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統權,顧秀林,周思若
(1. 曲阜師范大學 翻譯學院;2. 韓國延世大學 中語中文學科)
復句是自然語言中的普遍范疇,但表現方式因語言類型而異。現代漢語中的復句不僅區分分句間的不同語義關系,而且把細微的語義差別通過不同的形態標記(即各種類型的關聯詞)表達出來。漢語復句可以根據關聯詞的有無進行二分,即帶關聯詞的復句和不帶關聯詞的復句,簡稱有標復句和無標復句。有標復句旨在通過關聯詞的應用把分句間的語義關系外顯出來,而無標復句因為關聯詞的缺位引起分句間的語義關系內隱,語義解讀往往需要借助上下文和百科知識完成。與漢語不同,英語中一般沒有復句之說,對應的復句概念一般通過各種狀語從句表現(相當于漢語的有標復句,為表述方便,本文統稱復句)。無標復句就是通常意義上的簡單句,這可以從下面的句子翻譯中看出來。
(1)因為陳琳晉級,所以父母高興。(帶關聯詞的有標復句)
Because Chen Lin was promoted, her parent felt happy.
(2)陳琳晉級,父母高興。(邢福義,2001:8)(不帶關聯詞的無標復句)
Chen Lin’s parents was happy/delighted with her promotion.
就漢語的有標復句而論,關聯詞的位置是可變的。例如:
(3)a. 如果弟弟昨晚早點睡,今天就不會遲到。
b. 弟弟如果昨晚早點睡,今天就不會遲到。
c. 弟弟昨晚如果早點睡,今天就不會遲到。
(4)a. 因為弟弟昨晚睡得晚,(所以)今天遲到了。
b. 弟弟因為昨晚睡得晚,(所以)今天遲到了。
c. 弟弟昨晚因為睡得晚,(所以)今天遲到了。
從結構主義語言學視角看,(3)和(4)中各句子因關聯詞位置不同帶來的差異主要是轄域(scope)上的差異,從大小范圍可以依次表達為a>b>c,即a句的轄域范圍大于b句,b句大于c句。從生成語言學視角看,這些句子不只是轄域的不同,還涉及到關聯詞結構層次和屬性的改變,從而引起句子語義關系的變化(Pan &Paul,2018;Wei & Li,2018)。我們關心的是上面這些相似的句子是否會因為關聯詞位置的不同而引起認知加工上的差異。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不僅可以澄清現有的理論分歧,還可以為漢語復句與關聯詞的共存關系提供可靠的認知心理學證據。本文擬以轉折復句為研究對象,重點考察關聯詞“雖然”在句中位置的變化對復句加工的影響。例如:
(5)a. 雖然弟弟昨晚睡得早,今天早上還是遲到了。
b. 弟弟雖然昨晚睡得早,今天早上還是遲到了。
c. 弟弟昨晚雖然睡得早,今天早上還是遲到了。
語義上轉折復句具有跨語言的共同性,從句表述的內容正好與主句表述的內容相反,是一種從預期到反預期的命題轉換(Quirk et al.,1985:1098)。從邏輯關系而言,轉折與因果關系緊密相關,因果復句傳遞的是一種正向的(P→Q)因果關聯,而轉折復句則傳遞逆向的(P→-Q)因果關聯。與因果、條件等復句一樣,轉折復句中關聯詞位置的選擇受語境的影響,譬如,“當復句的話題是新話題,需要重新明確時,偏句關聯詞在主語后”(劉建平,2006:42),這里的偏句包括轉折復句中的從句。
轉折復句可以從不同視角進行分類,譬如,根據關聯詞有無可以區分出有標和無標轉折復句,根據關聯詞位置可以區分出從句在前,主句在后和主句在前,從句在后兩種,根據關聯詞的配對情況可以區分為常規和異合轉折復句(邢福義,2001),根據分句間的語義關系可以區分為直 / 突轉和輕轉復句兩類(同上)或相反性、差異性、限制性轉折復句三類(王忠玲,2001)。
“雖然……但是……”是典型的轉折復句,其中“但(是)”是轉折義的關鍵要素(點標志),“雖然”一般是非強制性的,與“但是”存在形式和語義差異(邢福義,2001:306-308)。而英語的轉折復句的從句可以前置于復句句首,也可以后置于復句末端,主要取決于語義和語用因素,加工因素次之(Wiechmann & Kerz,2013)。
歐洲語言習得研究表明轉折關系復句的習得晚于其他復句(如條件句)(K?nig,1985:263)。在西班牙語中,當被要求補全帶although的句子(如the pupil passed the exam although...)時,被試通常會寫出帶轉移情感值(shifted emotional value,即從正向到負向,或者反過來)的小句,從而與帶because的句子(如the pupil passed the exam because...)形成情感值反向(即從正向到正向,或者從負向到正向)(Morera,de Vega & Camacho,2010),這種區別本質上反映了事件連續性與非連續性(discontinuity)的對立。
在線理解實驗顯示上述because與although復句存在這種對立性,且because在肯定復句句首,although在否定復句句首時,這種連續性與非連續性效應更加顯著(Morera et al.,2017)。英語中的even though 和even if是同義轉折連詞,但前者用于虛擬性 / 違實性轉折句(subjunctive concessive sentences),后者用于事實性 / 陳述性轉折句(factual/indicative concessive sentences)。例如:
(6)Even though it rained a lot, we enjoyed our holiday.
(7)If it rains a lot, normally, people do not enjoy their holiday.
ERP實驗證明在even so構成的轉折復句中,該轉折詞會引起被試在線加工的預期性反轉(reversal),從而使讀者能借助話語內在信息(discourse-internal information)來顛覆(override)寓于長期記憶中的世界知識(Xiang & Kuperberg,2015)。自定步速閱讀實驗顯示英語中的陳述性和虛擬性轉折表達具有不同的首次表征方式(initial representation)。在合適的語境中日常轉折關系的理解可以利用被取締的表征A not B(基于轉折關系的語言學解釋作出的預期),但這種情況只出現在虛擬性轉折復句中(Gómez-Veiga,García-Madruga & Moreno-Ríos,2010)。
有關漢語轉折復句的加工研究起步較晚,成果也不多(目前僅發現三篇文獻)。一般認為,轉折關系在概念和語用層面都比因果關系更復雜,所以轉折復句比因果復句更難加工,這一觀點從實驗中得到了驗證。譬如,Xu,Jiang和Zhou(2015)從ERP研究中發現漢語中的因果和轉折關系復句在理解過程中誘發不同的腦電,在不一致的詞匯條件下,因果關系誘發增大的N400,后接增強的P600;而轉折關系誘發增大的N400,后接增強的晚期負波。Xu等人(2018)發現眼動實驗中的總閱讀時間和總注視次數一致表明轉折復句的加工難于因果復句,隨后的自定步速實驗進一步證明了眼動實驗的結論,且難度差異與“那里”到前指詞的距離遠近無關。無標記和有標記轉折句在加工上無差異,但因果句存在差異。例如:
(8)a. 外婆從沈陽搬到了海南,因為她喜歡那里冬天暖和。(正常因果句)
b. 外婆從海南搬到了沈陽,因為她喜歡那里冬天暖和。(*異常因果句)
c. 外婆從海南搬到了沈陽,盡管她喜歡那里冬天暖和。(正常轉折句)
d. 外婆從沈陽搬到了海南,盡管她喜歡那里冬天暖和。(*異常轉折句)
e. 外婆從沈陽搬到了海南,她喜歡那里冬天暖和。(無標記正常句)
f. 外婆從海南搬到了沈陽,她喜歡那里冬天暖和。(*無標記異常句)(Xu et al.,2018)
來自聽障學生的自定步速閱讀實驗顯示盡管他們完成在線理解的模式與正常學生相似(即轉折復句>因果復句),但與正常學生相比,他們理解“雖然……但是……”類轉折復句比理解“因為……所以……”類因果復句困難更大(Li et al.,2019)。
被試為曲阜師范大學日照校區的在校大學生60名(女38,男22),年齡18~19歲,視力或矯正視力正常。所有被試自愿參加本實驗,實驗前均簽訂《實驗知情同意書》,實驗后獲得一定報酬。
實驗材料都是由“雖然……但是……”構成的典型轉折復句,第一部分為從句,第二部分為主句。全部句子結構相同,單位長度一致(11個單位,每個單位2~3個詞),主從句之間以逗號隔開,最后以句號結束。根據“雖然”的插入位置不同,首先造出A,B,C三類句子(見表1):A句中“雖然”位于從句主語(如“雖然小明小時候遭遇了……”)前,B句中“雖然”位于主語與狀語之間(如“小明雖然小時候遭遇了……”),C句中“雖然”位于狀語與謂語動詞之間(如“小明小時候雖然遭遇了……”)。句子經過7點量表評定,結果顯示三類句子的平均可接受度高于5.2,但A與B(β=-0.182 86,SE=0.058 83,t=-3.108,p=0.002<0.05)和C差異顯著(β=-0.222 47,SE=0.058 83,t=-3.782,p=0.000 2<0.05),B和C之間差異不顯著(β=-0.039 61,SE=0.058 83,t=0.673,p=0.50>0.05)。
實驗采用單因素被試內設計,全部材料根據“雖然”的不同位置設計為三個水平,每個水平的句子各78句。為規避重復性效應,三組句子采用拉丁方設計,并按1:2.5比例加入填充句195句。每個被試的刺激總量為78+195=273句,正確與錯誤比例接近1:1。

表1 實驗材料示例
本研究采用自定步速閱讀實驗范式。實驗開始時被試眼睛注視電腦屏幕的中央,并通過空格鍵逐詞操控句子的呈現。每個句子出現前屏幕上會出現若干橫線作為詞匯位置信息的提示。每一次按鍵均伴隨后一個詞的出現和前一個詞的消失。每句呈現完畢后都會出現一個“是 / 否”判斷題(D/K鍵),要求被試判斷句子表達合理與否。正式實驗開始前每人需完成10個測試句,以熟悉實驗任務和測試流程。正式實驗分為兩個部分,間隔5分鐘休息時間,整個實驗大約持續30~45 分鐘。E-prime軟件自動記錄每個被試的反應情況,包括正確率和反應時。
A,B和C三類句式的平均正確率和反應時數據見表2,表3是三類句子在各部分的反應時描述統計結果。

表2 三類句子正確率和反應時

表3 各部分的反應時
我們對記錄的數據采用基于R軟件(R Studio 3.5.1)的線性混合效應模型進行擬合和分析(lme4 R package,version 1.1-7),其中對正確率數據使用glmer函數進行二項分布的邏輯回歸分析,對總反應時和各區段反應時進行單因素方差分析。
三類句式正確率依次遞減B>C>A,A和B差異邊緣顯著(β=0.268 75,SE=0.141 77,z=1.896,p=0.058<0.1),且B的正確率大于A,B和C差異邊緣顯著(β=-0.240 4,SE=0.142 4,z=-1.688,p=0.091 4<0.1),且B的正確率大于C。
表3是三類句式各部分的反應時數據,但因為主句部分在各句式中完全相同,我們在后面的分析中主要關注從句部分的反應時。從整句的總反應時看,三類句式差異不顯著,但存在BA>B,其中C>B(1 666ms vs. 1 602ms),差異顯著(β=63.83,SE=26.26,t=2.43,p=0.015<0.05)。“雖然”所在的從句部分加工時間在三類句式上依次遞減C>A>B(2 438ms>2 414ms>2 369ms),但差異不顯著(χ2(2)=1.966,p=0.14>0.05)。去除“雖然”部分,從句其余部分差異邊緣顯著(χ2(2)=2.572,p=0.076<0.1),趨勢是C>A>B(2 032ms>1 994ms>1 964ms),其中C>B差異顯著(β=67.97,SE=30.05,t=2.262,p=0.023<0.05)。從各結構單位(1e~13e)的情況看,“雖然”在不同句式上的加工時間不同,趨勢是A>C>B(421ms>406ms>405ms),但差異不顯著(χ2(2)=1.44,p=0.238>0.05)。狀語部分(如“有時候”)的加工時間在三類句子間存在顯著差異(χ2(2)=7.658,p=0.000 5<0.05),其中C>A(432ms vs. 409ms),差異顯著(β=22.363,SE=9.679,t=2.311,p=0.02<0.05);C>B(432ms vs. 394ms),差異顯著(β=37.658,SE=9.679,t=3.891,p=0.000 1<0.05)。
結合正確率和反應時的結果可以得出句子判斷的正確率差異邊緣顯著,B>C>A。三類句式反應時數據顯示總反應時方面的加工時間呈依次遞減趨勢C>A>B。從句的前四部分(如“雖然小明小時候遭遇了……”)顯示三類句式存在邊緣顯著差異,時間依次遞減C>A>B,其中C的時間長于B,差異顯著。“雖然”所在的從句存在差異,C,A,B句的加工時間依次遞減,但不顯著;單個成分的加工顯示,在“雖然”位置存在差異,加工時間依次遞減C>A>B,但差異不顯著。在狀語位置(如“小時候”)差異顯著,加工時間依次遞減C>A>B,C的明顯時間長于A和B。
綜合以上數據可以發現三類句式的加工差異:C>A>B(難度逐步遞減),這與基于大眾語感的離線評價結果(A>B>C,可接受度依次遞減)基本一致。C的可接受度最低,所以加工難度最大;B的可接受度略低于A,但差異不顯著,因此加工難度差異自然不大。
句子理解的過程是伴隨結構成分不斷展開,從而使信息逐步充溢 / 遞增的加工過程,也是一個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交互作用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基于句法規則形成的句法預期成為影響三類句式加工難度差異的重要因素,具體包括三個方面:從句的結構方式、“雖然”的轄域、“雖然”與從句主語的線性距離。
SVO是現代漢語的基本句法結構,當句首名詞“小明”出現時,被試會首先依據語言生成的經濟性原則自動預期后續成分為動詞,而當狀語“有時候”在名詞后出現時,既有預期便被打破(所以C句中的狀語成分加工時間在三類句式中最長),需要進行再分析以繼續句子的理解加工。根據漢語句法規則,動詞前面可以是一個狀語(如“小時候遭遇……”)或多個狀語修飾(如“小時候經常遭遇……”),這就帶來結構“小明小時候……”后續成分的不確定性。“雖然”在“小時候”后面出現時就是這種不確定的示例,因此增加了認知負擔。總之,違背句法預期和句法預期的不確定性使得句式C的加工時間最長,加工難度最大。
由于“雖然”是轉折復句的典型連接標記,當它出現在句首時,被試能夠馬上確認將出現一個轉折復句,而且是一個從句(偏句)居前的復句,預期性較高。而根據漢語句法,“雖然”作為分句的起始成分,其后續成分具有不確定性,原因是名詞、副詞、動詞都可能成為第二個構句成分,因此預期性低。部分的高預期和低預期導致句式A的加工時間較短,加工難度不大。
“小明雖然……”是常規的漢語構句序列(詳見下文的頻率效應分析),但后續成分面臨兩種選擇:接動詞或“狀語+動詞”。后續狀語的出現表明后一種情況與句式B吻合,所以加工時間較短,加工難度也較小。
組成句子的詞的轄域是影響句子加工的重要因素(Ernst,2004),“雖然”的轄域是影響本實驗的原因之一。在三類句式中“雖然”的轄域各不相同,在A中的轄域最大,范圍涵蓋整個從句,如“(雖然)小明小時候遭遇了很多挫折”;在B中的轄域次之,范圍涵蓋以狀語為起點的謂語部分,如“(雖然)小時候遭遇了很多挫折”;在C中的轄域最小,范圍僅涵蓋以動詞為起點的謂語部分,如“遭遇了很多挫折”。我們的實驗結果顯示轄域最小的從句加工難度最大,而轄域較大的從句加工難度較小,“雖然”緊鄰主語之前或之后難度差異不大(前者的難度略大于后者)。這說明關聯詞“雖然”的轄域大小剛好與加工難度大小成反比,因此也成為句法預期性的一個重要因素。
從“雖然”與分句主語的線性距離看,C句的距離比A和B長,距離長意味著需要整合加工的成分更多,相應的工作記憶資源消耗更多,所以C比A和B加工難度更大。
“雖然”在現代漢語的詞性存在爭議,有的認為是連詞,有的認為是副詞,有的認為它兼具副詞和連詞的屬性,稱之為從屬連詞(趙元任,1968:66)。“雖然”這類表達偏正 / 主從關系的連詞可以與副詞同現,構成復雜的狀語,在生成語言學里這類連詞和副詞統稱為附加語(adjunct)。
關聯詞和副詞作為句子的附加語可以同現,且都位于動詞之前,但同現的順序受到約束。根據Ernst(2004)提出的重量理論(heavy theory),在VO型語言中,比較“重”的附加語相對于比較“輕”的附加語更應臨近動詞。在我們的實驗材料中“雖然”是雙音節詞(輕附加語),而狀語成分都是表示時間或處所的三音節詞(重附加語),所以“雖然”居前,處所、時間附加語居后才符合這一理論的要求,句式C違背了重量理論,而句式B則遵循了該理論。按照認知加工的一般原則,遵循成分同現規律的結構比違背同現規律的結構更容易加工,所以C比B加工難度大。這一結果也得到了語料庫的印證,句式B絕對高頻,句式C極少見。簡言之,不同附加語的同現順序會影響句子加工,違背同現規則會增加加工難度。
我們對“國家語委現代漢語平衡語料庫”中的三類句式進行了檢索,符合條件的語料共2 540條,句式A(雖然NP adv……,但(是)……)464條,占比為18.27%,其中主、從句主語一致 / 不一致的占比分別為30.82%和69.18%;句式B(NP雖然adv……,但(是)……)2 016條,占比為81.14%,其中主、從句主語一致 / 不一致的占比分別為71.03%和28.97%;句式C(NP adv 雖然……,但(是)……)15條,占比為0.59%,其中主、從句中主語一致 / 不一致的占比分別為33.33%和66.67%。一方面,句式B的頻率最高,句式C的頻率最低,句式A的頻率居中,且句式B的頻率占絕對優勢,高于A與C之和;另一方面,三類句式中“雖然”的位置選擇與前后分句的主語異同相關,A和C中主、從句主語不相同的比例占優,B的情況正好相反,主、從句主語相同的比例占優。
第一方面的信息揭示出使用頻率與認知加工的關聯性。跟一個詞或一個短語一樣,一個句式的高頻率意味著高可及性和高可別度①,識解難度低;而低頻率則意味著低可及性和低可別度,識解難度大。基于頻率可以推導出三類句式的識解難度序列(依次減小):C>A>B。這一序列正好與我們的實驗結果一致,說明句子的頻率可以預測句子加工的難度。
第二方面的信息印證了很多語言學家的觀點。譬如,趙元任(1968:66)認為,(9)中的a和b比c和d普通得多,也就是可接受度更高。通過比較可以看出趙先生的描述反映了人們對“雖然”句式的實際使用情況。“雖然”位于從句主語之前時,前后分句更傾向于主語不同(a>c);“雖然”位于從句主語之后時,前后分句更傾向于主語相同(b>d)。按照標記論,這里的a和b屬于無標記結構,c和d則屬于有標記結構。對照本文的實驗,句式A屬于有標記結構,句式B屬于無標記結構。從信息加工的角度看,有標記結構比無標記結構更難加工,所以A難于B,與我們的實驗結果一致。由于從句主語后狀語成分的插入,C與A和B不具有完全可比性,相關因素見下文的副詞連用部分的討論。
(9)a. 雖然我想發財,可是你不讓我。(前后分句主語不同)
b. 我雖然想發財,可是不敢冒險。(前后分句主語相同)
c. 雖然我想發財,可是不敢冒險。(前后分句主語相同)
d. 我雖然想發財,可是你不讓我。(前后分句主語不同)我們的實驗材料全部是主、從句主語一致的轉折復句,但對照語料統計方知我們其實選擇了最低頻率的句式C、句式A和最高頻率的句式B,B的加工最容易,C的雙重低頻率(整個句式的分布頻率和這類句式的主、從句主語一致性頻率)使之加工最難,A的整體頻率和主、從句主語一致性頻率均低于B,所以加工難度居中。簡言之,語料統計的數據支持在線加工結果:C>A>B。
“雖然”在漢語中的詞類存在爭議,原因是“雖然”兼具連詞和副詞的雙重功能,這從其句法分布(位置變化)可以看出來。根據Pan和Paul(2018)的分析,連接詞“雖然”被視為標句詞(complementizer)更合理。當“雖然”后置于句首名詞時,該名詞(DP)分析為話題比分析為句子主語更具科學性②。結合本文的實驗我們可以說句式A是狀語性的CP,句式B和C是狀語性的TOPp(話題性短語)。
按照Ernst(2004)的觀點,時間、方位類成分在句中屬于外在事件類副詞(eventexternal adverbs)(功能性副詞的一個次類),不能直接嫁接(adjoin)到VP上去,但可以與上層節點TP嫁接。句式A和B中的Adv都與T’嫁接,符合結構合成原則,而句式C中的Adv與CP嫁接,則違背了結構合成原則。這也就可以解釋為什么在我們的實驗中句式C的Adv加工時間最長(需要進行成分合成的再分析)。表面上B和C的差別是因為“雖然”和狀語(“有時候”)的位置互換,但深層原因是這個位置交換導致了句首名詞與后面的空主語形成了不同的結構層次。由于類似B和C這樣的句首名詞是基礎生成(base-generated)而非移位的結果(Pan & Paul,2018),能與“雖然”引導的TP空主語形成共標。二者共標的理據來自于廣義的控制規則(generalized control rule)(Huang,1984),即空代詞與最近的名詞共標。在B和C中“雖然”后面的空代詞與主語“小明”的距離最近,共標得以形成。我們可以把三類句式的結構圖畫出來,以更直觀地區別它們之間的異同。

圖1 句式A的結構圖

圖2 句式B的結構圖

圖3 句式C的結構圖
在句式A對應的圖1中,“雖然”作為標句詞引導一個表轉折關系的CP。盡管B和C都是話題性成分(TOPp),但因“雖然”的位置不同發生了結構層次上的變化。在句式B對應的圖2中,TP的Spec是空代詞(proi)跨越兩個層級(C0和句首DP)與“小明”形成共標。而在與句式C對應的圖3中,空代詞(proi)則需要跨越三個層級(C0,Adv和句首DP)才能與“小明”形成共標。跨越的層級數量與成分間的依存距離直接相關,跨越的層級越多,成分間的依存距離越長,結構的復雜程度就越大。由此可見,句式C比B涉及更復雜的句法依存,需要消耗更多的工作記憶,加工起來時間更長,難度更大。
本文通過自定步速閱讀實驗考察了關聯詞“雖然”引導的三類轉折復句的加工情況,實驗結果表明三類句式(句式A:關聯詞位居從句之首;句式B:關聯詞位居首名詞之后;句式C:關聯詞位居從句動詞之前)因為關聯詞位置的變化出現不同的難度等級差異(依次遞減):C>A>B。引發這一難度等級的因素是多方面的,既有結構方面的,也有頻率方面的,還有工作記憶和加工預期方面的。我們對可能的因素進行了分析,但未必窮盡,尚有待進一步探討。
轉折復句屬于偏正復句的一類。按照傳統觀點,偏句是整個復句的背景,主句才是復句的主體(劉建平,2006)。但最近有理論研究對此提出質疑(Pan & Paul,2018),認為類似“雖然”這類復句關聯詞位于名詞之后時,傳統的偏句(即本文的句式B和C中的從句)主語理解為話題成分更具合理性。本文的研究可看作是這種合理性的初步實證。
注釋:
① 根據陸丙甫(2005),多數、大部分比少數、小部分具有更高可別度。
② 這樣分析有利于為不同語義關系的漢語復句建立一個統一的生成語言學分析框架,從而減少因為關聯詞詞類屬性的分歧帶來的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