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炫岐
“在線教師不配休假。”一句看似戲謔的玩笑話背后,其實卻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在線教師的處境。
盡管早已習慣了沒有完整假期,但當羅月得知線下分校的同事可以在國慶照常放假時,她仍難免悵然。
往年,羅月不僅享受正常的法定節假日,還能在別人忙得熱火朝天的暑期和冬季獨得閑適——這也是許多人羨慕她的地方:曾經作為公立教師,她每年擁有兩個超長假期。
但自從在一年前從公立學校辭職,入職了在線教育機構,羅月就失去了這份快樂,“這一年加的班,可能已經把以前休的假都補回來了。”
這只是一個縮影——從公立學校,轉戰至線上平臺,盡管身份仍在“教師”這一領域,但羅月明顯感受到這兩條分流的差異。

在線教育沒有完整假期
從消失的假期,到無形間被克扣的工資,再到令人焦慮的KPI指標,當行業將競爭的焦慮轉嫁至在線教師,真正承擔代價的是誰?
毫無疑問,對于羅月而言,八天長假是“不存在的”。羅月翻出課程表,周六周日排的課,還得照常上,“2號和3號都有課。”
看上去,似乎也只是少放了兩三天假而已,但羅月知道,“為了這兩三天的課程,得搭進去近一周時間。”
“你總得備課、磨課吧?還得布置作業,學生們交的作業你總得看著批改吧?除了這些,你還得日常關注一下你的班級群等各種社群吧?”今年27歲的羅月是一名初中語文老師,在2019年入職了新東方在線,目前,她的課程多排在周末兩天。
入職以來,羅月回顧了所有法定節假日,發現自己“幾乎從來沒有真正地放過假”。
畢竟,雖然辛苦,但外界對培訓機構教師們的薪資一度不乏想象——涌入賽道的資本熱錢和賽道內企業揮灑的營銷費用一樣豪氣,使得在線教師崗位的待遇大幅提升,字節跳動旗下清北網校甚至曾開出百萬年薪招聘網課教師。
不過,直到羅月真的踏入這條河流,她才意識到,“單單論薪資待遇,當然是要比編制里更有彈性,但真的想要掙到錢,簡直是需要用命來拼。”
其實,羅月所在的新東方,其線下分校的老師也可以正常享受法定節假日,“重慶分校的老師從29日就開始放假了,也是放八天。”但對于羅月等大部分在線教師而言,即便是犧牲掉假期,也并不一定意味著更高的薪水。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的規定,延時加班的應支付不低于150%的工資;休息日加班又不能安排補休的,應支付不低于200%的工資;法定節假日加班的,應支付不低于300%的工資。
而具體來看,2020年相關規定指出,10月1日至4日,用人單位安排勞動者加班的,應按不低于工資的300%支付加班工資報酬。10月5日至8日,用人單位安排勞動者加班的,應先安排補休;不能安排補休的,應按不低于工資的200%支付加班工資報酬。

新東方國慶排課表
但這對于包括新東方在線、網易有道在內的許多在線教育平臺,并不適用。
“節假日上課會照常發課時費,但三倍工資是沒有的,也沒有加班補貼。”羅月的說法在多個社交平臺上得到驗證。
在知乎上,一則“你為什么離開新東方在線”的提問下,不乏針對節假日無法休息的討論,“清明節這些國家法定休息日,都能讓我們加班,大多數員工都敢怒不敢言。”“放假也依舊會有工作,還是強制性的。”
“新東方從來沒有三倍工資之說。”有一位已從新東方辭職的教師告訴電腦報,2019年的國慶節,她的課程在假期幾乎被排滿了,但也沒有得到額外的工資。
頭部的教育平臺尚且如此,各中小型線上教育機構的教師的處境則更難。
事實上,加班、壓力與休假難等問題,對于這群在線教師而言,似乎已逐漸變成稀松的工作日常。
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大部分假期,都是在線教育平臺續報的窗口期。
在國慶節假期前一天,點開新東方在線的官方網頁,你能在首頁看到,中小學2020暑秋課程、新概念和青少年新概念英語課程,均在“熱報中”。
于是,作為課堂上的主要角色,經歷了巨大職業習慣轉變的羅月發現,自己需要適應的,其實遠遠不只是假期的變動,也不只需要把課上得有趣,更為重要的是,她還要學習互聯網的游戲規則,而規則的中心,正是“續報率”。
所以,正值續報期的9、10月,顯然讓線上教師們不敢掉以輕心,哪怕是國慶節期間。
看似合理的理由,卻將平臺銷售的壓力轉嫁在了教師身上,甚至成為了線上教師們在假期也難以逃脫的任務。
電腦報發現,在互聯網教育平臺,最常見的一類課程就是在假期出現的、負責引流、轉化的免費公開課。

新東方老師國慶上課表
負責上課的在線老師們在這些免費的公開課中展示自己的教學成果,吸引學生,教授一些知識點之后再推薦“完整版”的收費課程。而負責課堂維護的輔導老師或助教老師,則需要做好社群維護、教學反饋以及正式賣課。
相比于一線教師,后者的“續報”壓力更大——對應上千名學生,每天需要打上百個家長電話,加定量的家長微信,整理家長續班意向表……每一項都只為“續報”。
“一個月連著上了27天班,入職后這半年總共加班天數都有17天。”新東方在線西安基地的一位輔導老師曾在社交平臺上如此記錄。
教師們沉重的雙肩之上,其實更多的是行業激烈競爭這一重錘。
目前,除了新東方、好未來等行業龍頭,以及猿輔導、作業幫等線上新貴,互聯網教育這一龐大的市場還被散落各地的教育機構分食著,從2017年的融資大戰,到2019年的營銷大戰,在線教育的硝煙從未間歇,而各家機構的壓力也與日俱增。
“幾乎每家機構都在鼓勵老師要有自己的風格,但在招生方式上卻出現難得的一致性,微信群、朋友圈、電話和微博需要統一的語言和話術。”有在線教師如此總結,“無論你是所謂的全職教師,還是輔導教師,其實都更像披著教師身份的銷售。”
“教師們都是帶著目的性去上課,續班率低就代表沒有學生愿意上你的課,工資也會是全組最低,所以續班率低的老師待不下去。”上述已辭職的前新東方教師稱。
但更令羅月感到窒息的是,“到了續班期,領導會將所有班級的續班率截圖發群里,然后根據你的數據給你定目標,沒有達到目標就得聯系家長。”
于是,當行業的競爭焦慮轉嫁至教師們頭上,“教學”本身也正發生著變化。
入職半年后,羅月逐漸察覺到在線上教育平臺的考核體系中,專業能力的強弱并不是那么重要,為機構能招多少新生留住多少老生,才決定著自己的薪資待遇以及晉升空間。
在這樣的情況下,家長和學生們似乎成為了真正承擔代價的一方,正如一位在線教育教師寫道:“每當老師在催學生去上課去寫作業、每當有輔導老師給你打電話、每當有老師表揚你的孩子,其實可能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單純和美好的關心……”
而另一邊,在高度的焦慮之下,在線教育平臺們都不得不面臨較高的教師流失率,也正因此,多數在線教育平臺都常年在招聘教師,而如何同時保證教師的數量和質量,則成為了眼下的一大難題。但伴隨著在線教育行業將不斷發展與成熟,優質師資的供應不足,也必將制約在線教育企業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