力協商，但權利人仍拒絕授權，在此條件下使用人可以提出強制許可申請。事實上，強制許可設立的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對權利人在使用其權利時產生一定的威懾力，即敦促權利人在使用人提出合理條件的前提下盡快與使用人達成許可意愿，否則其音樂作品就可能面臨被強制許可的局面。而這一目的要想實現，須使用人提出合理請求盡力與著作權人協商。

4.2 適用范圍

在音樂作品范圍上，必須是已發行的由原唱片公司錄制成錄音并提供網絡點播或下載的錄音制品，對于他人未發行的錄音制品不得申請強制許可制度，這是因為發行權對著作權人而言是一個很重要的權利，他人未經許可不得使用。在時間范圍上，可以借鑒韓國和日本關于錄音制品強制許可的規定，劃定一個期間范圍，在該期間內權利人可以自由支配專有許可權，該期間屆滿使用人才可以以合理條件提出強制許可申請。關于該期間范圍，本人認為不宜過長，一年或半年更合適。因為從當前網絡音樂作品更新換代的周期來看，很多受歡迎的音樂作品在市場上的壽命并不長，基本上一年或兩年就會被公眾所遺忘，在此情況下，若劃定的期間過長，使用人即便最后獲得了使用權也得不到利益的回報。

4.3 申請程序

前面適用條件已說明，只有在基于保護公共利益或使用人盡力協商而依舊未果的條件下，使用人才能提出強制許可的申請，因此使用人在提出強制許可申請時，除了要提交必要的申請文件，還要提交權利人濫用權利造成公共利益損害或使用人盡力協商的證據，經有關機關核實后才能準許使用人使用該錄音制品，但應當支付必要的報酬。

4.4 報酬標準

關于網絡音樂強制許可的報酬標準可以借鑒專利法的有關規定，先由雙方協商確定，協商不成的，由國務院有關行政部門裁決，對裁決不服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此外也可依照許可的網絡音樂的具體數量，然后依照市場價格給予補償。

5 結語

網絡音樂強制許可制度的建立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當前網絡音樂授權許可體系的不足，但這并不意味著可以徹底解決問題。原有的授權體系中，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許可依舊有其存在的必要性，但要想充分發揮其作用，還需立法者對其進行完善;錄音制品法定許可制度在實務中幾乎沒有運用過，對于其存廢學界也一直都有爭論，其到底如何，是加以完善還是決然廢除都是今后繼續要討論的論題。

參考文獻：

[1] 吳漢東.知識產權基本問題研究（分論）[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