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甄璽
(浙江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浙江杭州 310058)
自羅爾斯《正義論》以來,“社會正義”成為政治哲學無法繞過之話題,部分學者們“按圖索驥”從馬克思文本中尋找關于“正義”議題,發現馬克思文本關于“正義”話題少有正面之回應,便誤認為馬克思政治哲學并無“社會正義”思想。事實上,這種觀點實際是以列奧·施特勞斯式的認知與方法論在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文本對正義的理解或闡發為手段以尋求馬克思對社會正義的見解,因而造成對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的誤讀。馬克思對正義、自由、平等抑或“善的知識”等政治哲學問題是建立在公共權利域題上的,區別于西方“人權”而是“人的權利”。濫觴于啟蒙政治哲學的權利理論無論是“天賦人權”“自由平等、博愛”“社會契約論”無一不降為西方式“人權”,不僅背離了啟蒙政治哲學本意,甚至成為阻礙主體實現之力量,因此,澄清馬克思政治哲學觀“人的權利”理路與西方式“人權”遮蔽是面對“第二個一百年”之馬克思主義理論重要任務,更是新時代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公共權利話語體系的現實要求。
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在馬克思恩格斯共同構建的歷史唯物主義邏輯中孕育而生,是歐洲思想文化之高度“萃取”,在古希臘政治-羅馬法、啟蒙政治哲學、德國古典法哲學、空想社會主義人權思想的批判和揚棄的歷史時態邏輯中發展出來,并最終從古希臘-羅馬法之“正義”、啟蒙政治哲學之權利范式、德國古典之法哲學、空想社會主義之未竟理想中“脫穎而出”。
首先,若以政治哲學史觀之,“正義”概念早于“權利”概念。龐德認為,在西方古代思想家討論的并非權利而是“什么是正當的或什么是正義的”[1]。作為西方文明思想之搖籃,古希臘民主“正義”與羅馬法權孕育了深厚的自然法底蘊,為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培植了西方法權觀的基本價值趨向。首先,古希臘政制將自由、正義、民主思想與城邦政治融合,認為公民權利與城邦制度是政制“雙翼”,不可分割。蘇格拉底指出,“合乎法律的就是正義的”[2],將“正義”劃歸為一種倫理原則,并以法律為路標。柏拉圖將正義視為“運行秩序”,是金、銀、鐵、銅人“各就其位,恰到好處”,互不越位,在《理想國》中論述怎樣的政體才具有正義性,以“運行秩序”范疇界定正義之政體,并影響了啟蒙時期自然權利學派分權思想。
其次,羅馬法奉自然法為最高實在,自然法作為“正義”之化身,平等與維護公民私產與私權便是法權的應有之義。從習慣法至萬民法,羅馬法歷經無數法學家的“切割”與“糅合”,最終將“私財不可侵犯”與“公民在法的面前一律平等”定位為法權的不動“基因”,以法的形式守護公民的私產與私權。無論是查士丁尼以自然法為原則提出“一切人生而自由”,抑或西塞羅視自然為最高正義尺度,提出“自然定律是最高的理性”,這種理性之凝華體現為法律(自然法)[3],本質上都展現了羅馬法將自然法奉為“圭臬”,使人的權利以法的形式具體化,尤其表現在商品經濟中,“交易主體地位平等”“交易主體擁有商品所有權”和“交易行為基于自愿原則”成為羅馬法為現代商品交換貢獻的三大法義,即商品交易的前提在于任何人對自身的勞動產品擁有所有權與支配權,在“自愿”基礎上進行商品流通??梢哉f,羅馬法以法哲學制度化了人的權利,不僅深刻影響西歐政制與法權的發展,更為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注入了法學歷史性底蘊。
啟蒙政治哲學以來引發了思想大變革,先從馬基雅弗利、霍布斯,再至盧梭、康德、費希特、黑格爾等哲人,“裹挾”理性主義直指歐洲專制制度與基督“彌賽亞”布道,以人的權利向君權與神權發起挑戰。[4]首先,霍布斯認為自然法源于人之理性,理性是衡量權利正當性的唯一標準,為避免天性競爭的“戰爭狀態”,自我保全便是首要的自然權利。這種自然權利“懸置”于理性下,不依賴于先在的制度、法律、義務。因此,“世界之所以要有法律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保全人的自然權利,“利維坦”便是人的自然權利“守衛者”。其次,洛克作為啟蒙政治哲學法權觀的“種樹人”,認為即使自然社會因“缺乏裁決”而“無奈”地移向政治社會后,自然法與自然權利并沒有消失,而是成了理性的化身。洛克在《政府論》中指出,政府之存在合理性乃是人的權利讓渡與理性綜合權衡,其價值與出發點是維護人的所有權,尤其是財產所有權,因此以自然法為“基因”的法權“景觀”才具有公正性,因為其規定和對法權的運用與解釋無不以自然權利為根據[5],以自然法指向人的權利保護。最后,盧梭指出,生命、自由、財產是人的天賦權利,一切違反人自然天性的社會制度規范均非合理,既然自然狀態依然回不去,要保護人生命、自由、財產、平等的天賦權利,即須有“契約”,國家、法權、社會制度乃至公序良俗都是在人人同意的“契約”中完成的。人人同意作為“公意”,便是法律的代表,是尊重天賦權利“創造”。在盧梭語境中,人的權利并非以個人為界限,而是以公意為約束的權利。不以自然的權利作為人心自然的“質料”的法權就是一種夢囈。[6]可以說,后世之法國大革命乃至《獨立宣言》《人權宣言》均踐行了盧梭政治哲學思想。
首先,康德將“道德律令”“善良意志”“人為目的”的倫理道德觀“培植”于公共權利學說,指出人的權利研究是以自然權利為“基質”的準則知識。[7]從權利內涵來說,康德認為權利是一種法或政治概念,是“每個人自己的自由”與“每個別人的自由”在協商一致的“契約”上限制的“每個人自由”,公共權利則是在協調一致的基礎上以“道德律令”為基礎“限制每個人的自由”的法則總和[8],其本質在于人性的天賦意志自由。若無自由的權利以及建立在自由權利根據的道德法則[9],權利內涵便是空洞而抽象的名詞或“無用概念”。馬克思認為,康德尊重人的自由、價值、尊嚴等權利,展現了康德權利學說反對封建專制追求個人個性自由解放的進步意義,但其只談“善良意志”、純粹的概念與道德假設,忽視了現實的社會經濟文化現實性。其次,黑格爾權利學說是建立在法哲學原理中闡發的,圍繞“法”的形而上學概念,從抽象法、道德、倫理三個階段以完成“絕對精神”轉化從而生成權利學說。在黑格爾看來,概念“這種性狀是作為整個以前邏輯運動的結果得出來的”,法、正義、權利在本質上具有相同的精神真蘊。“法的理念就是自由”,理性的絕對精神支配著世界,是法、正義、權利的基礎。作為倫理的最高階段——國家,具有實現公共權利與社會制度統一的功能。在黑格爾看來,國家這個政治共同體是自由與私人福利可結合的理想之物,在理性國家的運行下,權利自然而然得以實現,“凡是存在即為合理”。馬克思在揚棄黑格爾法哲學的基礎上指出,法、正義、權利并非倫理、國家、“絕對精神”的完成環節,而是發達的市民社會經濟;不是“絕對精神”運動或“民族精神”決定法權結構,而是社會經濟決定法權結構。
觀察到現實世界的悲慘“圖景”后,空想社會主義代表人便揭示了資本主義制度的“內在傷疤”并描繪憧憬的“烏托邦藍圖”。圣西門認為資本主義制度為“是非顛倒之世界”,是以暴力、陰謀、恫嚇構建起來的新奴役制度。傅立葉辛辣諷刺了資本主義制度,無論稱資本主義制度為“社會地獄”抑或“復活的奴隸制”,但無法解釋資本主義運行之客觀規律以及內在機制。歐文主張以廢除私有制之形式對抗資本主義,認為私有制將人變成了“魔鬼”。誠然,空想社會主義者均期冀構建一個較資本主義社會更加和諧完美的社會,然而,囿于理論局限無法尋找變革社會的理論和階級力量,更無法尋找政治經濟學批判規律,因而其理論只能化為理論宣言與實踐之空想,成為描繪公有制與社會平等之未來幻想藍圖。
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正是在批判繼承從古希臘-羅馬法權、啟蒙政治哲學自然權利觀、德國古典哲學權利觀乃至空想社會主義權利思想的基礎上,汲取西歐無產階級革命正反之經驗創立了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既以唯物史觀和剩余價值學說“兩大發現”將空想社會主義扭轉為具有現實性的科學社會主義,更以“人類解放”之燈塔將啟蒙哲學以來的西方式“人權”轉變為“人的權利”。
從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思想發展脈絡考察,在大學學習期間,馬克思學習的專業便是法律,在啟蒙政治哲學熏陶中認為,“法典是人們自由的圣經”,國家理性和人民自由理性是法律之為法律的基礎,私人權利不得操縱行政、司法、立法等公權域,反對國家權力讓渡為私人特權。在《萊茵報》期間,遇到“物質利益”難題的馬克思開始對曾秉持的自由理性權利觀產生顛覆認知,認為所謂《林木盜竊法案》法令本質為國家權力淪為維護資產階級“私人利益”之工具手段,并抨擊資產階級下公民權利的虛偽性。
在《論猶太人的問題》中,馬克思認為“人的權利”在資本主義制度與資產階級法權的共同“切割”下“散落”為兩部分,一部分是作為國家公民的權利,即法權業已認可的政治權利和政治自由,另一部分是作為市民社會下“資產階級特有權利”。在資產階級“虛幻的共同體”中,每個人是以利己主義為導向的孤立原子式個人,是“虛幻政治共同體”下的抽象人,資產階級“政治解放”完成的“人的權利”實現運動隨著人的“身份政治”偏離與本質“消散”而割裂?!笆忻裆鐣某蓡T的權利,……無非是利己的人的權利、同其他人并同共同體分離開來的人的權利?!盵10]39-40資產階級在啟蒙運動中所祭起的“天賦人權”“自由、平等、民主”等正義大旗,并沒有真正實現。相反,部分的“政治解放”使得廣大無產階級物役于市民社會金錢與縹緲的“彌撒亞”統治。馬克思對資產階級的政治解放進行了深刻的反省,指出資產階級的部分“政治解放”對公共權利的進步性與不徹底性,進步性為“政治解放”促使政治國家與市民社會分離,摧毀了中世紀等級、行幫、同業公會、特權等封建主義要素,國家公共事務由過去君主或家族事務歸還于人民;在資產階級法權形式上宣布在資本主義政制下每一位成員均是人民主權的享有者,即使其法權形式本身具有“虛偽性”;人類擺脫了封建中世紀“人的依賴關系”,開始邁向了“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階段”。資產階級部分的“政治解放”之不徹底性為即在于無法消解對人本身的“囚禁”。馬克思指出,“政治劇必然要以宗教、私有財產和市民社會一切要素的恢復而告終”,需要廢除資本主義私有制以及公民出身、文化程度、職業等因素造成的人與人之間不平等差距。然而,在現實的資產階級市民社會中,政治國家不但沒有廢除這些差別,甚至以此差別為基礎來運行政治國家。譬如,資產階級法權不僅不廢除私有財產,反而以“保衛”財產所有權為榮譽。[10]29在市民社會中,一切權利都被資本所“反噬”,人與人的關系淪為財產、金錢、物的關系,轉向“物的依賴性”形態。
為了解決此“苦惱的疑問”,馬克思關于公共權利問題指向了黑格爾法哲學體系,認為市民社會與國家、法權的真正關系,不能從思辨哲學本身來理解?!凹彝ズ褪忻裆鐣菄业那疤幔急娴乃季S卻把這一切頭足倒置”。在黑格爾哲學體系中“家庭”與“市民社會”是倫理發展階段中的低端與中端,二者本身沒有獨立性,需要依附“國家”,“國家”才是倫理精神發展的最高階段。市民社會因私人利益的分配不公而成為私人利益的“戰爭狀態”,代表公共利益和普遍理性的“國家”才可克服私人利益矛盾。黑格爾從“國家”這一倫理最高階段出發,指出“國家決定市民社會”,私有財產及公共權力在國家的籠罩下服從為“被支配者”,因而遮蔽了政治制度和所有權等公共權力的真正關系?!罢б豢?,國家的權力和私人的權力互相分離和對立”,事實是,私有財產已化為資產階級政制的“血液”。馬克思批判了黑格爾私有財產由“國家”制度決定的觀點,揭示了在市民社會中,國家的基礎在于私有財產,政治國家的目的是保護私有制,私有財產決定了資產階級法權和與之匹配的政制機制。同時,馬克思辯證地指出法律制度對私有財產的反作用。在資產階級法權“景觀”下,剝奪、壓迫和占有“才具有私有財產的性質”,即在法律的賦予下財產占有才具有合法性,才能有法律依據。馬克思指出了黑格爾將“理念變成了獨立的主體,而家庭和市民社會對國家的現實關系”抽象化為理念所具有的想象的內部活動。馬克思最終對二者關系作出真正解答,即國家存在的基礎是家庭和市民社會,確立了從市民社會出發來考察國家、法和權利現象的歷史唯物主義權利觀。
隨著歷史唯物主義構建邏輯“歷史時態”的延伸,馬克思在“手稿”中通過厘清異化勞動與私有財產的關系,“解蔽”了私有財產與所有權最真實的本質,并發現了資本主義制度與資產階級法權何以具有合理性運行的“密碼”。異化勞動的揚棄不僅在于財產所有權,更在于“物質匱乏”的解決。無論《德意志意識形態》乃至《資本論》等文本邏輯鏈條中,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指出,權利本身不能逾越社會政制、經濟結構以及文化的發展。若要實現人的實質權利,不得不邁過“物質匱乏”之門檻,資產階級部分的“政治解放”所“挖掘”的僅僅是“偽權利”,走向了啟蒙政治哲學的反面。唯有“人類解放”運動的真正實現,作為解放運動的必經一環——人的實質權利方可真正實現,既“超出資產階級權利的狹隘眼界”,更可在權利的正義“旗幟”上寫上“各盡所能,按需分配”。
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力觀指向了社會生產力發展與公共權利的辯證統一關系:公共權利并非西方資產階級式“歷史權利”——西方鼓吹式“人權”,而是“人的權利”;“人類解放”的實現是實現應然權利的“普照之光”,部分的“政治解放”實現地僅為權利的“他者”,是資本家的“特權”,無產階級與勞苦大眾并未獲得應得權利。
第一,公共權利機制作為社會生產力發展之上層建筑完善形式,具有社會物質性。啟蒙政治哲學以來所祭起的“自然權利與自然法”“自由平等”“天賦人權”乃至“理性國家”等公共權利大旗并未考察社會物質生產關系對公共權利的決定性作用,更多傾向的是以思辨哲學加以研究,權利自然變成了抽象、空洞、不現實的政治形式。因此,在大革命洗禮下的法國大革命竟荒謬地出現雅各賓派專政與拿破侖專制的復辟等現象“輪番上演”,便不難解釋了。馬克思以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科學系統性地指出,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上層建筑是經濟基礎的表現,并始終位于第二性。脫離物質生產關系談社會正義、平等、民主、自由的公共權利機制,不僅不具有現實性,更會遮蔽權利的真實內涵。
第二,公共權利不等于“人權”,而是作為“人的權利”。在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中,“人的權利”即是人擺脫外在、異己的束縛力量,恢復作為“人之為人”的主體地位與創造者地位。西方式“人權”則偏斜于市民社會成員的“偽權利”,僅僅是資產階級部分的“政治解放”所現實的權利,“人類解放”專指“人的權利”而非“人權”。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馬克思業已說明,只有滿足解放之條件,“德國人的解放就是人的解放”[10]18,因此,部分“政治解放”所實現的公共權利是虛偽“人權”而非作為“人之為人”的權利,是權利的“他者”。權利的“他者”——“人權”是馬克思所否定的“歷史權利”,是啟蒙政治哲學家以自然狀態過渡政治社會進程中理路闡述基點:自然狀態以來,個人便先于政治共同體而存在,或是為了“自我保全”,或是缺乏“裁判機制”,或是出現“理性”而進入政治社會,在“自然法”指導下人權便是不可剝奪的自然權利,因此,自資產階級完成“政治解放”以來,便將“人權”視為資產階級法權之圭臬。然而,馬克思通過對資本主義制度本身進行深刻洞悉與探索,指出“人權”不僅沒有真正實現人的主體性,反而成為權利“他者”阻礙了真實探索人的主體性,因此,馬克思以歷史唯物主義方法論“高屋建瓴”般地提出“人類解放”,“撕開”了資產階級意識形態與法律制度所編造的“人權面紗”[11]。
第三,“人類解放”之主題是人實質權利實現的“普照之光”。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致力于共同體與個體權利統一,社會政治共同體是每一個個體組成之有機體,個人只有作為“為他的存在”才能實現“自為的存在”。反觀啟蒙政治哲學,無論霍布斯、洛克式的自然權利學派強調人的權利源于自然屬性、高于共同體,抑或盧梭式“天賦人權”,均以個人性原則遮蔽社會性原則,使得市民社會成為“私利的戰場”。法國大革命的爆發、羅伯斯比爾專政、拿破侖之復辟等荒謬“圖景”使得德國古典哲學家深刻反思,即使出現康德以“善良意志”“道德自律”、黑格爾以“理念國家”和“絕對精神”加碼“其他”原則以彌補市民社會缺口,但也無法恰當地處理好個體與共同體價值之對立。即使黑格爾發現二者抵牾并開啟了反對契約論、自然法、先驗主義的“國家主義”哲學體系以解決個體與共同體抵牾的歷史“包袱”,但以理性國家的“絕對精神”生成并不具有現實性。馬克思指出,不能將社會共同體視為抽象之物與個人權利抵牾,“個體是社會存在物”,人的本質“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在價值的厘定上,馬克思揚棄了黑格爾政治哲學處理個人與共同體、個人利益和集體利益的思辨哲學方式。尤其是在《論猶太人問題》中,馬克思清楚地指認了現代社會需要消解孤立式的個人性原則,以實現個體與類之統一。無論是《共產黨宣言》《巴黎手稿》乃至《資本論》,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有一條清晰的權利思想脈絡,“人類解放”之主題是人實質權利實現的“普照之光”。
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是馬克思恩格斯在歷史唯物主義邏輯構建中闡發的,生產力的發展是實現“人的權利”與“人類解放”之前提;濫觴于啟蒙政治哲學的西方式“人權”非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所指向的“人的權利”,而是權利之“他者”。在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的邏輯中,“人類解放”作為人的權利實現“普照之光”,只有在共產主義社會才能實現人的權利應然狀態。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之公共權利機制,離開社會生產力以描繪自由、平等、正義、民主等公共權利“圖景”不具有現實性。如馬克思所指,權利所指向的并非撇開現實物質生產的抽象人,而是放入一定物質生產環境的現實人,以及“他們自己的活動創造出來的物質生活條件”[10]516-519。不得不說,人本質真正“喚醒”、公共權利的真正實現、“人類解放”仍須其他社會因素的“歷史合力”,但經濟因素無疑是起決定因素的。唯有高度發展的社會生產力,“自由人的聯合體”才不再是“理想國”。西方新自由主義學派羅爾斯以社會正義的“制度安排”解決“客觀環境的中等匱乏”和“主觀環境的利益沖突”的理論推演亦是基于社會生產力之發展,可以說,羅爾斯之“社會正義”是基于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范疇的探索,但羅爾斯走向的是緩解資本主義弊病的“分配正義”而非實現正義的“生產正義”。因此,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之公共權利“共生共存”,馬克思以歷史唯物主義業已指明社會生產力在民主、自由、平等、正義等公共權利的統領作用,要實現應然權利,必須消滅剝削“生產正義”,社會生產力每向前發展一步,人的權利實現與人類解放便向前邁進一步。
萌發于啟蒙政治哲學的西方式“人權”非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所指向的“人的權利”,而是權利之“他者”——西方式“人權”。當代西方所鼓吹的“人權”作為資產階級“歷史權利”僅是政治解放的抽象權利,是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與制度的理論確認。資本主義國家法律與各式民法典便均以財產所有權為核心,所謂“人權”,不過是建立在所有權基礎上的資產階級法權“景觀”,將人的主體性讓渡為財產,以市場“看不見的手”與法權“看得見的手”維護資產階級權利,故意遮蔽“人的權利”。部分學者誤讀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將“人的權利”與西方式“人權”混為一談,為資產階級意識形態所遮蔽,或是主張現代社會已為“后革命”時代,西方式“人權”業已實現權利之普遍性;或是認為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與西方式“人權”別無二致;或是以“歷史之終結”回應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認為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不過是對西方式“人權”的“另辟蹊徑”。以上觀點均是錯位理解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與西方式“人權”觀之性質。
在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中,馬克思已將消除異化以實現自身解放的權利“灌注”于“人類解放”運動中。在資本主義制度邏輯宰制下,人類解放“不能求助于歷史的權利,而只能求助于人的權利”,單純地依靠資本主義所謂的“人權”和政治國家的“公民權”的“歷史權利”不具有現實性,只會帶來“普遍不公正”與權利之“他者”遮蔽。[10]16-17“求助于人的權利”可謂是“人類解放”運動必經一環,在市民社會中,人的權利不僅被資本所遮蔽起來,且將之“錯認”為市民社會下的虛偽的公民權利和政治國家的“公民權”,更置換為“等量資本獲得等量權利”。社會經濟地位之差異使得經濟文化權利的普遍不平等,因而政治國家中法律的所謂“自由平等”的政治權利是虛偽的。因此,勞動不再是“自由自覺的有意識的創造性生命活動”,而淪為“生存與謀生手段”。勞動異化“對接”為了人的異化,人被無意識地遭到資本邏輯統治,因而,人類解放成為人的權利的實現與本質的復歸指向,是人權利實現的“普照之光”。因此,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人類解放”征途、公共權利的真正實現與共產主義社會的奮斗不會停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社會中尚存待解放的生產力、技術與制度改革。因此,需要在追求人類解放的社會主義實踐中發展歷史唯物主義,把握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間良性動態平衡,以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之態度解決新時代中國發展道路之各項“瓶頸”,在法治道路建設中以民法典完善私權守護,在經濟建設中以“全面脫貧攻堅”和“共同富裕窗口”打造中國經濟發展新模式,在科學技術創新中突破西方“卡脖子”式技術封鎖,在生態建設中滿足人民美好生態追求,將“綠水青山”等同為“金山銀山”,在政治建設中打造“藍天白云”,在社會治理中完善中國治理方式與治理模式,推進中國治理體系現代化。
如果說,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的“歷史時態”邏輯為“人的權利”實現與現實之政治斗爭、“人類解放”相“共生共存”,那么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現實時態”邏輯為人的“類本質”與“人類解放”何以在未來實現的問題,二者本質上是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的雙向維度。從“東方社會理論”、公有制經濟與多種所有制共同發展、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為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理論提供了可期現實藍圖。如馬克思所指,當人的基本物質生活需要無法保障的時候,談“解放”就是談“烏托邦”。[10]185不同于啟蒙政治哲學以來的權利“他者”,馬克思政治哲學權利觀“立腳點則是人類社會或社會的人類”,以共產主義新展望消解西方資本主義各式異化“景觀”,指向“每一個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成為“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
今天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和“第二個一百年”新征程,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權利觀作為祛魅西方資本主義“人權”的理論利器,正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中由理論走向實踐。當西方人權體系狹隘化為發達國家爭奪話語權的政治工具時,權利的啟蒙原則便走到了盡頭,探明權利體系凈化的路徑不可阻擋地指向了馬克思“人類解放”。因此,解蔽西方式“人權”、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公共權利話語體系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應有之義。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人權事業正從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科學發展觀、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走向未來的實踐。如果說《資本論》的問世,如雷鳴電閃般駁倒了資產階級經濟學說,那么馬克思的政治哲學權利觀則以“人的權利”瓦解了西方資產階級人權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