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沙發上是還沒來得及整理的被子,他已經連續一個星期睡辦公室了。各種培訓、研討、講座、會議,這個月的劉新選異常忙碌。
“事情很多,必須得樣樣落實。”聽完專家講座,親自把導師送回賓館,馬不停蹄地回到工作室,劉新選這才有時間接受采訪。他做事細致嚴謹,事無巨細,幾乎都是親力親為,這段時間有些分身乏術,好在現在都一一落下帷幕。
一天后是他母親過世3周年的日子,照家鄉的規矩,他必須得當天回去給老人家立碑。“幸虧和這次的工作錯開了日子,不然又是個兩難的事兒。”從事30年了,這種兩難的情況,他遇到過太多次。
1995年秋天,一歲多的女兒被一瓶開水澆傷小腿,造成中度燒傷,醫生要求住院治療。他為了不耽誤上課,反復和醫生溝通,最后醫生答應可以不住院,但要保證按時到醫院換藥。但這其中難免有疏忽,如今孩子小腿仍有大面積傷疤,這也成了他心中永遠的愧疚。劉新選的父親中風8年,他也只有在假期才能回家陪上幾天,父親彌留之際,正是1997年高三緊張備考之時。11月12號晚上10點,晚自習放學后,劉新選才發現自己錯過了很多電話,而這些未接的電話也意味著他錯過了見父親的最后一面。在父親與教師之間,女兒與學生之間,他總是把教師和學生看得很重,這讓本應平衡的天平總是向教師和學生傾斜。
大多數時間里,他都一心撲在工作上,天平的另一端,是對家人的愧疚。所以,每逢到外地出差,他總是大包小包地給妻子和女兒買些禮物,平日里的“工作狂”在這一刻也流露出丈夫的浪漫和父親的柔軟。
對工作的忘我投入,讓他收獲了學生的喜歡和不舍,家長的認可和感激,同事的崇拜和點贊,以及那一張張幾乎能摞成墻的榮譽證書。“河南省首批十大中原名師”“中原千人計劃”成員、國家“萬人計劃”成員、“河南年度教育新聞人物”“河南最具影響力教師”、教育部中小學名師領航工程學員……
“做一只快樂奔跑的蝸牛”,這是劉新選常常念叨的一句話,他說,蝸牛雖然爬得慢,但是堅定執著,扛著責任始終向前“奔跑”,這是他成功的過往,也是追求的未來。
求知欲,走上教師路
1987年,劉新選以超過省控重點線11分的成績報考師范、選擇從教。聊起從教初心,他說僅僅是出于對“老師啥都會”的樸素崇拜,走上講臺之后,隨著對教育生活的不斷體悟,他對教師職業的認同感日漸增強,其中兩次他本有機會去到更好的崗位,但他毅然決然堅持做一名老師,因為他對教師這個崗位有了執念。
“堅持不該堅持的,就是固執;堅持應該堅持的,就是執著。”劉新選說,正如物理學家法拉第堅持研究“磁生電”一樣,他相信物理學具有和諧統一與對稱之美,既然奧斯特發現“電生磁”,那么在一定條件下,磁一定會“生電”。在這種信念的指引下,法拉第十年如一日,終于發現了“磁生電”的規律。而固執與執著最大的區別,就在于是否有堅定正確的理想與信念。
“作為一名普通的老師,除了讓學生能夠考上自己心儀的大學之外,還要培養他們能夠適應社會生存的品質。”劉新選當年險些與大學失之交臂,復讀一年之后才考上了師范,所以幫助學生考上大學成了劉新選最基本的愿望。但是考試之外,“教他們成為一個遇事豁達、處變不驚的人”才是他更看重的。
一改物理學科抽象、枯燥的形象,他將物理課上得妙趣橫生,又在細微處實現了學科育人。如用“功能原理”引導學生學習要用“功”,把“分析綜合”通俗闡述為“順瓜摸藤”,要像“居里夫人”(據理服人)那樣分析解決問題,運用牛頓第三定律解釋“打架現象”的物理學后果……讓學生在會心一笑中享受課堂,也在格物明理中感悟人生。
“我不是您最出色的學生,而您卻是我最尊敬的老師,愿我的謝意化成一束永不凋零的鮮花,給您帶來芬芳。”“選爺,我們愛您,謝謝您陪我們走過的這些愉快的日子。”“劉老師,我即將赴新加坡留學,特向您報喜!我有今天的成績,一定要感謝您,無論走到哪里,都會記得您這位尊師!”與他取得的大大小小的上百項榮譽相比,他說自己最在意的還是學生們的這些“只言片語”,因為對一個老師來講,這些是最幸福、最驕傲的認可。
“學生沒有差生,只有差異,老師要承認差異,尊重差異,差異化發展;學生沒有缺點,只有特點,老師應視特點為轉化成優點的出發點。”劉新選說,教育本是揚長的事業,有教無類,揚長避短,發揮評價的促進而非甄別功能,運用好木桶理論的“長板說”,這才是教師應有的態度。
知天命,再做“小學生”
“感覺自己今天好像又結了一次婚,是個大喜的日子啊。”2019年12月4日,“教育部中小學名師領航工程劉新選名師工作室”正式授牌成立,看著工作室嶄新的牌匾和一朵鮮艷的大紅花,劉新選調侃說。
2017年12月,教育部下發關于組織實施中小學名師名校長領航工程的通知。2018年,經過層層篩選,劉新選最終和西南大學完成雙選,成為西南大學名師領航培訓班的一員。作為已經是聲名在外的名師,再次回到大學進修,從學員做起,這對于劉新選來說,是一種再做“年紀最大的小學生”的別樣體驗。
“作為一線教學的普通教師,如果沒有對教學中的問題進行系統的、深刻的、清晰的思考和總結,那數十年的教齡也只能成為一種低水平的重復。”劉新選自我總結說,雖然自己在一線教學擁有十分豐富的經驗,但是教育思想的凝練、教育理論的升華與總結、課題研究的科學與規范等一直是自己的短板。針對這些自查出來的迫切需求,培養基地聘請了來自西南大學物理科學與技術學院的廖伯琴教授作為他的學科理論導師。
“對于廖老師的崇拜由來已久,她主編的《物理教學探討》一直是我們學習和教研參考的重點。”劉新選回憶,在第一次的開題報告會上,廖伯琴老師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他課題研究方案中的問題,研究內容過于寬泛而缺乏具體操作抓手,研究路徑不夠科學規范,缺乏檢測論證支撐……劉新選沒想到和老師的第一次見面,卻被聊得“面紅耳赤”。
結合廖老師的專業指導意見,劉新選回到學校,帶著課題團隊的成員重新細化研究方案,羅列、梳理具體的研究抓手,為了保證調查方法的科學性,他還專門購置了相關的檢測工具書,加強專業研究工具的學習。“中學一線教師在做課題研究的時候,很多是基于經驗而得出的想當然的結論,這種結論的科學性往往得不到驗證。”劉新選說,自己雖然有很多主持課題研究的經驗,但是關于結論論證的環節一直屬于薄弱項,經過廖老師的專業指導之后,科學、嚴謹、細致的意識得到了強化。
重慶育才中學是教育家陶行知先生創辦的歷史名校,在這里,“生活教育”的理念得到了徹底貫徹,物理教師李鴻帶領的教研組將“生活物理”做得豐富多彩,教師自制教學教具、學生自主創新發明、特色生活化作業……正是基于對物理生活化的認同,劉新選選擇了李鴻作為實踐導師。
雖然是師徒關系,但是兩人年紀相仿,劉新選還比李鴻稍長幾歲,兩人意氣相投,常常就“生活物理”相談甚歡。“劉老師30年的教育生涯及成長的點點滴滴真正體現了‘唯有達己達人,方能立德樹人,他提出教學相長本身就是一個相互成長的一個機遇和挑戰。”李鴻說,區別于傳統的應試得分教育,創造創新才是未來教師的追求的最高境界,只有具有創造創新意識的老師才可能培養出具有創新創造精神的學生,而秉承和踐行陶行知生活教育的理念,真正還原物理本原,才是物理人教書育人的本真。
“懶”蝸牛,快樂奔跑
“我其實是個‘懶人,需要源源不斷的任務來驅動自己往前走。”劉新選把自己比喻成“蝸牛”,他說自己要像蝸牛那樣背負“重重的殼”才能“奔跑”起來。
“成功不是狀態量,教學不止、耕耘不輟才是我們應時時把控的過程量!”在同事眼里,劉新選已經是屬于“星光燦爛”的成功者。可在他自己看來,教師是教育的第一資源,只有保持可持續、專業化的發展才能幫助更多學生成長、成才。
自2017年始,根據《依托中原名師工作室培育省級名師、骨干教師試行方案(2016-2020)》精神,他的省級工作室承擔了每年培育5名省名師和10名省級骨干教師的任務。同時,他積極申辦2015、2016、2017、2018、2019年國培計劃——物理特崗教師的培訓任務,共計培訓700名教師。為進一步加強交流和協作,他牽頭成立了河南省“泥石流”物理工作室聯盟,并加入了全國物理名師工作室聯盟,被市總工會授予“創新工作室”稱號,省總工會授予“河南省工人先鋒號”稱號。
“加入名師領航工程之后,我明白自己要轉換角色,向專家請教,虔誠做學生,潛心做學問。”劉新選說,教書的時間越久,就越要防止自己在專業發展上的低水平重復,否則就會像攤煎餅一樣,大而不厚,多而不精。
水本無華,相蕩乃成漣漪;石本無火,相擊乃現靈光。專業發展離不開同伴間的合作,每個人都有自己最為擅長的部分,但又如井底的青蛙與井邊的小鳥,雖然朝夕相處,也各有局限。“正如今天揭牌成立的名師工作室一樣,通過建立有機學習共同體,以更好地聚焦發展趨勢,探索發展路徑,推廣發展經驗。”劉新選說,工作室成立以后,自己將與更多的成員一起反思,共同鉆研。
談到下一個階段的目標,他說:“在追夢教育的路上,從一只蝸牛到一群自信而執著的蝸牛,為自身成長,也為學生成才,快樂奔跑!”
成員聲音
韓俊鵬師父教會我們把物理課上出溫度
加入工作室以后,首先是對整個中學階段的物理知識有了一個體系上的認知。對于青年教師來講,在教授學科知識的時候,常常只是在“就事論事”的層面上,而這個知識點在整個中學物理的體系中處于什么樣的地位?這個知識點應該培育學生哪些科學素養?構建一個什么樣的物理思維模式?這些都是以前沒有去思考的問題。
比如,我們講牛頓第一定律,物體的慣性。工作室在磨這一節課的時候,不僅僅是簡單地講授一個知識點,還會從物理學史的層面上,來傳遞給學生物理學的溫度。從亞里士多德、伽利略、笛卡爾、牛頓對于科學規律的探索,讓學生明白在認知事物的過程中,人們都會經歷一些漫長的過程,甚至有時會走彎路、走錯路,但是我們必須用發展的眼光來看待和接受這個必然的過程。人生常常不也這樣嗎?
另外一個進步是在科研方面。我本來在校園有一定的研究基礎,但是高校的科研和中學教學的科研是有很大差異的。教師在中學階段的科研,可能是從一個小論文的小題目開始的,也可能是對于某一個已經被很多人研究的問題,再找新的角度去分析。對于一個中學老師來說,如果沒有名師的引領,成長將是一個漫長、甚至是自我懷疑的過程。而在工作室的平臺上,無論是劉老師的親自指導,還是成員之間的相互交流,這都讓我得到了寶貴的成長機會。
劉老師常常用“小兄弟”稱呼我們這些徒弟,不會存在老師與學生的距離。針對每年的高考,工作室都會出一份預測報告和評價報告。對于我們很多學員來講,可能僅僅是“就題論題”,圍繞知識點來解析,很難有更宏觀的一些把控。而劉老師永遠是第一時間肯定我們的想法,然后再從命題專家的角度來進行一些概括拔高性的點評。就算是提修改意見,也是平易近人的方式,如師如父的感覺。在我心里,回到工作室,就像是回到家。
劉欣欣:他永遠是教學樓里亮著的那一盞燈
記憶中第一次完成工作室要出的一本書的編輯工作時,自己被劉老師罵哭了。那是自己第一次做書的編輯整理工作,根本不懂字體字號的規范,也搞不清粗體斜體的區別使用,也正是從那一次的經歷開始,讓我對論文寫作、課題研究這塊的基本格式和規范有了接觸和了解。
劉老師長期會主持一些省級課題研究,在這個課題之下,我們會相應地進行一些子課題的研究,長期的積累之下,自己在課題研究這一塊也有了明顯的提升。比如說,其中關于“翻轉課堂”的應用,我主持了一個市級課題《翻轉課堂在習題課里的應用研究》。當時我們課題組有不同的成員,分別研究了翻轉課堂在習題課、在實驗課、在新授課等等各種不同課型里面的應用,我們將研究成果匯總了以后,發現“翻轉課堂”究竟在哪種情況下的應用會更好,這就大大提升了我們本身對于課堂的把控能力。諸如此類的教學研究不斷累積,這對于一個年輕老師的成長來講,是一種巨大的收獲。
很多老師會在教學一二十年以后,進入一個職業倦怠期,對于教材知識點的“滾瓜爛熟”反而減退了他們繼續鉆研的積極性。劉老師在物理教學方面已經有三十年的經歷了,仍然保持著孜孜不倦的鉆研熱情。就算是同一個主題的東西,他總會不斷琢磨出新的東西來,不斷產出新研究,而這些成績的背后都是他忘我投入的結果。工作室只要是開課題研究的例會,基本上就是四五個小時,他對于工作的投入更是到了“以校為家”的程度。每次路過學校的教學樓,就算99%的燈都黑了,他辦公室的燈一定是亮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