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叔教我唱《松花江上》

今年是張寒暉先生誕辰100周年，對于奉獻出《松花江上》和《軍民大生產》（隴東小調，寒暉詞）、《游擊隊》等歌曲，唱出國家的災難和民眾的激情的人民音樂家來說，歷史永遠不會忘記他。

1932年春，張寒暉被當時任陜西省教育廳社會教育科長兼省立第一民眾教育館館長的劉尚達從河北定縣邀請到民教館任總務主任。張寒暉是劉早年在北平大學藝術學院戲劇系求學時的同學，系戲劇專家。我父親當時也在民教館工作，任藝教科長，與劉尚達為至交。他們志同道合，共赴國難，成立西安最早的話劇團體“民眾劇社”，在馬坊門的民教館進行各種抗日宣傳。夏天的一個中午，我放學回家，看見父親正和他的幾位好友劉尚達、劉光黎、武志新等圍在一起攀談。其中有一位陌生的客人，不胖不瘦，中等個兒，外省口音，非常謙和。父親給我作了介紹，從那時起，我就叫他“張叔叔”。次年，張寒暉叔叔迫于當局的壓力，離開了西安。

抗戰爆發的前一年，張寒暉被劉尚達二次邀請到西安，工作安排在二中，大家又興奮地聚在一起，積極從事救亡宣傳工作。西安有史以來第一個正規的話劇組織“西京實驗劇團”成立，父親和張寒暉都是發起人，張任導演，劉尚達任團長。接著，他們又組建了其后有相當影響的大型劇團“西京鐵血劇團”，父親任團長。在書院門西安師范禮堂、竹笆市阿房宮電影院，我們曾多次看過西京實驗劇團和鐵血劇團演出的獨幕劇《不識字的母親》（張寒暉飾母親）、《一片愛國心》（張寒暉飾日本婦女，武志新也扮演角色）、《壓迫》、《無名英雄》（閻志霄飾日本軍官）等，接著，鐵血劇團又在易俗社舞臺首場演出多幕話劇《黑地獄》。演出當天上午，正當該劇劇務人員搬運紅箱和大小道具時，被預先布防在該社大門內的警察手執刺刀攔阻在內。事發突然，雙方僵持著。當局其所以禁演，是因為該劇內容是抗日的。那時，不只這樣內容的戲不能演，就連抗日口號也不許隨便呼。情急之下，父親去找省政府主席邵力子，通過邵又找到省政府社教科徐科長。幾經周折，禁令總算解除了，《黑地獄》如期上演。此前，我還看過父親主演的多幕大型話劇《偽君子》。在這些劇中，張叔叔都扮有角色。

抗戰期間，西安的新劇活動異常活躍。一次，東北青年組織的“九一八劇團”來西安，一落腳就找父親聯系在城內演出事宜，父親滿口答應。第二天，又把該團領導引見給劉尚達、張寒暉。他們三人還回訪了該團的全體演職員。“九一八劇團”最終租用南院門“福建會館”（后“星光電影院”），演出多場獨幕劇。期間，我第一次看到一幕不用臺詞，只以動作和表情表達劇情的“啞劇”。

1936年夏，時任省立西安二中（原北大街“中山中學”）教務主任的劉尚達、張寒暉同我父親商議，擬邀請他倆當年在北平大學藝術學院時的老師陳治策來西安講學，指導新興話劇藝術活動。在隆重的歡迎儀式上，父親、劉尚達、張寒暉分別介紹了西安話劇團體的組織、活動情況，陳先生聽后極為滿意，激動地說：西安話劇界同仁是一批對社會有貢獻的藝術家，做出的成績非常突出。歡迎會后，他們同陳治策一起合影留念，這張被父親珍藏31年的照片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紅衛兵抄走。小學的音樂課教過《漁光曲》、《畢業歌》、《大路歌》和《松花江上》等進步歌曲，但老師光踏風琴唱歌，不介紹歌子的名字。我唱完后，張叔叔親昵地拍拍我的頭連聲夸獎道：“唱得好！唱得好！”叔叔們走后，父親說：“你剛唱的歌子，就是你張叔叔創作的，也就是人人都喜歡唱的《松花江上》！”父親還告訴我和母親說，“西安事變”前的一天，在易俗社露天劇場的“怡情見志軒”里他與話劇同仁劉尚達、劉育齋、武志新、趙文杰（虛歲百歲，健在）、劉光黎開會，研究劇團成立后上演第一臺四幕劇——曹禺的《雷雨》的排演問題，當場推舉張寒暉擔任導演。正要散會時，張寒暉說：諸位留步，最近，我譜了個歌子，想讓諸位聽聽，提個看法。接著，他低聲唱起這支新歌，即后來被稱為“流亡三部曲”之一的“離家”——《松花江上》。父親說，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支歌，非常感人，在座的人眼睛都濕了。聽說“西安事變”之前，《松花江上》就在東北軍中秘密而飛快地傳唱，那是千千萬萬流亡者的哀嘶，凄婉不忍卒聲。周恩來在會見蔣介石之余，到新城“講武堂”親自指揮民眾高揚悲歌，說：“一支《松花江上》，叫傷心人斷腸”。

張寒暉教我唱《松花江上》的幾天后，我聽說他參加了東北軍。

在人生漫長的道路上，張寒暉叔叔與我父親等好友共事的時間太短暫了，但他們奮力宣傳抗戰的愛國精神卻是難忘的。張寒暉叔叔離開西安后，父親不負張叔叔的盛望，帶領鐵血劇團的數十名同仁到咸陽、興平、禮泉、涇陽等地巡回演出。除晚上在汽燈、油燈下演出外，白天還在街頭巷尾演出《放下你的鞭子》等街頭劇，他們奔走抗日，好像張寒暉就在他們身邊一樣。

張寒暉離開西安后到蘇北淮陰，盧溝橋事變前他又第三次回到西安。1941年8月進邊區、到延安，任陜甘寧邊區文化協會秘書長、戲劇委員會委員等職。“搶救失足者運動”中被錯整，張寒暉的《松花江上》被誣為“散布悲觀情緒”、“為敵人作宣傳”的“漢奸”“壞歌”。1946年3月張叔叔因病逝世，終年46歲。

人民熱愛自己的音樂家。“松花江水去潺潺，一曲哀歌動地天。”凡愛國青年未有不習此歌者。即使到了今天，中華兒女，錚錚鐵骨，誰不為張寒暉而動容、而贊美呢？

西京實驗劇團成立大會上的簽名（布單）

1937春，張寒暉（中）參加東北軍時留影

1936年夏，張寒暉（右四）與民教諸友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