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龍嘉
(中共山東省委黨史研究室,山東 濟南 250001)
28年前,鄧小平發表南方談話,中央政治局認為談話對于當時的改革與發展、對于開好黨的十四大具有十分重要的指導作用。接著全黨以南方談話為指導,為開好十四大作了充分準備。就是在這個大背景下,鄧小平于7月23日、24日審閱十四大報告稿時,提出“農業改革和發展兩個飛躍”的思想。鄧小平當時指出,“這個思想一直沒有闡發”。時隔28年了,這個思想是否得到了很好的闡發呢?據我所知,并不盡然。
28年后,中共十九屆五中全會通過的“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的建議”中,指出“落實第二輪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長30年政策,加快培育農民合作社、家庭農場等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健全農業專業化社會化服務體系,發展多種形式適度規模經營,實現小農戶和現代農業有機銜接”。顯然,建議要求:當前與今后的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內,既需要保持農村土地制度的穩定性,又要針對人地關系已經發生改變的現實,加快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也就是說,既要穩定農村集體所有制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這一雙層經營體制,又要發展集體化集約化的農村經濟。在實現這一轉變中,人們站在不同立場思考問題提出問題是合乎情理的。基于這一現實,我認為重溫28年前鄧小平關于“農業改革和發展兩個飛躍”的思想,極富啟示意義。
要弄明白這一問題,必須搞清楚三個方面的情況。
首先,搞清楚人民公社是怎樣橫空出世的。
1958年5月召開的中共八大二次會議,正式提出“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這條總路線反映了廣大人民群眾迫切要求盡快改變我國經濟文化落后狀況的普遍愿望。但由于它是在急于求成的思想指導下制定的,所以片面強調經濟建設的發展速度,過分夸大人的主觀意志的作用,忽視了經濟建設所必須遵循的規律。會后,以片面追求工農業生產和建設的高速度,大幅度地提高和修改計劃指標為標志的“大躍進”運動在全國范圍內開展起來。
“大躍進”表現在工業方面,首先是鋼產量指標的不斷提高。在農業上,主要是對農作物產量的估計嚴重浮夸。生產發展上的高指標和浮夸風,推動著生產關系方面急于向所謂更高級的形式過渡,主觀地認為農業合作社的規模越大,公有化程度越高,就越能促進生產。1958年8月,中央政治局在北戴河舉行擴大會議,正式決定當年鋼產量比上年翻一番,作出《關于在農村建立人民公社問題的決議》。這次會議把“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迅速推向高潮,以高指標、瞎指揮、浮夸風和“共產”風為主要標志的“左”的錯誤,嚴重泛濫開來。會后,為了在余下的四個月時間里完成追加的鋼產量當年翻番的任務,在全國城鄉掀起全民大煉鋼鐵的群眾運動。與此同時,人民公社在全國農村普遍建立,沒有經過認真試驗,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就基本實現公社化。大辦人民公社的過程,實際上是大刮以“一平二調”為主要特點的“共產”風的過程,使農村生產力遭到嚴重破壞。
“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是黨在探索中國自己的建設社會主義道路過程中的一次嚴重失誤。
其次,搞清楚人民公社是怎樣運行的。
建立人民公社的初始目標是什么?是快速實現共產主義。當時,廣為流傳的口號是“共產主義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橋梁”。如山東省范縣(現屬河南省),就提出兩年(到1960年)建成共產主義。在這一目標之下,人民公社的性質表現為政社合一,即農村的黨、政、經三者合而為一。在這一性質的規范下,初始階段的人民公社的形式表現為一大二公。所謂大,即規模大。一般是以一個鄉為一個公社,更有以一個縣為一個公社。如山東省的范縣、莒南縣、文登縣,都是以一個縣為一個公社。所謂公,即公有化程度高。生產資料基本歸公社集體所有。生產勞動由集體統一安排。勞動成果由集體統一分配。部分取消了以家庭為單位的生活,家庭不做飯,吃公共食堂;家庭實現軍事化,部分男女實行別營。
1960年出現嚴重災荒之后,生產資料的所有制形式、生產勞動的管理形式、勞動成果的分配形式,雖然調整為人民公社、生產大隊、生產隊三級所有,并以生產隊為基礎,但集體公有的屬性沒有變化。“文革”后期的1975年,因為陳永貴鼓噪“農村的基本核算單位迅速由生產隊向大隊過渡”,所以全國部分地區,如煙臺地區出現了生產關系上急于搞過渡的問題,即否定“三級所有,隊為基礎”,人們稱其為“窮過渡”。
再次,搞清楚人民公社造成的負面結果及根本原因。
人民公社造成的負面結果,簡而要之,在初期,是造成1959年至1961年三年災荒的主要原因;在后期,是造成中國農業經濟走到崩潰邊緣的主要原因,到1978年時,中國有2.5億農民吃不飽飯,1/3農民生活水平不如20世紀50年代前半期。造成災難性后果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是生產關系的變革違背了客觀規律。1958年時,中國農業生產力的發展水平低下。企圖靠變革家庭經營為集體經營來提高農業生產力,即通過否定家庭經營來提高農業生產力,脫離了中國的實際,也就是說違背了生產關系必須適應生產力的發展水平的客觀規律。因為生產力的發展需要有一個自身積累的過程,單靠急速變革生產關系來發展生產力是行不通的。超越生產力水平強行變革生產關系,是要引起生產力的破壞的。況且,在當時,家庭經營并不落后,是適應生產力發展水平的,是推動生產力發展的。就是到今天,不論在中國,還是在世界發達國家,家庭經營,依然不是落后的,不是阻礙生產力發展的。
人民公社造成的災難性后果、引起的生產力的破壞,難道就沒有引發生產力的首要的能動的因素—農民的抗爭嗎?有的,在人民公社之前的高級農業社就已經出現了。
新中國成立后,進行土地改革,實現了“耕者有其田”。這樣,在廣大農村一家一戶成為一個經濟體。接著,在個體經濟的基礎上實現農業合作化。農業合作化的原則是“自愿、互利”。當時中央的認識是:農業合作化的發展前途是農業集體化或社會主義化,不少人是把農業集體化等于社會主義化的。農業合作化發展到1956年,全國就有85.8%的農戶進入了高級農業社。高級農業社的基礎就不再是農戶個體經濟,而是集體農民公有制,也就是說,主要生產資料是集體所有,生產勞動與勞動成果也由集體把控,農民沒有了土地所有權,也基本沒有了經營自主權和產品支配權。在由合作化向集體化的急劇過渡中,“自愿、互利”的四字原則得不到尊重是較為普遍的現象。
急劇的變革,“自愿、互利”原則的被破壞,必然會引起生產力遭破壞。最早發現農民的消極抵抗情緒的是浙江永嘉縣的部分領導干部。他們總結了農民的順口溜:“出工鷺鷺探雪,收工流星趕月,干活李逵說苦,爭分武松打虎”。縣委分管農業的書記李云河、農村工作隊隊長戴潔天提出了用“包產到戶”的辦法解決問題,得到了縣委書記李桂茂的支持。當“包產到戶”剛剛興起,就在1957年反右派運動中被扼殺了,部分領導干部受到了嚴重懲處。這是“包產到戶”的一起一落。
什么是“包產到戶”?即土地集體所有制不變,通過承包的形式使農民獲得土地經營權,農民收獲的農產品的支配權屬于集體,集體再通過多勞多得的形式分配給農民。
1958年末到1959年上半年,“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后出現了災荒。這時河南省新鄉地區和全國部分地區自發冒出了“包產到戶”,新鄉地區第一書記耿其昌支持了“包產到戶”。他認為:集體生產和集體生活方式,對農民卡得過死,剝奪了農民的自由,打亂了生產秩序,沒有生產責任制,農民生產就沒有了積極性。他說:農業高級社化以后,我們把農民的勞動力拿過來了,勞動不能自由;人民公社化以后,我們把農民的生活、吃飯也拿過來了,人身都不能自由。1959年5月,他提出:“包工到戶,定產到田,個人負責,超產獎勵(獎70%-90%)。”在耿其昌的領導下,新鄉地區60%以上的生產隊重新丈量土地分配到戶,實行了“包產到戶”。以新鄉為代表的“包產到戶”興起很短的時間,就在廬山會議之后反擊右傾機會主義的運動中遭到沉重打擊。這是“包產到戶”的二起二落。
1959年至1961年是三年困難時期。為了克服困難,全國部分地區又興起了“包產到戶”,其中最為突出的是安徽。省委書記曾希圣根據農村出現的“包產到戶”的現象,提出“按勞動底分包耕地,按實產糧食記工分”的聯產到戶的辦法,實質上就是“包產到戶”。省委為避免被誤解為單干,還提出“五個統一”,即“計劃統一(生產指標和作物安排),分配統一(包產部分),大農活和技術活統一,用水管水統一,抗災統一”。強調必須在“五個統一”的基礎上分包,簡稱“責任田”。“責任田”實行后,社員積極性高漲,普遍認為“有了奔頭”。
1961年4月23日,在安徽省地、市、縣委書記會議上,曾希圣對包產到戶作了詳細闡述。他首先講述了包產到戶的由來,接著分析了包產到戶的益處和性質。他說,第一是“能充分調動社員積極性,加強責任心,做到各盡所能,人人有責,這是符合社會主義原則的。社會主義就是各盡所能,按勞分配,首先要各盡所能。怎樣才能使人各盡所能?社員沒有責任心,各盡所能就不能實現;人人有責,才能實現各盡所能”。第二是“能更好地貫徹‘按勞分配,多勞多得’的原則。這樣,社員勞動就講究質量,工分是以產量來看的,按最后生產結果看的,誰能多得糧食、多得報酬,就能多吃超產糧。這就體現了多勞多得、多產多吃這一條”。他又說:“有些同志懷疑這個辦法的方向是否對頭?我想這個方向沒有什么不對頭的地方。因為這個辦法中心問題是責任制……它沒有改變所有制。”曾希圣指出:“實行這個辦法也不會削弱社會主義因素。社會主義因素是什么東西?是不是大家混起來一塊工作就是社會主義?當然不是。社會主義的集體勞動并不是不要分工,能夠分散的,就應該分散,要集中就集中,分散和集中是矛盾對立的統一”“總之,我們提出這個辦法的目的,就是為把責任制加強起來。責任制到共產主義還是要的。”
安徽推行的“責任田”,在中央層面,得到了劉少奇、鄧小平、陳云、李富春、鄧子恢的支持。鄧小平說:“在農民生活困難的地區,可以采取各種辦法,安徽省的同志說‘不管黑貓、黃貓,能逮住老鼠就是好貓’,這話有一定的道理,責任田是新生事物,可以再試試看。”這就是“文革”中被批判的鄧小平“貓論”的出處。但是,安徽的“責任田”在1962年反“單干風”中被壓制下去了。這就是“包產到戶”的第三起三落。
“包產到戶”的第四次興起的標志,是1978年在安徽省委第一書記萬里支持下的肥西縣山南公社實行的“包產到戶”。緊接著朱元璋的家鄉風陽縣小崗村實行了責任更清晰的“包干到戶”。實際上現在實行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就是“包干到戶”。小崗農民批評“包產到戶”是“脫褲子放屁,費兩道勁”,他們實行的“包干到戶”是“留夠國家的,交夠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己的”。說到底,“包產到戶”與“包干到戶”的區別在于前者沒有處置農產品的權利,后者具有處置農產品的權利。這就是農民更擁護“包干到戶”的根本理由。
“包干到戶”的說法畢竟來自民間,嚴格講來并不那么理論化。經過專家學者的理論概括,得到領導者的贊同,形成了這樣一個定義:“統分結合,雙層經營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
對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萬里是這樣認識的:“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核心是一個‘包’字。它把勞動者的勞動同生產成果緊密地聯系起來,把責、權、利結合起來,有效地克服了平均主義和干活‘大呼隆’、瞎指揮的弊病,把集體的領導者(包出的一方)和農民(承包的一方)放到了平等的地位上,而且用合同制的契約關系固定下來,這就更有利于貫徹‘各盡所能,按勞分配’的社會主義原則。由于聯產承包,農民在集體經濟中的地位變了,由單純的勞動者變為既是生產者又是經營者,變為真正的主人翁,充分發揮了積極性和創造性,有利于挖掘人們智慧的潛力,做到‘人盡其才,地盡其力,物盡其用’。包是統與分的結合,宜統則統,宜分則分,彈性很大,有普遍的適應性。”
對于“統分結合”,中共中央1983年1號文件是這樣闡述的:“這種分散經營和統一經營結合的經營方式具有廣泛的適應性,既可適應當前手工勞動為主的狀況和農業生產的特點,又能適應農業現代化進程中生產力發展的需要。在這種經營方式下,分戶承包的家庭經營只不過是合作經營中的一個經營層次,是一種新型的家庭經濟。它和過去小私有的個體經濟有著本質的區別,不應混同。”
同一份文件,對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作了高度評價:“這是在黨的領導下我國農民的偉大創造,是馬克思主義農業合作理論在我國實踐中的新發展。”
同一份文件,傳達了中共中央的決定:“人民公社的體制,要從兩個方面進行改革。這就是,實行生產責任制,特別是聯產承包制;實行政社分開。”自此,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取代了人民公社。
鄧小平提出農業改革和發展的第二個飛躍是實現集體化和集約化。統觀鄧小平的論述,可以看到,他的“集體化”,更接近上個世紀50年代前半期黨對“合作化”的認識,不同于當時黨對“集體化”的認識;他的“集約化”,泛指采用現代化管理方法和現代技術。
如果從1978年算起,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已經40余年了。在現實中可以看到存在著許多不適應實現農業現代化的問題。其中一個主要問題表現在“統”和“分”兩個層面上。從“分”的層面看,全國農村戶均占有耕地面積僅10.5畝,農業經營規模小、農地細碎化的問題突出,限制了農業效率和競爭力的提升,也制約了現代農業的發展。從“統”的層面看,農村集體經濟薄弱,且內部治理機制不完善,難以承擔起統一經營的職能,以致出現雙層經營“一條腿長,一條腿短”的問題,致使家庭經營的風險和成本難以有效降低,同時也制約了農村集體經濟發展和公平目標的實現。要解決這個問題,就要在農業的改革和發展中逐步實現鄧小平所說的第二個飛躍,即實現集體化和集約化。我們在推進現代化建設的過程中,要高度重視農業現代化問題,防止像某些國家在實現工業化和城鎮化中出現鄉村和鄉村經濟走向凋敝的問題。在我們這樣一個人口眾多的國家,如果“一邊是繁榮的城市,一邊是凋敝的農村”,就會災難叢生,何談實現現代化?
在向集體化集約化發展中,有兩個認識不可偏廢:一個是鄧小平所強調的,“不向集體化集約化經濟發展,農業現代化的實現是不可能的”;一個是鄧小平所警示的,“不要勉強,不要一股風。如果農民現在還沒有提出這個問題,就不要著急。條件成熟了,農民自愿,也不要去阻礙”。這位其實已88歲老共產黨人的話,對于今天的共產黨人,依然有著不可低估的意義!