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旭彬 陳瑞華
新媒體賦權作用使女性權利意識日漸覺醒,并通過符號生產等方式定義新的自我身份以及性別觀念。盡管新媒體使女性自我身份定義能力增強,但其與男性的社會互動并未實現真正平等。如果在傳統兩性關系 中,男性占據絕對主導地位,那么新媒體則使兩性關系變成對抗關系。這與女性利用新媒體進行自我身份定義過程中將男性話語表征單一化、固定化處理不無關系。就此而言,新媒體雖然改變傳統性別關系中女性相對弱勢地位,但并未催生性別互動的平等,性別之間的對抗和沖突仍然以新的方式存在。本文試圖探討新媒體語境下兩性間的話語對抗形式,及其權力運作關系,對由此產生的性別文化困境進行紓解。
傳統社會女性身份是社會建構結果,多通過象征符號方式建構起來。具體而言,傳統男性意識形態通過符號的生產,將女性與男性置于二元對立的話語框架下,如感性/理性、弱者/強者、內/外等話語框架,并將人為賦予的等級秩序進行自然化,使權力運作更加隱蔽。男性就是在這樣定義女性的基礎上,獲得了對女性的絕對統治權力,以及日常生活中無所不在的話語霸權。
媒介作為權力延伸工具,其在女性身份界定過程扮演重要角色,通過符號暴力等多種方式建構女性身份。有學者認為,“媒介中的符號暴力,其實現途徑之一就是性別表征所體現出的不平等,尤其是對女性的形象再現”。符號暴力是法國社會學家布爾迪厄提出的概念,指在物質暴力合法性受到普遍質疑后產生的隱蔽權力。布爾迪厄認為,權力或者資本都可以被包裝成象征符號,進而產生某種支配性的影響。福柯同樣認為,權力是一切對他人具有影響力和操縱力的力量,滲透在社會生活的各個層面;通常而言,權力常以知識、常識、習慣與文化等形式出現,以隱蔽方式馴服人的身體,侵入自我認同最深處,使人難以發現其本質。
可見,媒介符號暴力背后是性別權力通過隱藏、自然編碼,將男性主導的性別觀念不斷進行塑造與強化,這種潛移默化地影響最終構成社會無意識觀念,成為性別關系的意識形態。
新媒體改變了傳統性別權力關系,女性通過符號生產等方式不斷建構新的自我身份,這使女性話語權與社會地位得到提升。在費斯克看來,女性成為了筆下的“游擊隊”,她們洞察了父權主義建構起來的符號神話,并試圖定義全新的自我,而全新的定義是建立在挑戰主流與傳統的基礎之上的。回到女性在新媒體中的符號化身份定義,其抗爭的策略包括性別關系符號化、抗爭儀式化和抗爭主體反串等。
符號是新媒體語境下女性進行身份定義,以及話語賦權的重要手段和策略。符號首先表現為對詞匯的意義再造,通過賦予詞匯以不同的意義,女性試圖實現對男性的話語反轉與主導,如貶低男性的“金針菇”“蟈蝻”“xdz”“屌癌”等貶義性詞匯。當然,男性也通過同樣方式予以反擊,如通過“女拳”“幕刃”“母人”“坦克”等詞語來對抗女性的污名化行為。除此之外,圖像、視頻和表情包等非語言符號亦是重要的符號化手段。相較于詞匯而言,圖像化符號更多是以戲劇化方式傳遞情感,進而引起群體共鳴。例如楊笠廣為傳播的“男人就只有這點精力嗎”,具有強烈的女性主義色彩,被女性用戶在社交媒體大力宣傳。男性則通過微博大V 雅痞的作品——女拳漫畫進行話語對抗和反諷。不論是語言符號還是非語言符號,將性別關系符號化處理均能夠在情感維度作用于性別認同機制,喚起性別群體記憶與認同,實現性別隱蔽的話語對抗。
女性話語抗爭儀式化通常表現為“打拳”。“打拳”是男性生產的諷刺符號,意指女性在網絡上制造騷動,從而獲取社會關注的活動。這類女性被戲稱為“拳師”。打拳是一種對女性的召喚,將更多女性“拉入”到活動中來,背后是女性抗爭儀式化體現。例如李誕在某內衣廣告中稱“這是讓女性躺贏職場的內衣”,茶顏悅色廣告中“我撿了一個簍子”等,是典型樹立性別對立的話語。除此之外,“女大學生”“女院士”等亦將女性形象低俗化,某種程度折射男性意識對女性隱蔽的話語壓迫。這些話語均遭到女性主義者強烈反抗,女性群體通常在輿論上掀起強烈批判,并通過抵制、攻占微博等行為表達不滿。這些事件多以當事方道歉作為結束,但這種勝利不意味著理性交往與真正性別平等關系的建立,因為“拳師”往往通過“控評”、網絡暴力等手段進行反擊,強制性制造差異,這就斷絕理性交往可能,在無形中將自我與男性群體進行區隔。易言之,抗爭最后淪為狂歡文化,一種儀式性活動,這不利于性別文化良性發展,因其不能有效打開性別對話的公共空間。
除直接話語對抗外,還存在一種較為巧妙的隱蔽對抗方式,那就是反串。反串意味著更改自身在網絡中的性別,盜用對方群體的性別,為對方招攬惡意,破壞社會對該群體認同,使其不為主流文化接受。此外,反串者還表現為盜獵者,即使用他者的符號偽裝自身,發表惡意言論,達到諷刺與破壞目的。這類似費斯克提出的通俗文化概念,是社會統治集團與其反抗勢力斗爭、談判、協商的場所,大眾利用通俗文化進行游擊式的反抗。以此審視女性在新媒體的反串行為,就體現女性個體反抗意識,因為“個體可以在自己擁有的多重主體身份之間進行游移,具有一種‘游牧的主體性’,同時還可以通過‘閃躲’與‘創造’,擺脫他者意識形態控制,創造性地利用各種資源或話語策略,在反串過程中產生意義,對權力作出有效抵抗”。概言之,主體反串隱含話語對抗,這使其成為女性和男性話語談判、協商與對抗的主要場所之一。
女性通過新媒體進行話語反抗,目的是獲得平等性別關系,意在建構性別間的相互尊重。諷刺的是,女性的性別反抗并未帶來理性對話,性別關系反而陷入新的意識形態泥淖。具體而言,女性在反抗男性話語權力壓迫的同時,往往也在建構男性的主體身份;男性也同樣如此,在對抗女性話語的同時建構女性,但這種建構通常都表現為污名化與邊緣化。可見,兩者并非彼此肯定,試圖建構更為平等的互動關系。隨著新媒體在商業資本、價值信仰多元化影響下,兩性對抗甚至走向極端,“談判”變成“戰爭”。總而言之,單純對抗不能解決性別不平等的根本問題,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強化二元對立秩序,沒有根本上否定不平等性別話語秩序。
從更大的視角而言,新媒體中的性別文化問題是復雜關系導致的結果,這意味著對新媒體交往中的性別問題應保持謹慎態度,因為性別問題涉及諸多因素,男性主導地位的形成是這些因素導致的結果,而并非是原因。在這背后,既涉及傳統性別觀念,也體現不同文化語境的影響。同時,女性話語建構本身需要更加清晰的思維邏輯與話語框架,女性自身不能自定義諸多無法自證的假設,例如女性就是被壓迫的,有關女性的負面信息都是在侮辱女性等。如果女性僅從性別角度去批判權力,只會制造權力壓迫的“幻象”,反而模糊社會事件本質。
概而言之,性別關系的構建一直與權力運作緊密相關,而在新媒體語境下,隨著社會階層與話語權的再分化,兩性間的話語對抗更為激烈。在這個過程,女性在對抗權力壓迫的同時,定義與建構了全新的自我,傳統男性主導的性別秩序受到劇烈沖擊。但不可忽視的是,女性對抗并未能跳出傳統性別關系二元對立框架,女性在建構與否定男性形象的同時,也在某種程度上默認了既有的性別秩序框架,進而構成性別文化的新困境。
破除新媒體語境下的性別文化困境,需要突破傳統性別關系中的話語秩序,這種突破需要不同社會因素共同作用。首先,離不開主流媒體的助力與反思,即通過媒介輿論引導機制樹立真正的男女平等理念;其次,媒體在傳播語態與措辭層面,應該具備更為敏感的性別觀念,警惕話語中隱含的性別歧視;再者,對于性別問題引起的社會公共事件,應該了解事件背后符號意指與生產過程,及時把握話語對抗的動態,傾聽不同性別群體的真正訴求,切忌制造壓迫的“幻象”。
可見,在傳統男性為主的性別話語受到挑戰的同時,全新的性別文化尚未成型,具有強烈的不確定性。如果缺乏限制與引導,就會使性別文化走向極端,使共識更難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