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進學
(上海交通大學 凱原法學院,上海 200030)
在全面推進依法治國、加快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之偉大歷史進程中,作為國家的根本法的憲法能否被人民所信仰,事關我國社會主義法治國家能否建成的重大問題,憲法若不被人民信仰,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就是一句空話。習近平指出:“憲法的根基在于人民發自內心的擁護,憲法的偉力在于人民出自真誠的信仰。”(1)習近平:《在首都各界紀念現行憲法公布施行3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2012年12月4日)。然而,關于“憲法信仰”的基本問題在理論上并未得以充分的闡釋說明,譬如憲法信仰的內在機理、憲法信仰的生成因素、憲法信仰與憲法實施、憲法信仰與憲法教育等皆需要得到理論上的論證說明。反觀當下學界針對“憲法信仰”的命題,可能口號式吶喊高過理性分析與論證,如“讓憲法成為一種普遍信仰”“塑造共同的憲法信仰”“弘揚憲法精神,培育憲法信仰”“讓憲法成為公民信仰”“讓憲法成為發自內心的真誠信仰”等等,不一而足。“憲法信仰”不純粹屬于一種口號式概念,更是一個具有悠久傳統與歷史的學術概念,甚或是一種社會主義法治“范式”概念,口號固然可以鼓動人們的激情,但理論論證方能使人心悅誠服,從而對“憲法”產生確信與信仰。基于此,本文在學理上對“憲法信仰”所蘊涵的深刻的倫理與道德信仰作出詮釋,在理論與實踐上證成“憲法信仰”命題的真理性及在全社會確立“憲法信仰”的可能性。
由于憲法信仰畢竟不同于有神論宗教信仰,所以,使人民信仰憲法的內在要素需要從憲法自身所蘊涵的神圣價值以及這一價值所體現的全體人民的共同意志、共同情感和社會共識與共同利益方面尋找。
就憲法的實質意義而言,“憲法”自身所蘊含的價值是神圣的,正是這種神圣的價值,才構成了人們信仰的心理基礎。“憲法”中所蘊含的神圣價值是什么?所謂“神圣價值”指的是人的神圣權利。任何有神宗教皆宣揚“來世幸福論”,基督教或天主教宣揚的是人死后的天國觀,佛教、伊斯蘭教皆主張做善事的人死后成佛或進入天堂、靈魂得以永生或永享天樂;然而,唯獨作為世俗世界無神論的憲法宣揚的是“現世幸福論”。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后是否獲得永生的幸福與快樂,世間沒有一個人能夠經歷過,因為人類從來就沒有死后又復活重生的切身體驗,從嚴格意義上說,這種有神論宗教不過像馬克思所說的,是人民的鴉片,是被壓迫者生靈的嘆息,是無情世界的心境。宗教只是虛幻的太陽。(2)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00頁。而作為無神論的“憲法”卻是人民今世今生獲得尊嚴與幸福的唯一憑藉與寄托。無論是西方世界的憲法,還是東方世界特別是中國的憲法,都將人的尊嚴與自由權利作了確認與宣載,這種尊嚴與自由權利,對于自然人而言是與生俱來的、不可剝奪的、神圣的、不可侵犯的。正如洛克所說:“他作為一個人而享有的權利以及周圍一個公民而享有的權利,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3)[英]洛克:《論宗教寬容》,吳云貴譯,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12頁。在世界憲法史上出現的最早的憲法文件均宣稱人的權利具有神圣性,譬如1776年美國的《獨立宣言》就宣稱:生存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等,皆是上帝賦予他們的“不可讓與的”權利;1789年法國《人權宣言》中宣稱,載于宣言中的人的權利是“自然的、不可剝奪的和神圣的”。自憲法誕生后,所有有關人的尊嚴與權利不是寫入道德性或宗教性文件之中,而是載入憲法之中,因為人們知道,不是上帝或人格化的神能夠保護現世中的個人尊嚴與權利自由,而唯有憲法才能保障,上帝只負責人的今生,憲法才負責人的現世。由于人的尊嚴與權利可能來自單個自然人的侵犯,但可以尋求國家權力的救濟而獲得保障;若是國家權力變成侵害人的尊嚴與權利的“利維坦”,則唯有憲法才能遏制,因為憲法是“所有人為創造政治社會、建立和服從代議制政府而制定的一個契約”,(4)[美]L.亨金:《權利的時代》,吳玉章、李林譯,知識出版社1997年版,第108頁。“憲法是一樣先于政府的東西,而政府只是憲法的產物”,(5)《潘恩選集》,馬清槐等譯,商務印書館1981年版,第146頁。憲法建構了所有的國家機構,并為其設定了權力行使的邊界,“政府如果沒有憲法就成了一種無權的權力了”。(6)[美]L.亨金:《權利的時代》,吳玉章、李林譯,知識出版社1997年版,第250頁。因而,憲法要求政府的全部權力都必須向人民負責,并尊重個人的權利,“任何組織或者個人都不得有超越憲法和法律的特權”,(7)我國現行《憲法》第5條第5款。只有通過憲法,才能真正控制并捆綁住國家權力為惡之手,個人的尊嚴與自由才得以確保。尤其是二戰之后,鑒于法西斯國家政權對人的權利肆無忌憚的侵害之教訓,各國通過制定憲法或修改憲法,將“人的尊嚴”或“人格尊嚴”保護載入本國憲法之中,使之成為國家保護的義務,最典型的范例是1949年德國的《基本法》,該法第1條就明確將“尊重和保護人的尊嚴是一切國家權力的義務”,并且規定基本權利具有直接約束立法、行政和司法的法律效力。我國《憲法》第37條、第38條、第39條分別規定了公民的人身自由、人格尊嚴和住宅均不受侵犯,對這些權利的保護正是鑒于“文化大革命”的深刻沉痛的經驗教訓而規定的。(8)參與1982年憲法修改工作的肖蔚云針對上述條款指出:“這部分內容大多是新加的,它是總結了‘文化大革命’的嚴重教訓而寫出來的。沒有’文化大革命’,誰能想到我們國家還會有非法拘禁、搜查、逮捕等行為的產生,誰會想到大批干部和群眾會遭到殘酷迫害。所以憲法上雖然沒有明確寫‘文化大革命’的字樣,但實際上包含了‘文化大革命’的教訓”(肖蔚云:《我國現行憲法的誕生》,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版,第137-138頁);同樣參與憲法修改工作的許崇德也指出:“為了使‘文化大革命’的悲劇不再重演,憲法的有關保障人權的規定是具有深遠意義的”(許崇德:《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史(下卷)》,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497頁)。其實,無論是世界的歷史教訓還是我國的歷史教訓,都印證了一條真理:人類只有通過憲法而不是上帝或人格化的神才能確保自身的權利與自由,從而才能保障人們現世的幸福。習近平總書記在紀念現行憲法頒行3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指出:“追溯至新中國成立以來60多年我國憲法制度的發展歷程,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憲法與國家前途、人民命運息息相關。維護憲法權威,就是維護黨和人民共同意志的權威。捍衛憲法尊嚴,就是捍衛黨和人民共同意志的尊嚴。保證憲法實施,就是保證人民根本利益的實現。只要我們切實尊重和有效實施憲法,人民當家作主就有保證,黨和國家事業就能順利發展。反之,如果憲法受到漠視、削弱甚至破壞,人民權利和自由就無法保證,黨和國家事業就會遭受挫折。”(9)習近平:《在首都各界紀念現行憲法公布施行3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2012年12月4日)。憲法與國家前途、人民命運的關系如同人的呼吸一樣緊密相聯,憲法的權威等同于黨和人民共同意志的權威,憲法的尊嚴等同于黨和人民共同意志的尊嚴,憲法的實施等同于人民根本利益的實現,所以,當憲法被人們尊重并加以有效實施時,人民當家作主的權利和自由就有保證,黨和國家事業就能順利發展;反之,如果憲法受到漠視、削弱甚至破壞,人民權利和自由就無法保證,黨和國家事業就會遭受挫折。事實上,這種對憲法價值體認的過程,就是憲法信仰的過程,當且僅當社會每一個成員都真正認識并體驗到憲法是保障個人權利與自由的神圣寶典時,全社會的憲法信仰才真正確立起來。可見,世界各國人民包括我國人民,都已經深刻地認識到,憲法是對人的生命、尊嚴等權利與自由固有價值的保障,沒有憲法,人們就不可能享有真正的尊嚴與自由。
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干指出:“真正的宗教信仰總是某個特定集體的共同信仰,這個集體不僅宣稱效忠于這些信仰,而且還要奉行與這些信仰有關的各種儀式。……每個集體成員都能夠感到,他們有著共同的信念,他們可以借助這個信念團結起來。”(10)[法]愛彌爾·涂爾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渠東、汲喆譯,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50頁。涂爾干雖然描述的是有神論宗教,但對于無神論的憲法信仰同樣適用。一國的憲法凝聚著全體人民的共同意志、共同情感與基本共識,憲法的神圣價值就是共同體信仰的對象,憲法信仰屬于一個社會共同體的集體信仰,同時也奉行信仰儀式,譬如憲法宣誓儀式或司法儀式、升掛國旗儀式以及奏唱國歌儀式等。憲法所承載的內容與價值本身就是所有共同體成員共同意志、共同情感的體現,憲法由此而成為了社會共同體的集體意識與社會共識,并以此團結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一旦把憲法的神圣價值轉化為共同的法治實踐,就構成了法治國家或法治社會。
由于“憲法不是政府的法令,而是人民組成政府的法令”,(11)《潘恩選集》,馬清槐等譯,商務印書館1981年版,第250頁。國家機構的設立、職權的賦予與限制、人權與公民權利的保障等等,都是在全體人民之間組成的政治社會的契約的產物,它似乎是一個輔助性的契約:每個人都必須尊重政治社會中其他人的權利,人民及人民中的每一分子都同意,通過選出的代表,人民就會尊重個人權利、維持意在保護他們的法律和制度。憲法也是人民與其代表的契約,或更確切些說,是人民對其代表的一系列指令,它規定了政府的任期和必須滿足的條件。在這些條件中,重要的是,政府必須向人民負責并且尊重個人的權利,這既是人民同意政府統治的條件,又是政府合法的基礎。(12)[美]L.亨金:《權利的時代》,吳玉章、李林譯,知識出版社1997年版,第109頁。我國《憲法》第2條、第3條明確規定了國家的一切權力屬于人民與政府必須向人民負責的基本原則;(13)《憲法》第2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切權力屬于人民。人民行使國家權力的機關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第3條規定:“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都由民主選舉產生,對人民負責,受人民監督。國家行政機關、審判機關、檢察機關都由人民代表大會產生,對它負責,受它監督。”同時,《憲法》第5條為所有政黨、國家機關、武裝力量、社會團體與企事業組織設定了遵守憲法和法律的法治原則;(14)《憲法》第5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實行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一切法律、行政法規和地方性法規都不得同憲法相抵觸。一切國家機關和武裝力量、各政黨和各社會團體、各企業事業組織都必須遵守憲法和法律。一切違反憲法和法律的行為,必須予以追究。任何組織或者個人都不得有超越憲法和法律的特權。”憲法還為國家設立了“尊重和保障人權”的義務,確認了公民的財產權、人身自由、人格尊嚴、住宅等不受侵犯,確認了公民的法律面前平等權、各種民主政治性權利與自由、宗教信仰、勞動權與社會保障權、受教育權與文化權、婚姻家庭權利等等。同時,我國憲法序言還“確立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發展成果,反映了我國各族人民的共同意志和根本利益”。(15)習近平:《在首都各界紀念現行憲法公布施行3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2012年12月4日)。毫無疑義,我國憲法已經成為全體中國各族人民的基本共識與價值追求。
之所以作出這種判斷,是因為《憲法》的內容與神圣價值是我國全體各族人民自己選擇、自己締結契約的結果。眾所周知,1982年憲法的產生,是根據1980年第五屆全國人大第三次會議通過的《關于修改憲法和成立憲法修改委員會的決議》開啟的,該決議規定,主持憲法修改的憲法修改委員會首先提出憲法修改草案,由全國人大常委會公布,交付全國各族人民討論,再由憲法修改委員會根據討論意見修改后,提交全國人大審議通過。憲法修改委員會秘書處自1980年9月17日成立起,就開展了憲法修改草案討論稿的擬定工作,該討論稿也是在征集了各方面對修改憲法的意見之后逐步形成的。1982年4月22日第五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三次會議全體委員分組討論了修改草案。委員們普遍認為,憲法草案集中反映了全國人民的意志和智慧。經充分討論之后,該會議通過了《關于公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改草案的決議》,決議要求該草案交付全國各族人民討論。憲法草案的全民討論,歷時4個月,全國有數億人參加,僅貴州省,就組織了2286次討論。從1982年4月26日至6月24日,憲法修改秘書處就收到人民群眾對憲法修改草案提出的意見和建議的來信1538封。“通過全民討論,發揚民主,使憲法的修改更好地集中了群眾的智慧”。1982年11月26日彭真在第五屆全國人大第五次會議上做憲法修改草案的報告中指出:1982年憲法是“體現了人民意志和中國共產黨的正確主張的新憲法”。在憲法修改草案的討論中,普遍認為“反映了全國各族人民的共同意志和根本利益”。全國人大代表、政協副主席董其武說:憲法修改草案前后討論多次,征求了各方面、各階層、各民主黨派、群眾團體的意見,全國10億人民都參加了討論,修改憲法具有如此廣泛的民主性,是世界少有的。(16)參見許崇德:《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史(下卷)》,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449、474頁。12月4日,由出席第五屆全國人大第五次會議3040名代表的3037張贊成票通過了1982年憲法。由此可知,我國憲法所確立的內容與價值體系本質上是最廣大人民的意志體現與反映。憲法中所確立的每一種價值都是經過了人民的慎思選擇而達成共識的體現。韓大元說:“憲法上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條文,都是制憲者根據人民的意志,反復思考、反復推敲而寫入的”(17)韓大元:《憲法實施與中國社會治理模式的轉型》,載《中國法學》2012年第4期。;因此,基于憲法內容與價值是符合最廣大人民的利益與愿望,廣大民眾的憲法討論與民主參與是憲法價值獲得最廣泛社會共識的唯一形式,因而憲法價值共識一經憲法通過即獲得了實現。(18)參見范進學:《中國憲法實施與憲法方法》,上海三聯書店2014年版,第93頁。
我國憲法內容與價值是全體中國人民自己的選擇,憲法條款是全體中國人民自己同意的,其條款語言也體現了全體中國人民每一個人的理想以及可能實現的愿望,這樣的憲法文件是全體各族人民信仰的象征與基礎。由于憲法是全國各族人民同意的法律文件,而政府是全國各族人民選舉建立的結果,因而政府及其具體行為的合法性是建立在全體人民同意的基礎之上的。由于憲法是政府及其行為合法性的來源,因而憲法也提供了社會穩定的制度架構,因為人民相信,所有的國家與社會問題都能夠在憲法框架內得以解決。全體人民對憲法的廣泛共識是憲法神圣與憲法信仰的社會基礎。美國的托馬斯.格雷曾說過:“實際上,從批準的那刻起,憲法就一直是國家自身的神圣標志和強有力的象征。”(19)Grey,The Constitution as Scripture,37 Stan.L.Rev.1,3(1984).事實上,在美國的早期,正是由于憲法是國家追求民主、平等主義與物質文明的象征而受到公民的尊敬。(20)參見Attanasio,Everyman s Constitutional Law: A Theory of the Power of Judicial Review,72Geo.L.J.1665,1711(1984);see also A.Miller,Constitution and Court as Symbols,46 Yale L.J.1295-1296,1298.我國憲法同樣是中國人民追求國家獨立富強、民族解放團結、民主自由、社會文明、人權保障的象征,我國憲法序言指出,國家的根本任務就是“把我國建設成為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憲法蘊涵的價值是全體中國各族人民共同追求并享有的客觀價值,憲法文件是全體中國各族人民共同訂立的社會契約,并誕生于莊嚴的人民大會堂,無疑憲法具有其神圣性。
任何宗教或信仰都需要借助一定的儀式予以展示與表達,如果說信仰是一種信念,那么儀式就是表達信念的無聲語言與具體實踐,是信仰者與被信仰的對象之間進行交流的橋梁與媒介,正如涂爾干所說:“儀式只是將神話付諸行動的形式。”(21)[法]涂烏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渠東、汲喆譯,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03頁。然而,正是儀式才能使群體訴諸行動,使群體集合起來,加深個體之間的關系,使彼此更加緊密;由于他們的思想全部集中于共同信仰上,集中于集體理想上,從而使他們感覺到,他們自己就是這個理想的具體化身。借助儀式,才能將人們集中起來,社會通過共同信仰,才能獲得充滿情感的凝聚力與活力。(22)[法]涂烏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渠東、汲喆譯,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456-457頁。作為無神論的憲法,憲法信仰也同樣需要儀式,憲法信仰的情感表達離不開各種體現莊嚴與神圣性的儀式,借助各種憲法儀式,使人民對憲法的信仰情感表達出來,儀式無非是把本質與價值明示,并確認為一種倫理性的東西,“凌駕于感覺和特殊傾向等偶然的東西之上。”(23)[德]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揚、張企泰譯,商務印書館1961年版,第181頁。凡是能夠表達對憲法崇敬、忠誠等信仰情感的儀式都屬于憲法儀式。在我國,這些憲法儀式主要包括憲法宣誓儀式、升掛國旗儀式、奏唱國歌儀式、懸掛國徽儀式等。
憲法宣誓儀式。自1919年德國《魏瑪憲法》首次確認國家工作人員就職時向憲法進行宣誓儀式的制度之后,據統計,目前193個有成文憲法的國家,其中有177個明確規定憲法宣誓儀式制度。2015年7月,全國人大常委會也通過了《關于實行憲法宣誓制度的決定》,(24)《關于實行憲法宣誓制度的決定》規定:宣誓儀式可以采取單獨宣誓或者集體宣誓的形式,單獨宣誓時,宣誓人應當左手撫按《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右手舉拳,誦讀誓詞;集體宣誓時,由一人領誓,領誓人左手撫按《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右手舉拳,領誦誓詞;其他宣誓人整齊排列,右手舉拳,跟誦誓詞。宣誓誓詞是:“我宣誓:忠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維護憲法權威,履行法定職責,忠于祖國、忠于人民,恪盡職守、廉潔奉公,接受人民監督,為建設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國家努力奮斗!”以立法的形式確立了國家工作人員的憲法宣誓制度。2018年3月18日,十三屆全國人大第一次會議首次向全體人大代表及全國人民現場直播國家領導人憲法宣誓儀式,通過觀察,發現憲法宣誓的全部儀式內容包括六大步驟:(1)樂隊奏序曲;(2)陸海空三軍禮兵兩列各6人正步邁入主席臺;(3)三名禮兵護送《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入場并放置于宣誓臺上;(4)全體起立,奏唱《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5)宣布宣誓人宣誓;(6)宣誓人步入主席臺并站立在宣誓臺前,左手按撫宣誓臺上的《憲法》,右手握拳并舉起至耳旁,然后面向全體代表誦讀宣誓誓詞。整個儀式莊嚴、神圣,每一個現場參與者以及觀看者無不從內心深處對憲法產生一種神圣、莊嚴、敬畏、感動的情感。這種憲法宣誓就是公職人員將憲法價值借助一種具象化、符號化的儀式而表達的確信情感的制度,通過莊嚴、肅穆的儀式,烘托出憲法不可侵犯的神圣性,昭示憲法的至上權威。借助憲法宣誓儀式,賦予了憲法以鮮活的生命力。“誓”在漢語文化中是一種宣誓者向上天或神靈許下的諾言,不失言是自己對自己許下的諾言,具有強烈的道德約束力。中國最早記載“誓”的形式是《尚書》,如《甘誓》《湯誓》《泰誓》等,它是一種戰爭動員令。宣誓的意義在于:人與上天之間建立了某種神秘的聯系,違背誓言者將會受到上天的懲罰。古今中外,任何對神靈、對上帝的宣誓,都是在自己的內心鑄就起一種不可改變的確信,如果違背自己的誓言,將會受到懲罰。宣誓的誓詞不過是人與神靈之間的“諾成性合同”。諾言背后所支撐的是一個人內心不可動搖的信仰。儀式的目的不僅僅在于一種符號化、形式化,而是通過儀式使自身秩序化,人藉由儀式所帶來的莊嚴神圣情感,給自己一種強烈的自我暗示。這種自我暗示能夠使自我靈魂得以凈化,并喚起人們精神世界里的真摯情感,喚起對生活終極意義的充滿激情的信仰,從而使人從內心深處感受到必須認真對待這件事的使命感與責任感。憲法宣誓儀式,本質上是把憲法中明示的原則、價值與內心確認融為一體,因此這種宣誓賦予了宣誓者對憲法的神圣情感與崇敬意蘊,并把這種情感與意蘊作為全心全意委身憲法、忠誠憲法、忠誠人民的先決條件。通過憲法宣誓儀式,使宣誓者對憲法的神圣價值獲得了內心的認同和良心上的絕對忠誠,使人們確信,憲法不僅僅是一種承載公民權利自由的法律,更是公民生命終極目的與意義的組成部分,因為“它包含了人的整個生命,有它的夢想、激情、終極關懷,就像宗教一樣。”(25)[美]伯爾曼:《信仰與秩序:法律與宗教的復合》,姚劍波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11年版,第8頁。因此,憲法宣誓儀式,將內心深處所體驗的價值在莊重、嚴肅的場合以虔誠般的宣誓表達出來,從而喚起了對憲法的強烈的、崇高的信仰情感,這種發自內心的道德情感激起了對憲法崇拜的靈魂確信,尤其是集體性宣誓,更凝聚了一種集體的共同理想,正如涂爾干所說,他們正是將這種集體理想具體實施的化身。應當說,這種憲法宣誓儀式使得各級人大及縣級以上各級人大常委會選舉或者決定任命的國家工作人員,以及各級人民政府、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任命的國家工作人員首先確立起憲法信仰,因為憲法宣誓儀式是國家工作人員憲法信仰特有的表達儀式,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關于建立憲法宣誓儀式的決定》也明確要求“國家工作人員必須樹立憲法意識,恪守憲法原則,弘揚憲法精神,履行憲法使命”,因此,他們是憲法信仰的核心群體,若國家工作人員的憲法信仰樹立不起來,就遑論一般公民的憲法信仰。
升掛國旗儀式。迄今為止,全世界190多個聯合國成員國皆有國旗,國旗是一個主權國家的象征,不僅各國憲法對國旗作出明確規定,而且幾乎都專門制定國旗法。我國《憲法》第141條規定了我國的國旗是五星紅旗,同時,我國《國旗法》第3條明確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象征和標志”。一個國家的國旗,其圖案、式樣、色彩都反映了該國特有的歷史、政治與文化傳統,體現著國家的主權尊嚴與神圣,有的學者指出:“旗幟往往是一種精神、思想或主義的重要象征,人們常常借助于旗幟的顏色、式樣及旗中的圖案來表達自己的信念或理想。”(26)李學智 :《民元國旗之爭》,載《史學月刊 》1998年第1期。也有學者認為:“國旗具有強烈的憲法意義,它象征著統一國家,以及對中央政權的皈依,宣示著政治理念與理想”。(27)余凌云:《國旗的憲法意義》,載《法學評論》2015年第3期。旗幟就是前進的方向與動力,國旗是一個國家精神的象征,體載著一國人民的精神靈魂,像法國的三色旗,紅白藍三色象征著革命者平等、自由、博愛的信念;美國的星條旗,紅色象征勇氣,白色象征真理,藍色則象征正義;英國的米色旗,十字分別代表英格蘭守護神圣喬治、蘇格蘭守護神圣安德魯以及愛爾蘭守護神圣帕特里克;俄羅斯的三色旗,白色象征著真理,藍色代表了純潔與忠誠,紅色則是美好和勇敢的標志;中國的五星紅旗,大五角星代表中國共產黨,四顆小五角星代表工人、農民、小資產階級和民族資產階級四個階級,紅色象征革命,黃色星表示中華民族為黃色人種,每顆小星各有一個尖角正對大星中心點,表示人民對黨的向心之意,象征著中國人民大團結。一個國家的國旗都帶有深厚的地域歷史文化傳統與政治理想,是一國國魂的符號與象征,因此升掛國旗的儀式不僅僅是對國旗的尊重與崇敬,更表達了對國家憲法的尊重與敬畏。早在1994年中共中央發布的《愛國主義教育綱要》中就要求通過必要的禮儀,表達愛國主義情感,以培養對國旗、國歌、國徽崇敬感,其中規定“提倡各地組織年滿18周歲的公民舉行對國旗宣誓的成人儀式。有條件的大中城市在國慶節等重要節日可以在城市中心廣場舉行隆重升旗儀式”。我國《國旗法》第13條則專門規定了升掛國旗的儀式:“舉行升旗儀式時,在國旗升起的過程中,參加者應當面向國旗肅立致敬,并可以奏國歌或者唱國歌。”每一個參加升掛國旗儀式的人都會有一種相同的深切感受,那就是當國旗升起的那一刻,心中對國旗充滿著神圣感與敬畏感,這種情感無疑是喚起對憲法的崇敬與信仰的內心基石。
奏唱國歌儀式。“國歌是濃縮的國魂,是國家精神的象征,是中華民族薪火相傳、不斷發展壯大的精神動力,演唱、演奏國歌是生動的愛國主義教育形式,能凝聚人心,增強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28)于海:《國歌神圣》,載《人民政協報》2018年5月19日。國歌同國旗一樣,也是憲法確立的國家的重要象征和標志,它代表著一個國家的民族精神,表達著一國全體人民的共同心聲,借助演唱國歌,增強國民的民族自信心與國家凝聚力,喚起人們內心深處的憲法愛國情懷,同時,通過吟唱國歌,便“不斷地對國家、對民族、對政權表達認同、表明立場、表示忠誠。”(29)余凌云:《中國憲法史上的國歌》,載《中國法律評論》2015年第2期。1994年中共中央發布的《愛國主義教育綱要》中指出“唱國歌是公民表達愛國情感的一種神圣行為”。2004 年將國歌寫入憲法,確立了國歌的憲法地位,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的王兆國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正案(草案)》的說明中指出:“賦予國歌的憲法地位,有利于維護國歌的權威性和穩定性,增強全國各族人民的國家認同感和國家榮譽感”。2017年6月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主任沈春耀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法(草案)》的說明中指出:通過國家立法對國歌的奏唱場合、奏唱禮儀和宣傳教育等進行規范,對于保證憲法的有效實施,增強國歌奏唱的嚴肅性和規范性,維護國家尊嚴,提升公民的國家觀念和愛國意識,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弘揚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偉大民族精神,激勵全國各族人民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而共同奮斗,具有重大意義。(30)參見《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法(草案)〉的說明》,中國人大網(http://www.npc.gov.cn/npc/xinwen/2017-09/01/content_2028101.htm)2020年1月19日訪問。奏唱國歌,同樣需要儀式,2014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規范國歌奏唱禮儀的實施意見》中規定了國歌奏唱禮儀,其一般要求是:“奏唱國歌時,應當著裝得體,精神飽滿,肅立致敬,有儀式感和莊重感;自始至終跟唱,吐字清晰,節奏適當,不得改變曲調、配樂、歌詞,不得中途停唱或者中途跟唱;不得交語、擊節、走動或者鼓掌,不得接打電話或者從事其他無關行為。國歌不得與其他歌曲緊接奏唱。”2017年9月第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九次會議通過的《國歌法》第7條規定:“奏唱國歌時,在場人員應當肅立,舉止莊重,不得有不尊重國歌的行為。”每當人們奏唱或聆聽《義勇軍進行曲》國歌時,往往情不自禁地心潮澎湃,激動得熱淚盈眶,這種情感是喚起每一個中國人內心深處的憲法愛國情懷以及對祖國的眷戀與熱愛的最深厚基礎。
懸掛國徽儀式。國徽同樣是一個主權國家的標志與象征,是一國憲法重要內容之一,其圖案蘊涵著豐富的內容與深厚的歷史文化因素,寄托著一國國民強烈的愛國情懷,所以,凡是能夠體現國家尊嚴的場合皆要求懸掛國徽。新中國的國徽內容為國旗、天安門、齒輪和麥稻穗,象征中國人民自“五四”運動以來的新民主主義革命斗爭和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新中國的誕生。(31)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法》附件一。我國《國徽法》也明確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象征和標志”。然而,國徽法只規定了國徽懸掛的單位與場合,未規定懸掛的儀式。筆者以為,既然國徽與國歌、國旗同樣是國家的象征與標志,那么懸掛國徽時也應當設定某種儀式,以體現國徽的莊嚴與神圣,體現憲法的神圣。
上述各種憲法儀式構成了憲法信仰的外在要件,憲法儀式并非是可有可無的,如果只是當作外在的儀式和單純的法令,那么憲法信仰就失去了其本質意義。伯爾曼針對法律儀式的重要性時曾指出:“法律的各項儀式也像宗教的各種儀式一樣,乃是被深刻體驗到的價值之莊嚴的戲劇化。在法律和宗教里面需要有這種戲劇化,不僅是為了反映那些價值,也不僅是為了彰顯那種認為它們是有益于社會價值的知識信念,而且是為了喚起把它們視為生活終極意義之一部分的充滿激情的信仰。”(32)[美]伯爾曼:《法律與宗教》,梁治平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0版,第22頁。我國學者也指出:“法律儀式是憲法信仰與憲法文化的重要表達方式,對其進行保護與踐行,是整個社會對于憲法認同的重要體現”。(33)駱孟炎、陳晨:《論法律儀式對憲法信仰的作用》,載《長白學刊》2016 年第 5 期。以憲法儀式之外化形式使社會成員以親歷性的體驗,可獲得莊嚴與神圣的憲法價值引領,并借助反復性的劇化表演式的情感體認,喚醒其內心的認同與信奉意識,使其成為日常活動中遵循的風尚與習慣,進而內化為一種確定性的信仰情感。
憲法信仰的生成,除了具有信仰者內在的確信情感與外在的儀式表達外,還與憲法作為法規范在現實社會中實施的深度與廣度具有密切的聯系。目前我國憲法規范包括總綱、國家機構、國旗國徽首都以及公民的基本權利等,業已通過立法的方式獲得了實施;國家機關及公職人員侵害公民權利的具體國家行為通過行政訴訟、國家賠償等救濟程序獲得了制度性保障。
然而,上述有關憲法的實施,基本上屬于“法律”層面上的實施,而未真正落實到憲法自身的實施。何謂憲法自身的實施?那就是當憲法規定的公民基本權利和自由遭受規范性文件即抽象國家行為的侵害時,憲法審查機構需要通過對規范性文件進行合憲性審查,在審查的基礎上作出規范性文件是否違反憲法的判斷,若規范性文件與憲法不一致并構成了對公民權利與自由的侵害,則由合憲性審查機構依法撤銷或廢止與憲法相抵觸的規范性文件,從而保障公民基本權利與自由免受抽象國家行為的侵害。譬如國務院頒布的《關于賣淫嫖娼人員收容教育辦法》就構成了對賣淫、嫖娼人員人身自由權利的侵害,而這種侵害來自于該辦法;根據其規定,公安機關就可以對賣淫、嫖娼人員作出“收容教育”的行政決定。這種由行政機關制定并實施的、可以剝奪相關人員六個月至兩年的人身自由的規范性文件是違反憲法與立法法的。《憲法》第37條規定:“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同時明確規定“禁止非法拘禁和以其他方法非法剝奪或者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根據《憲法》該規定,剝奪或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屬于法律保留(34)《立法法》第8條規定:“對公民政治權利的剝奪、限制人身自由的強制措施和處罰”,只能制定法律。第9條規定,“本法第八條規定的事項尚未制定法律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務委員會有權作出決定,授權國務院可以根據實際需要,對其中的部分事項先制定行政法規,但是有關犯罪和刑罰、對公民政治權利的剝奪和限制人身自由的強制措施和處罰、司法制度等事項除外”。,即須以法律的形式予以剝奪或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而不得以法律以外的行政法規等位階較低的規范性文件予以剝奪或限制。因此,2018年3月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主任沈春耀在《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關于2018年備案審查工作情況的報告》中指出:“通過調研論證,各有關方面對廢止收容教育制度已經形成共識,啟動廢止工作的時機已經成熟。通過調研論證,各有關方面對廢止收容教育制度已經形成共識,啟動廢止工作的時機已經成熟。為了深入貫徹全面依法治國精神,我們建議有關方面適時提出相關議案,廢止收容教育制度”。(35)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主任沈春耀2018年12月24日在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七次會議上作《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法制工作委員會關于2018年備案審查工作情況的報告》;2020年3月,國務院公布《國務院關于修改部分行政法規的決策》,明確廢止了《賣淫嫖娼人員收容教育辦法》。類似于對《關于賣淫嫖娼人員收容教育辦法》涉嫌違憲而侵犯公民基本權利自由的規范性文件進行合憲性審查就是憲法實施的核心與重點。2018年3月我國憲法的修改將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改稱為“憲法和法律委員會”,全國人大常委會以法律授權的方式將合憲性審查權賦予給了全國人大憲法和法律委員會,(36)2018年6月22日第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第三次會議通過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憲法和法律委員會職責問題的決定》,賦予全國人大憲法和法律委員會推動憲法實施、開展憲法解釋、推進合憲性審查、加強憲法監督、配合憲法宣傳等工作職責。使之成為法定的合憲性審查的專責機構,進而完成了憲法監督權與合憲性審查權的主體重構,實現了合憲性審查權功能的專門化,以達到實現中共十九大報告和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提出的“推進合憲性審查工作”的要求。全國人大憲法和法律委員會作為協助全國人大常委會憲法實施的專責機構在憲法和法律上的確立,就為今后我國憲法實施的重心從通過法律的實施轉向通過合憲性審查的實施奠定了憲法制度保障。
關于憲法信仰與憲法實施機制之間的內在邏輯關系,習近平總書記闡述得十分清晰,他指出:“憲法的根基在于人民發自內心的擁護,憲法的偉力在于人民出自真誠的信仰。只有保證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尊重和保障人權,保證人民依法享有廣泛的權利和自由,憲法才能深入人心,走入人民群眾,憲法實施才能真正成為全體人民的自覺行動。”(37)《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1卷)》,外文出版社2018年版,第140-141頁。習近平總書記說的這段話的核心要義在于兩點:首先,憲法的力量在于人民的信仰;其次,人民的憲法信仰應以人民的權利與自由得到制度性保障為前提。只有符合這兩個基本條件,憲法才能深入“人心”,憲法實施才能真正成為全體人民的自覺行動。反之,可推知,若作為“全國人民權利之保證書”(38)陳獨秀:《獨秀文存》,安徽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75頁。的憲法在實施的制度上無法保障人民依法享有的廣泛權利與自由,那么人民就失去了憲法信仰的外在基礎。可見,憲法的實施機制則正是憲法信仰生成的外在條件。既然憲法是“一張寫著人民權利的紙”,那么憲法實施的本質就是讓寫在紙上的人民權利通過合憲性審查得以保障;質言之,憲法實施的價值,在某種意義上說就是憲法所確認的公民的基本權利與自由的實施,公民的基本權利條款若得不到實施,憲法不過就是一張寫滿權利的紙,毫無尊嚴與權威可言。近代英國憲法學家戴雪曾說過:“從來政府以一紙公文宣布人身自由應有權利的存在,并非易事。最難之事是在如何能見諸實行,倘若不能實行,此類宣布所得無幾。”(39)[英]戴雪:《英憲精義》,雷賓南譯,中國法制出版社2001年版,第262頁。無論是我國式的最高立法機關的憲法審查,還是美國式的普通法院憲法審查,抑或歐洲式的憲法法院或法國式的憲法委員會憲法審查,除了審查主體與審查程序不同,它們的實質是一致的,即都是對規范性文件的合憲性進行審查并作出是否違憲的判斷。在歐洲,凡是憲法審查真正實施、公民基本權利與自由得以保障的國家,其民眾對憲法都抱有宗教般的信仰,法國路易·法沃勒針對歐洲建立了憲法法院的各國憲法實施狀況時指出:“憲法法院一個個判決,催生了人們對憲法和基本人權的尊重,這種尊重以前根本就沒存在過。……憲法在歐洲和在美國一樣,終于都成了‘圣經寶典’”。(40)[法]路易.法沃勒:《歐洲的違憲審查》,載[美]路易斯.亨金、阿爾伯特J.羅森塔爾編:《憲政與權利》,鄭戈等譯,生活.讀書.新知 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54頁。在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行使司法審查權,保障公民憲法上的權利與自由,托克維爾說:“沒有他們,憲法只是一紙空文”。(41)[法]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上卷)》,董果良譯,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169頁。歷史經驗證明,憲法的重要性在于民眾對它的信任與信仰,正如漢密爾頓指出:“人民對于寫在羊皮紙上的文字的力量給予了一種信任,如果要給這種信任起個名字的話,它就叫做立憲主義”。(42)[美]丹尼爾.布爾斯廷:《美國人:建國歷程》,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譯,北京三聯書店1993年版,第512頁。因此,只有真正實施和推進憲法審查或合憲性審查,針對所有侵犯公民基本權利與自由的規范性文件通過憲法審查并予以撤銷或廢止,才能夠激活憲法文本上的權利條款,“使人民群眾認識到憲法不僅是全體公民必須遵循的行為規范,而且是保障公民權利的法律武器”(43)《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1卷)》,外文出版社2018年版,第141頁。,從而使憲法真正有力量,人民才有可能樹立起對憲法的信奉乃至信仰的情感,畢竟,作為世俗信仰特別需要信仰者對某種神圣事物具有深刻的信念與體驗,這種體驗就是以其基本權利能否得以保障為載體,因此,作為保障公民權利法律武器的憲法,其重要性不在于黨和國家領導人說過怎樣的話,而在于公民的憲法權利是否在現實生活中得到真正的落實,這就取決于憲法權利實施機制的完善并有效運行,切實為公民憲法權利的保障提供制度性屏障。
憲法信仰屬于一種世俗信仰,世俗信仰不僅需要對憲法權利保障的深刻體驗,而且更需要政府與社會對公民進行憲法教育與宣傳。憲法教育對于培育公民憲法信仰意識與情感具有密切的聯系,凡是憲法信仰強的國家或社會,都極其重視憲法教育。例如美國,其公民教育已有二百多年的歷史,且隨著社會的發展與時俱進一直走在世界的前列,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學院終身教授瑪格麗特·史密斯·克羅科和我國學者陳正桂考察了美國憲法教育的歷史后指出:美國公民教育的內容極其豐富,包括憲法和法制教育、公民學、歷史教育、政治教育、政府制度等,但是其重點和核心是憲法教育,認為憲法的意義只有在其得到承認和遵從時才能顯示出來,憲法只有“活”在國民的心里才能成為“活著的憲法”,才能成為政治民主、社會穩定、國家發展、民族興旺的不竭動力。如今,憲法作為公民權利的保障書和守護神,已成為美國社會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東西。這個功勞毫無疑問得歸功于美國公民教育中的憲法教育。(44)參見[美]格麗特·史密斯·克羅科、陳正桂:《憲法教育:美國公民教育的重點與核心》,載《學校黨建與思想教育》2010年第29期。在日本,1970年代日本學者播磨信義就提出了關于憲法教育的問題,認為當時日本大學憲法教育的任務尤其戰后憲法史教育是不可或缺的。(45)參見[日]播磨信義:《日本學生的憲法意識與憲法教育的任務》,康樹華譯,載《國外法學》1983年第1期。日本早在1951年出版的《學習指導要領》中,就已規定了“在中學社會課應該考慮集中進行憲法教育”的方針,把憲法教育從高中三年級移到高中一年級,并把它作為必修課。(46)參見[日]永井憲一:《日本憲法與戰后教育》,周波譯,載《國外法學》1983年第2期。劉祁憲針對俄羅斯憲法教育指出:在俄羅斯的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中,憲法教育成為必修課,并形成了憲法課程體系。(47)參見劉祁憲:《俄羅斯憲法教育、高等教育和警察教育掠影》,載《武漢交通管理干部學院學報》1999年第3期。
在我國,其實早在20世紀50年代就有學者提出了憲法教育的問題。1954年北京師范大學校長陳桓就提出了教師要在教育中將憲法的內容傳授給學生的觀點。(48)參見陳桓:《教育工作者應以實際行動來保證憲法的實施》,載《人民教育》1954年第8期。許崇德先生也主張有必要進一步明確憲法學課程的目的性,既為了使同學了解我國社會制度、國家制度以及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的基本原則,也是為了提高同學的政治思想水平,增強黨性教育。(49)參見許崇德:《加強社會主義思想教育,建議修改憲法教學大綱》,載《法學》1957年第6期。1978年改革開放后,許多學者提出了憲法教育對于憲法實施乃至憲法信仰的重要性及其意義。浦增元先生認為:憲法宣傳教育與憲法實施的關系十分密切。搞好憲法宣傳教育是保證憲法實施的一個重要前提,而認真實施憲法又是推動憲法宣傳教育不斷深入的一個有力因素。(50)參見浦增元:《論憲法宣傳教育與憲法實施》,載《政治與法律》1996年第2期。2004年3月中共中央宣傳部和司法部聯合下發了《關于切實加強憲法學習宣傳工作的通知》,提出要針對不同對象開展憲法學習宣傳工作,譬如在全體公民中開展廣泛深入的憲法知識的宣傳教育;努力提高黨政機關工作人員尤其是各級領導干部的憲法意識和法制觀念;進一步提高廣大青少年的憲法意識和法制觀念,在各級各類學校中開展憲法教育;努力提高司法人員和行政執法人員的憲法意識和法制觀念。有學者明確指出:憲法信仰教育的目的就是要培養公民對憲法的信仰。(51)參見劉晶晶:《論憲法信仰教育》,載《科教文匯》2006年第8期。2016年7月4日,教育部、司法部和全國普法辦又聯合印發了《青少年法治教育大綱》,該大綱明確要求“以憲法教育為核心,以權利義務教育為本位。法治教育要以憲法教育和公民基本權利義務教育為重點,覆蓋各教育階段,形成層次遞進、結構合理、螺旋上升的法治教育體系。要將憲法教育貫穿始終,培養和增強青少年的國家觀念和公民意識;將權利義務教育貫穿始終,使青少年牢固樹立有權利就有義務、有權力就有責任的觀念。”該大綱還提出了從義務教育階段、高中教育階段與高等教育階段的“三階段”憲法教育目標。教育部副部長朱之文則主張“把憲法教育融入國民教育全過程”,縱向上打通各學段,以憲法教育為核心,形成義務教育、高中階段、高等教育全面覆蓋、有機銜接的學校法治教育體系。(52)參見朱之文:《把憲法教育融入國民教育全過程》,載《中國農村教育》2018年第7期。
筆者認為,在我國應當突出三個層次的憲法教育:第一個層次是公民的憲法教育;第二個層次突出國家工作人員尤其是領導干部的憲法教育;第三個層次是構建從小學、初中、高中到大學的學生憲法教育,并從國家的角度,對學生的憲法教育進行頂層設計,使憲法教育納入國民教育體系之中。對于每個層次的憲法教育,其教育內容應當是不同的,有所側重的:對于公民的憲法教育,應當注重憲法基本權利的教育,憲法是保障全體公民享有廣泛的權利、保障公民的人身權、財產權、基本政治權利等各項權利不受侵犯、保證公民的經濟、文化、社會等各方面權利得到落實的根本法典,使廣大人民群眾認識到憲法不僅是全體公民必須遵循的行為規范,而且是保障公民權利的法律武器;針對國家工作人員尤其是領導干部的憲法教育,突出權力源自于人民、服務于人民、權力受制于憲法的憲法意識,樹立執政黨依憲執政、國家機關依憲治國的觀念,樹立憲法至上;針對學生在校的每一個不同教育階段,實施不同的憲法教育理念,真正形成層次遞進、結構合理、螺旋上升的憲法教育體系。
憲法的生命在于實施,憲法的權威也在于實施,然而,任何憲法的實施,都是人在實施,倘若每個人的憲法意識、憲法思維、憲法精神、憲法觀念、憲法信仰得以樹立,那么憲法實施的主動性與自覺性就得以大大提升,從而使憲法實施能夠順利進行。而人們的憲法意識、憲法思維、憲法精神、憲法觀念、憲法信仰能否樹立并養成,則需要長期不懈的憲法教育的宣傳與普及。如果說,憲法監督是從外在力量施加于憲法實施的話,那么憲法教育就是從內在力量施予人們的內心與靈魂。盧梭指出:一切法律之中最重要的法律,“既不是銘刻在大理石上,也不是銘刻在銅表上,而是銘刻在公民的內心里;它形成了國家的真正憲法。”(53)[法]盧梭:《社會契約論》,何兆武譯,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第73頁。盧梭這里所說的雖指是風尚與習俗,實則是憲法教育,只有通過不斷、持續地憲法教育,才能漸漸將憲法意識與憲法精神銘刻于公民的心中,公民慢慢樹立起對憲法的信仰。誠如薩維尼所說“一個民族之所以能夠融為一體,是由于這個民族的共同信念,是由于一個民族內部的同族意識。在復雜的生活中,法律規范本身可能寓于普遍信仰之中。”(54)徐愛國、王振東:《西方法律思想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76頁。
使人民信仰憲法的內在要素在于憲法自身所蘊涵的神圣價值以及這一價值所體現的全體人民的共同意志、共同情感、社會共識與共同利益。然而,任何宗教或信仰都需要借助一定的儀式予以展示與表達,儀式就是表達信念的無聲語言與具體實踐,正是儀式才能表達出宗教的實質,宗教通過儀式大大強化了信徒對宗教的信仰情感。憲法信仰也同樣需要儀式,憲法信仰的情感表達離不開各種體現莊嚴與神圣性的儀式,借助各種憲法儀式,使人民對憲法的信仰情感表達出來,因而凡是能夠表達對憲法崇敬、忠誠等信仰情感的儀式都屬于憲法儀式,這些憲法儀式在我國主要包括憲法宣誓儀式、升掛國旗儀式、奏唱國歌儀式、懸掛國徽儀式等,它構成了憲法信仰的外在要件,以憲法儀式之外化形式使社會成員以親歷性的體驗感受憲法的神圣,并借助反復性的劇化表演式的情感體認,強化其內心的認同與信奉意識,使其成為日常活動中遵循的風尚與習慣,進而內化為一種信仰。憲法信仰的生成,除了具有信仰者內在的確信情感與外在的儀式表達外,還與憲法作為法規范在現實社會中實施的深度與廣度具有密切的聯系。憲法的力量在于人民的信仰,而人民的憲法信仰應以人民的權利與自由得到制度性保障為前提。只有符合這兩個基本條件,憲法才能深入“人心”,憲法實施才能真正成為全體人民的自覺行動。因此,只有真正實施和推進憲法審查或合憲性審查,并激活憲法文本上的權利條款,人民才有可能樹立起對憲法的信奉乃至信仰的情感,畢竟,作為沒有上帝的宗教的世俗信仰特別需要信仰者對某種神圣事物具有深刻的信念與體驗,這種體驗就是以其基本權利能否得以保障為載體。憲法信仰屬于一種世俗信仰,它不僅需要對憲法權利保障的深刻體驗,而且更需要政府與社會對憲法“好處”的教育與宣傳。只有通過不斷、持續地憲法教育,才能漸漸將憲法意識與憲法精神銘刻于公民的心中,公民慢慢樹立起對憲法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