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港沙洲職業工學院 張錚
今年6月18日,劉鶴副總理在陸家嘴論壇上做了書面發言:“一個以國內循環為主、國際國內互促的雙循環發展的新格局正在形成。”而在年中的政治局會議上,中央特別強調了我們面對的問題是長期結構性的。如果“十三五”期間,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是主線的話,那么“十四五”期間,“國內大循環為主、國內國際雙循環”則可能是新主線。之所以強調“國內大循環為主”,也是形勢倒逼所致。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的沖擊使得經濟逆全球化(Deglobalization)態勢愈加明顯。與此同時,中美博弈進一步加深。中美在貿易(產業)、科技、全球運行規則全方位博弈態勢越來越明顯,中長期來看,部分脫鉤在所難免。在此情形下,我國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的新國際、國內雙循環格局勢在必行。
具體到戰術層面,就是推動消費內循環和科技內循環。涉及到的消費和科技兩大行業,相關企業數量及其龐大。而這些企業的特征就是,他們絕大多數都屬于生產型企業,也就是我們通俗來講的實體經濟。對于生產型企業來說,供應鏈管理尤為重要,因為供應鏈環節中的某一環出現問題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2020年以前,全球化是大趨勢,即便某個大國的所作所為挑動了一些逆全球化的苗頭,但全球化仍被世界主要大國所推崇。中國也在加入WTO以后享受到了全球化帶來的好處,把自己變成世界第一制造業大國,成為全球供應鏈體系中重要的一環。隨著跨國公司涌入中國以及中國公司的走出去戰略,全球采購、全球生產、全球裝配、全球銷售塑造了全球化供應鏈體系。
以蘋果手機為例,2016年蘋果在全球有766家供應商,其中中國大陸地區的供應商有346家,高居全球第一。而蘋果的總裝工廠中16家為臺資工廠,14家位于中國,2家位于美國,1家位于歐洲,1家位于南美。可以說,失去中國的蘋果將無法運行,而蘋果只是無數個跨國公司中的一個縮影。
目光聚焦中國企業,比如我們的華為,中興。因為疫情,國際市場需求受限導致出口疲軟;因為美國的敵對政策,我們的高端零配件進口受阻。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國家適時提出內循環,依托國內龐大的內需市場和完備的產業鏈基礎,走出一條獨立發展之路。未來可能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們需要依托經濟內循環,而相應的,我們也需要與之匹配的產業供應鏈作為支撐。
前端供應鏈(Inbound Logistics ),我們通常把從原材料采購開始到生產工廠這一過程稱之為內向供應鏈,主要包括原材料供應商、中間商和物流供應商等參與者,涵蓋倉儲、運輸、流通等物流功能。
原材料供應商是供應鏈的最前端,如前文提到的,蘋果在全球有近千家供應商,而能與之對標的本土品牌華為,一直以來也是一家國際化公司,在全球設有眾多研發中心,同時也擁有眾多國際供應商。但眾所周知的是,其中重要的芯片供應商臺積電因為美國的施壓,斷供華為。前端供應鏈斷裂帶來的后果可想而知,如果沒有提前準備,那么直接后果就是華為生產線關停,華為手機無貨可賣。慶幸的是,華為具有戰略性眼光,日本日經新聞曾在2020年5月28日報道,華為已經儲備長達兩年的美國“關鍵芯片”。主要集中在英特爾生產的用于服務器的CPU和賽靈思(Xilinx)的可編程芯片上,這些芯片是華為基站業務和新興云業務的“最重要組件”。另一方面,華為啟動“備胎計劃”,中芯國際,這家同為本土企業的芯片制造商進入供應商名單,雖然中芯較之高通,聯發科等海外先進芯片制造商在技術上仍有欠缺,但中芯是自主研發,不受國外技術制約,且發展迅速,目前中芯國際已經成功生產出14nm的芯片,這在以前可能并不是什么優點,但對于目前的華為來講,的確是一條后路。這是我國科技內循環的一個縮影,隨著美國打壓的常態化,技術封鎖、關稅壁壘、知識產權等等手段層出不窮,會有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需要找到國內的供應商替代者,找到自己的Plan B甚至Plan C,尤其是高科技企業,自建創新生態系統之路不可逆轉。
隨著海外供應商的國產替代步伐加快,海外供應商的數量可能大幅縮小而國內供應商數量增加,直接的影響就是企業原材料或半成品的供貨周期大幅縮短,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對企業是利好。跨國或者是洲際間的運輸大部分通過海運實現,舉例來說,歐洲重要的轉運港阿姆斯特丹到中國上海的常規海運時間是一個半月到兩個月時間,再加上陸地與港口銜接時間,港口報關時間,一個供貨周期通常超過兩個月。而一旦海外供應商轉為國內供應商,那么供貨時間將大大縮短。因為不需要海運了,供貨時間常規只涵蓋國內運輸,無論采取公路運輸、鐵路運輸、內河近海運輸或者多式聯運,都比之前要節省大量時間。所以從供貨時間上看,供應商的國產替代是利好。
前端供應周期的縮短,國際間運輸的減少,將直接帶來物流成本的大幅縮減。除了占運輸主體的海運,空運在高科技行業的運輸配送中占比極高,而空運費用是所有運輸方式中最高的。恰恰在高科技行業,跨國間空運配送是常規運輸手段,因為高科技產品的生命周期短,因此尤其看重供應鏈的時效性,例如手機芯片,精密零部件等。
另一方面,除了運輸成本的節省,庫存成本的控制也會因此受益。為了應對各種不確定性,企業往往需要準備安全庫存,常規來說,供貨周期越長,安全庫存的數量就越大。空運固然是最有時效性的運輸手段,但仍要考慮路上接駁時間及機場報關時間,所以常規來說空運的供貨周期仍然需要數天至一周時間。而一旦轉為國內供應商供貨,運輸方式轉為公路運輸,時間可能比空運更短,而費用只有空運的幾分之一。所以,從運輸成本和庫存成本來看,供應商本土化將大大降低前端供應鏈的整體成本。
后端供應鏈(Outbound Logistic),我們通常把從工廠開始到終端客戶這一過程稱之為外向供應鏈,主要包括物流供應商、中間商或零售商等參與者,涵蓋運輸、倉儲、流通加工、配送等物流功能。
發達經濟體如美、日、歐等國,外貿依存度在22%左右,而我國雖然從原來最高的65%降到了現在的32%,但仍有很大的空間。某種意義上說,疫情加快了我國減少外貿依存度的步伐。今年以來,疫情和國外需求萎縮迫使國內眾多外向型企業出口轉內銷,這也使這些企業措手不及。但陣痛過后,企業紛紛開始由外轉內的步伐,市場變了,客戶變了,與之配套的供應鏈體系也需要變。以前的FOB、CIF可能短期內不再需要了,放眼未來我們需要開發新的銷售流通渠道,構建新的供應鏈網絡體系。銷售渠道從國外進口商變成了國內批發商零售商、電商平臺甚至帶貨網紅;發貨不再是送到港口就結束,而是要考慮建立自己的物流體系或找到合適的物流外包商。雖然要經歷不短的陣痛期,但只有建立起完備的后端供應鏈體系,才能成為國內市場的競爭者,國內經濟大循環的參與者。
從全球供應鏈維度來看,過去中國企業承接的角色更多的是生產者和裝配者。中國擁有全球規模最大、門類最全、配套最完備的制造業體系,且在諸多全球領先的行業和領域形成產業集群。疫情爆發之前,全球約四分之一的制造業增加值都在中國產生。然而隨著疫情發生和國際形勢趨緊,全球產業鏈進入了一個劇烈動蕩和劇烈變化的時期。過去全球化最重要的理論基礎是產品的分工,全球化其實就是在產品分工基礎上進行的。今后,我們將見證全球產業鏈的重構,從而帶來新的趨勢和新的特點。一個顯著的特點是全球產業鏈出現了區域化和內鏈化,產業鏈的穩健性和安全性成為各國制造業布局首要考慮的因素。未來全球產業鏈的變化趨勢會落實在一個區域當中。就是說原先被分出去的產業分布在全球各地,現在又要回歸即落實在一個空間里,這個空間自主可控,落實在他臨近的國家邊界或者國家內部的環節,而我國提出的經濟內循環戰略恰恰是符合這一發展趨勢的。
正如經濟學家管清友提出的“一個地球、三個世界”概念。全球產業分工可以分成三大類:第一類是美國歐洲,消費市場、金融市場非常發達;第二類是中國、東南亞國家,全球的生產制造基地;第三類是俄羅斯、澳大利亞、中東產油國,提供能源、礦產、糧食、農作物。而在新的“國內經濟內循環,國內國際雙循環”格局下,區域和城市將大洗牌,定位會出現明顯變化。未來中國可能也有“三個世界”,比如黑龍江就扮演澳大利亞的角色,農產品主產區;陜西就是沙特,能源主產區;北上廣深這樣的城市就像美國,是消費市場。這其實也是區域經濟新梯度開發理論的延伸,東、中、西三區域,各區域聯動,構成中國經濟內循環。這是大趨勢,即在內循環背景下,各城市各區域必將出現產業鏈角色的大洗牌,各司其職各顯神通,成為中國這個完整產業鏈的一環。2020年上半年城市GDP數據已經發布,過去一直處于前四的北上廣深中,廣州被重慶取代,給我們傳遞了 一些信息。究其原因,受疫情影響,廣州是外向型經濟受到沖擊,外貿大幅下降,也影響到工業的訂單;重慶則是支柱汽車產業復蘇,投資力度加大,進出口回升。這背后其實是國家西部大開發戰略的效應顯現,重慶作為中國西部的核心城市,享受制造業西進的紅利,把自己定位高端制造產業集聚地,厚積薄發。可以預見,國內各省市地區的GDP排名還將在未來發生變化,城市的洗牌進程也將加速推進。洗牌結束的時候,也就是各區域的供應鏈角色塵埃落定的時候。
中國經濟正處在新一輪大變革之中,疫情和國際形勢的突變加速了這一進程。經濟內循環戰略的提出為我們指明了發展方向,但戰略的實施并不是一蹴而就的,過程仍舊挑戰重重。比如科技內循環就是補短板,補的是核心技術的短板,這需要時間。正如木桶理論所揭示的,一國經濟的發展高度最終將取決于短板的發展高度。中國企業任重道遠,但危中有機,只要緊跟經濟內循環戰略步伐,提前布局自己的國內供應鏈網絡,就能在未來的市場競爭中脫穎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