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王西麟《第一交響曲》是20世紀60年代創(chuàng)作的一首無標題交響樂作品,擺脫了當時的標題音樂的表面刻畫的寫法,王西麟在創(chuàng)作中將人文背景融入到西方作曲技法中,從中國地方戲秦腔、眉戶和陜晉黃河中游的民歌吸收和融化后,進行交響化戲劇化、的處理,具有沉郁的悲劇性的美學色調(diào),以強烈的社會責任感給聽眾帶來共鳴,具有顯著的時代先鋒意義。
【關鍵詞】王西麟;第一交響曲;音樂美學;標題性;悲劇性
【中圖分類號】J605?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文章編號】1002-767X(2020)20-0073-03
【本文著錄格式】郭軒.王西麟《第一交響曲》的美學特征與時代意義[J].北方音樂,2020,10(20):73-75.
一、《第一交響曲》概述
王西麟是中國當代最具爭議、最具個性的作曲家之一,同時也是國際上享有盛譽的作曲家。作為中國為數(shù)不多的專注于交響樂創(chuàng)作的作曲家,王西麟的音樂作品擁有個性的音樂語言,扎實的創(chuàng)作技法,縝密的交響思維,深刻的悲劇性、史詩性的美學思想,不僅得到了中國音樂界的肯定,并且贏得了國際樂壇的認可和關注。
王西麟作于1962-1963年的《第一交響曲》是當時中國技法最成熟、最有創(chuàng)造性、內(nèi)涵最深厚的交響曲之一。作為王西麟音樂創(chuàng)作生涯中的第一部交響樂作品,《第一交響曲》和同樣作于1963年的《云南音詩》充分顯示出王西麟作為大作曲家的潛力,在《第一交響曲》中已充分顯露出擅長交響性、戲劇性的創(chuàng)作能力,而這些特點在其以后的作品中大大發(fā)展了。雖然作品有王西麟對俄國樂派的學習和模仿,但依然埋沒不了王西麟的才華和潛力。王西麟上海音樂學院的老師瞿維在《第一交響曲》首演后的座談會上評價這部作品時說:“《第一交響曲》是王西麟一生交響樂創(chuàng)作的起點和萌芽。”
這部作品有著深刻的歷史意義、社會意義。這部作品是在極為特殊的歷史背景下創(chuàng)作出來的,被深深地烙上了時代的印記。在“大躍進”時代特殊的歷史語境中,王西麟的《第一交響曲》展現(xiàn)出極其特殊的藝術語言和美學思想,透露出了這一特定歷史時期中國深層文化背景的社會本質(zhì),對當時社會背景的研究也有利于了解政治和音樂的關系。《第一交響曲》是作曲家五十年交響樂創(chuàng)作的萌芽,盡管這部作品有一些學習和模仿西方古典作曲家的痕跡,但它卻具有鮮明的個性,這部完全用傳統(tǒng)作曲技法創(chuàng)作的交響樂作品已經(jīng)顯露出諸多的現(xiàn)代作曲技法的創(chuàng)新點,并且奠定了作曲家一生的創(chuàng)作風格。2014年,有幸對王西麟進行了一對一的專訪,在訪談中王西麟同樣表達了對這部作品的重視,他曾向筆者表示:這部作品對于其本人及其中國音樂史都有重要意義。作為特殊歷史時期產(chǎn)生的藝術作品,《第一交響曲》具有一定的社會歷史價值,體現(xiàn)了作曲家的人文背景與美學思想,其音樂性、藝術性、思想性都極具研究價值。
二、《第一交響曲》的音樂美學特征
(一)民族性音樂元素、西方創(chuàng)作技術與作曲家個人精神的完美融合
中國地方戲曲元素、西方作曲技法與王西麟個人精神的完美融合,是王西麟《第一交響曲》中貫穿全曲的基礎性美學特征,展現(xiàn)了中國地方戲曲的色彩之美,塑造了西方交響樂的結構之美,彰顯了中西方文化碰撞的思想之美。
王西麟擁有不同于其他人的個人經(jīng)歷,出生于河南開封,其后輾轉(zhuǎn)于山西、陜西、甘肅一帶,地方戲成為了作曲家業(yè)余時間的主要消遣方式,例如秦腔和山西的蒲劇。經(jīng)過多年的積累與沉淀,地方戲曲已潛移默化地成為了王西麟音樂語言中的一部分,所以,在進行《第一接下去》的創(chuàng)作時,地方戲曲元素被本能地運用到了作品中。地方戲曲元素在《第一交響曲》中的體現(xiàn),可具體表現(xiàn)在第一樂章第472—480小節(jié),是材料再現(xiàn),長調(diào)與哭腔的表現(xiàn)形式為已過去的再現(xiàn)部高潮帶來再一次的突然爆發(fā),而長調(diào)與哭腔的表現(xiàn)形式來源于秦腔;第二樂章第126—133小節(jié)采用了地方戲中的散板節(jié)奏,對音符進行模糊化處理,再現(xiàn)戰(zhàn)場硝煙彌漫。
王西麟注重欣賞者去更多地關注音樂作品背后的人文內(nèi)涵,也正是因為其特殊的人生經(jīng)歷,強烈的社會憂患和社會擔當意識,驅(qū)使著他很好地傳承了中國傳統(tǒng)理想主義情懷。他通過對西方技法的學習,將自我的靈魂——對希望的追索和對命運的抗爭通過中國傳統(tǒng)民族音樂元素表達出來,創(chuàng)作除了不同于一般的作品,這則是他作品中最大的創(chuàng)作特點,在作品中擁有自己的靈魂。
(二)無標題的標題性交響曲
“標題音樂”狹義上的定義是指“采用標題或者文字說明提示作曲家創(chuàng)作意圖的音樂作品,是一種具有文學性、繪畫性或戲劇性內(nèi)容的器樂曲。這一類音樂通常用一定的音樂描繪、造型等手法,試圖表現(xiàn)較為具體的形象和思想內(nèi)容,是浪漫主義者所鐘愛的音樂體裁,為柏遼茲、李斯特等人所創(chuàng)。標題音樂常取材于民間傳說、小說、戲劇、詩歌和繪畫,作曲家根據(jù)標題內(nèi)容進行創(chuàng)作,并把標題內(nèi)容告訴聽眾,讓聽眾也按照標題的指示來欣賞和理解音樂。”所以,標題音樂比起無標題音樂來,具象性的音樂形象更易于被聽眾所接受,更好地與作品產(chǎn)生共鳴。
由于受蘇俄標題音樂的影響,1949年直至“文革”結束,為政治服務的標題音樂占據(jù)主流地位,中國幾乎沒有無標題音樂的存在,朱踐耳的《英雄詩篇》,王云階的《抗日戰(zhàn)爭交響曲》,施詠康的《東方的曙光》,丁善德的《“長征”交響曲》每個樂章都取有標題。就是在這樣一種標題音樂盛傳的時代背景下,王西麟先生將自己的第一首交響曲作品取名為《第一交響曲》,并未刻意追求具象標題的描述,是作曲家25歲以前積累的生活感受和個人領悟的積淀所致,造就了一首非常典型的無標題的交響曲,該作品所體現(xiàn)的無標題思維在當時具有非常鮮明的時代意義。
而無標題并不代表作品沒有內(nèi)容,王西麟曾指出其在創(chuàng)作《第一交響曲》時頭腦中有許多許多畫面、人物、情節(jié)、事跡,都相互交織伏印在一起,“無標題”相反是因為一個主題之下集中了太多內(nèi)容,用音樂語言濃縮在了一部交響曲作品之中,因此無法用單一的標題來進行概括。作曲家對魯迅作品有著深厚的喜愛,在創(chuàng)作第一樂章時便將魯迅等文人對當時社會的批判以及渴望喚醒廣大人民群眾走向覺醒之路的形象寫入作品之中,所以第一樂章開篇便有一個悲壯的號召,然后跌落入苦難的環(huán)境之中。悲壯的號召與苦難的環(huán)境構成了序引里非常具象的兩大主題,在樂曲中沖突展開。第二樂章的創(chuàng)作受到俄國音樂《在普斯科夫的十字軍》影響,作曲家腦海中充滿壓迫、奴役的形象,并將之反映進入樂曲中,使之構成了一幅歷史車輪陷入苦難泥潭之中的悲劇性場面。第三樂章,在低音撥弦背景下,小提琴模擬秦腔奏出的低沉而悠長的旋律,如同在泥潭中艱難跋涉后的悲鳴,最終走向光明與勝利。《第一交響曲》中對奮斗形象的描繪,對苦難背景的表現(xiàn)以及對秦腔等民族音樂元素的運用,來自于“音樂之外的因素”,如文學、自然景物、民間素材等。該作品展現(xiàn)出王西麟先生創(chuàng)作起點便是人文關懷和人類命運意識,通過追求強烈的音響震撼喚醒民眾,給人以警醒和推動歷史變革,這都呼應了標題性中的綜合性、表現(xiàn)性、思想性與情感性。到此,可將《第一交響曲》定義為一部無標題的標題性交響曲。
(三)《第一交響曲》中的悲劇性
王西麟先生的作品以其深刻的內(nèi)涵和強烈的社會責任感著稱,《第一交響曲》傾訴著作曲家源自于靈魂深處真實卻又被大部分中國藝術家不敢表達的情感,比如掙扎、激憤、混沌以及對待苦難的悲憫。悲劇性是《第一交響曲》的又一顯著特點,是整首交響樂曲的感情基調(diào),王西麟作品的悲劇性并非嘩眾取寵也并非無病呻吟,這與當時社會的大背景和作曲家自身的人文素養(yǎng)是無法分離的,具有區(qū)別于其他作品突出的美學特征和時代意義。
在美學定義中,悲劇性是指對生命之美、生命力之美、人的抗爭意識和超越的意志的贊美與肯定。人生來具有自我保護、自我發(fā)展的需求,當個人強烈的保護自我獨立人格的意念與生活的現(xiàn)狀發(fā)生沖突時,便會顯示出不可抑制的抗爭意識,當按照這種自我意志去付諸實踐時,就彰顯了人性的抗爭之美、超越之美。
在西歐音樂史上,貝多芬是偏愛悲劇性作品的代表作曲家之一,他認為苦難是走向歡樂的必經(jīng)之路,在經(jīng)歷人生困苦的歷練的同時也在積蓄力量,最終將苦難轉(zhuǎn)化為勝利,像《英雄交響曲》《命運交響曲》都是悲劇性的經(jīng)典代表作。深受西歐古典音樂影響的王西麟,在潛移默化中也開始了對人與社會沖突的關注。
從王西麟自身角度出發(fā),王西麟自小便讀過很多關于魯迅、郁達夫、鄒容、秋瑾、徐錫麟等革命先驅(qū)們的故事,對他們十分崇仰。作曲家12歲就離家投軍,在部隊文工團的8年時間里讀了不少革命回憶錄,例如《星火燎原》《紅旗飄飄》《革命烈士詩抄》以及長征的故事,在年青的王西麟心中充滿了對英雄的崇尚和對自由的憧憬。再后來,上海音樂學院5年的學習中,王西麟還受到了當時俄國藝術的很大影響,《伏爾加河上的纖夫》《不期而至》和《十二月人》乃至19世紀末前蘇聯(lián)早期革命歌曲,蘇聯(lián)革命黨人悲壯英勇的革命事跡深深震撼了王西麟。早期革命者以及一切理想主義者為崇高信念而獻身等,都成為了他的《第一交響曲》的預先鋪墊。但是,對于創(chuàng)作這部悲劇性色彩濃厚作品的關鍵和決定性因素,還是王西麟對西歐古典交響曲悲劇性的直接感受。王西麟進入上海音樂學院后接觸的肖邦的《葬禮進行曲》、拉赫瑪尼諾夫的《G小調(diào)前奏曲》都深深影響了他對悲劇性交響樂曲的審美偏好。
王西麟完成了自我的思想積累與藝術積累,在他的心中埋下了對英雄、對自由、對理想主義向往的種子。然而,王西麟出生于一個破落的舊官員之家,童年和少年時期都是在貧窮落后的甘肅省小縣城中度過,1955年才被送往北京接觸到西方古典音樂。正當王西麟處于創(chuàng)作高峰期的時候中國正處在“大躍進”時期和“文革”前期,音樂倡導為工農(nóng)兵服務的躍進總動員,帶有鮮明的主題思想;音樂創(chuàng)作必須以宣傳“總路線”“大躍進”和“人民公社”這“三面紅旗”為中心任務;倡導全民歌詠運動,鼓勵發(fā)揚積極向上和集體主義思想。政治文化和戲曲、歌舞在文藝創(chuàng)作中占據(jù)了壓倒性的地位。王西麟的《第一交響曲》帶有濃郁的悲劇性色彩、無標題思維,這與當時的時代主流思想格格不入,無法獲得一個給予充分檢驗而擁有廣大群眾基礎的社會影響。中國社會留給交響樂曲發(fā)展的空間原本就有限,因此,作曲家的藝術追求、價值認同以及遠大志向都得不到認同,始終處于孤獨的社會邊緣。王西麟成為了中國苦難歷史和西方文化沖撞的承擔者,作曲家將自身的自豪和憤恨、命運的抗爭和人性的關懷傾訴在了這部《第一交響曲》中,使這部作品的悲劇性審美傾向誕生。
深入剖析王西麟的《第一交響曲》,悲劇性手法在通篇都能得到體現(xiàn)。第一,作曲家在創(chuàng)作這首作品時就將主題定義為描述人類命運抗爭的史歌,從創(chuàng)作動機來看就充滿了悲劇性色彩。第二,交響曲體裁以及第一樂章中所表現(xiàn)出的困境與抗爭的青年兩大主題充滿了沖突性與戲劇性,在第一、第三章中,悲劇的主題總是被不斷地揚起再被打破,在不斷發(fā)出的震撼音響中沖破阻擾,時而長嘯、時而低吟、時而倒下、時而奮起。第三,在這部作品中,除了在第一和第三樂章中充滿了如火山爆發(fā)般的對命運抗爭的戲劇張力,仍可以在作品中聽到屬于青年王西麟的風華正茂和青春溫情,如第二樂章中間段大篇幅的抒情旋律,描繪了好一幅“春來江水綠如藍”的明媚景色,當人們沉浸在美好春色之中時,急轉(zhuǎn)直下的第三樂章引子和音響震撼再次來襲,王西麟骨子里的悲劇性又再次來臨。第四,從創(chuàng)作技法上來看,秦腔中“苦音”的運用同樣強化了悲劇性的感染力。秦腔中用以表現(xiàn)哀傷、悲痛的“苦音”被運用到了《第一交響曲》之中,用以表現(xiàn)哭泣的情景。哭泣是人類宣泄悲傷情緒的共同方式,為悲苦的處境而泣之,為命運的不公而哭之,能有效引起聽者的憐憫從而引發(fā)共鳴。
三、總結
王西麟的《第一交響曲》被著名作曲家朱踐耳評價為“《第一交響曲》是真正的無標題交響樂思維,擺脫了當時的標題音樂的表面刻畫的思維和寫法,在感情上比較內(nèi)在,含蓄,有深度,這是這部作品最大的意義。”作曲家羅忠镕評價這部作品:“王西麟的《第一交響曲》雖然是37年后的今天才得到首演,但卻毫不遜色且充滿新意。”
曾經(jīng)是滿腹豪情的青年學子,也曾是中國苦難歷史的見證者,王西麟的心中埋下了憂患的火種,他采用了不同于中國傳統(tǒng)美學偏好的陰柔之美,將人類抗爭命運悲劇性直接地呈現(xiàn)在《第一交響曲》中,奠定了他扎根于人性和命運的沖突矛盾進行音樂創(chuàng)作的根基。他的作品無法給人帶來美的享受,總是如同苦行僧一般警醒著世人記住對內(nèi)心的拷問,但正是這份對人性的追求,對追求真善美的執(zhí)著,構筑了他作品深沉的人文厚度。隨著時代變遷,當世人對英雄、自由、理想主義都已經(jīng)淡漠時,王西麟的作品仍能以它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帶給人共鳴,為中國音樂創(chuàng)作道路帶來了新的思考,具有顯著的時代先鋒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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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郭軒,講師,研究方向:音樂教育、作曲技術理論,音樂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